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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8

芝麻巷的小院里,金元宝正蹲在井台边,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翻看他的账本。

春杏在厨房里生火,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米香,飘了满院。

“金先生,”春杏探出头来,“姑娘交代了,今晚先煮锅粥,切些咸菜,将就一顿。明再正经采买。”

金元宝“嗯”了一声,手里算盘珠子却没停,嘴里念念有词:“米三十文一升,柴火五文一捆,咸菜是家里带的……这院子若是租出去,一个月少说一两二钱银子,如今白住着,等于省了……”

他算得入神,连院门被推开都没听见。

直到一个清亮带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哟,这儿就是柳三姑娘说的‘躺平联盟’?看着倒是清净。”

金元宝吓了一跳,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长衫,手里拎着个布包袱,肩上还挎着个说书先生用的褡裢。眉眼生得普通,可那双眼睛活泛得很,看人时眼珠子一转,就像已经把你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

最惹眼的是他腰间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百晓”二字,字迹潦草,像随手刻上去的。

“你是……”金元宝站起身,警惕地护住手里的账本。

“在下百晓生。”来人笑呵呵地拱了拱手,“听说柳三姑娘这儿招人,特来毛遂自荐。”

他说话间,眼睛已经把这院子扫了一遍,井台、石榴树、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还有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的春杏。目光最后落在金元宝手里的算盘上,笑意深了深。

“金先生是吧?城东粮铺的账房,上月铺子倒了,如今在找活儿。”

金元宝一愣:“你怎么知道?”

“嗐,西市街那片谁不知道?”百晓生走进院子,顺手把包袱放在石桌上,“金先生算盘打得精,去年米价涨的时候,你让掌柜囤货,净赚三百两,这事儿粮行里都传遍了。后来铺子倒了,也不是你的过错,是掌柜在外头欠了赌债,把铺子抵押出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句句在点子上。

金元宝脸色变了变,手里的算盘珠子捏得紧紧的:“你打听我?”

“不是打听,是听来的。”百晓生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肩上的褡裢,“我原是在城东茶馆说书的,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消息自然灵通些。这不,今儿下午听说柳三姑娘在西市街摆摊招人,我就留了心。方才去茶摊问了问,老板说人已经回芝麻巷了,我就寻过来了。”

春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筷,看着百晓生,有点不知所措。

“这位……百先生,我们姑娘还没回来呢。”

“不急,不急。”百晓生摆摆手,“我在这儿等着就是。对了,锅里煮的粥吧?我闻着快好了,可别糊了底。”

春杏“哎呀”一声,忙又钻进厨房。

金元宝盯着百晓生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说你是说书的,有什么本事?”

百晓生笑了。

他从褡裢里掏出块醒木,“啪”一声拍在石桌上。

“金先生想听什么?《三国》还是《水浒》?或者近点儿的,上个月户部侍郎家三姑娘在春宴上背《女诫》,背到一半串了词,把‘贞静贤淑’背成了‘蒸饼咸酥’,惹得永昌伯夫人一口茶喷出来,这事儿我可说得有声有色。”

金元宝:“……”

“再近点儿的,”百晓生压低了声音,眼睛往院门外瞟了瞟,“就今儿下午,柳三姑娘在西市街摆摊,那白布上的字是谁写的?柳三姑娘自己。可笔墨是谁准备的?是她身边那个叫春杏的丫鬟,去东街‘文宝斋’买的。买的什么墨?最便宜的松烟墨,二十文一块。什么纸?素白棉布,是从家里库房裁的,没花钱。”

他如数家珍,说得金元宝目瞪口呆。

“这些……你怎么都知道?”

“我说了,我是说书的。”百晓生把醒木收回褡裢,又变回那副笑呵呵的模样,“说书人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柳三姑娘这事儿,从她出府门那一刻起,西市街那片就有三拨人盯着,一拨是柳府的家丁,奉命跟着;一拨是永昌伯府的下人,想看热闹;还有一拨……”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金元宝追问:“还有一拨是什么?”

百晓生却转了话头:“总之,柳三姑娘这‘躺平联盟’,眼下可是京城里的一桩新鲜事儿。我来应聘,不为别的,就为这儿清静,茶馆里吵闹,我也想找个地方,安安生生地‘躺’几天。”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云昭带着苏墨回来了。

春杏忙从厨房迎出来:“姑娘,您可回来了!这位百先生说也是来应聘的,在这儿等了好一会儿了。”

柳云昭看了眼坐在石凳上的百晓生,又看了看金元宝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大致有了数。

“百晓生?”她问。

“正是在下。”百晓生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听闻姑娘招人,特来投奔。”

柳云昭没立刻应,走到井边打了盆水,一边洗手一边道:“说书的?”

“是。”

“消息灵通?”

“略知一二。”

“会编故事吗?”

百晓生笑了:“姑娘这话说的,说书人吃的就是编故事的饭。真的能说成假的,假的能说成真的,死人能说活了,活人……也能说死了。”

最后那句他说得轻,却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墨在旁轻轻咳了一声。

柳云昭洗完手,用帕子擦,这才转过身来,仔细打量百晓生。

这人看着普通,可站在那儿,姿态松而不散,眼神活而不飘。腰间那块“百晓”木牌,刻得潦草,木料却是上好的沉香木,边缘磨得光滑,是常年在手里摩挲的痕迹。

“成。”她点头,“我这儿正缺个能说会道的。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往后我这儿的事,你知道了,能编成故事往外说吗?”

百晓生正色道:“姑娘放心,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漏。说书人有说书人的规矩。”

“什么规矩?”

“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百晓生咧嘴一笑,“编故事可以,但绝不坑自己人。”

柳云昭看了他片刻,忽然也笑了:“好,那你也留下。”

春杏在一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话。

金元宝却急了:“姑娘,这人来历不明,说话又虚虚实实的,您就这么留下了?”

“留下他,自然有留下的用处。”柳云昭走到石桌边坐下,“春杏,粥好了吗?端上来吧,都饿了。”

暮色彻底沉下来。

春杏点了盏油灯,放在石桌上。昏黄的光晕开,照着一锅稀粥,几碟咸菜,还有围坐在桌边的四个人,柳云昭、苏墨、金元宝,以及新加入的百晓生。

气氛有些微妙。

金元宝埋头喝粥,算盘放在手边,时不时瞥百晓生一眼。

百晓生却坦然,一边喝粥一边跟春杏搭话,问这院子租了多久,房东是什么人,巷子口那家杂货铺的老板娘是不是姓王。

苏墨吃得少,半碗粥就放了筷子,安静地坐着,偶尔掩唇轻咳。

柳云昭也不说话,慢悠悠地喝着粥,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心里那本账,又悄悄翻过一页。

吃到一半,院门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像是有人靠在门上,又滑坐下来。

春杏吓得手一抖,勺子掉进碗里:“谁、谁在外头?”

百晓生已经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回过头,表情有点古怪。

“姑娘,门外……睡着个人。”

柳云昭放下碗,走过去。

门闩拉开,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外墙下,果然蜷着个人。

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能看出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靠墙坐着,头歪在一边,闭着眼,呼吸均匀,竟是睡着了。

他脚边扔着个小小的包袱,包袱皮散开,露出里面两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最惹眼的是,他怀里还抱着一截光溜溜的木棍,棍子一头削尖了,像是用来……门的?

“这是……”春杏探出头。

柳云昭蹲下身,伸手在那人面前晃了晃。

没反应。

她又轻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

那人咕哝一声,把头往另一边歪了歪,睡得更沉了。

金元宝也凑过来看,皱眉道:“这哪儿来的叫花子?姑娘,我去喊巡夜的来把他撵走……”

“等等。”柳云昭拦住他。

她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看着年纪不大,顶多二十,眉眼生得极好,即使闭着眼,也能看出鼻梁高挺,唇形清晰。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可那双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层薄茧。

不是粗活磨出来的,更像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喂,”柳云昭又推了他一下,“醒醒。”

那人终于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刚醒时有些迷茫,眨了眨,才渐渐聚了焦。他看了看柳云昭,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一圈人,慢吞吞地坐直身子。

“你们……”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是这家的主人?”

柳云昭点头:“你是?”

“我姓沈,单名一个醉字。”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听说这儿招人,包吃住,活轻松,能躺平,我就来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睡在别人家门口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金元宝忍不住道:“你来应聘,怎么睡在这儿?”

沈醉又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能再睡过去。

“我晌午就来了,敲了门,没人应。等了一会儿,困了,就靠这儿睡了。”他拍了拍怀里的木棍,“这我吃饭的家伙,门栓。我以前在城北看仓库,就这个,夜里上门,天亮。轻松,不费脑子。”

柳云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春杏都以为她要发火把人赶走了。

可柳云昭却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她说,“粥还热着。”

沈醉眨了眨眼,也没客气,拎起包袱,抱着他那截门栓,晃晃悠悠地走进院子。

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上,晃晃悠悠的,像喝醉了酒。

百晓生在后面看着,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意味深长的光。

他凑到苏墨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苏公子,您瞧这位沈兄弟,虎口那茧子,是握门栓握出来的吗?”

苏墨掩唇轻咳,没接话。

只是目光落在沈醉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夜深了。

芝麻巷的小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正房给了柳云昭,东厢房住了苏墨,西厢房挤了金元宝和百晓生,原本春杏要住,可柳云昭让她回府去了,只说这儿有丫鬟反而不便。

至于沈醉,他自己挑了院门边那间堆放杂物的耳房,说那儿清净,适合睡觉。

此刻,耳房里。

沈醉躺在一张临时铺开的草席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金元宝起夜。

接着是百晓生压低的声音:“金先生,您说咱们这‘联盟’,真能成吗?”

“谁知道呢……”金元宝的声音带着困意,“睡吧睡吧,明再说。”

脚步声远去。

沈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黑暗中,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怀里那截门栓,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而此刻的正房里,柳云昭也没睡。

她坐在窗边,就着月光,在一张纸上写字。

纸上列了五个名字:

柳云昭、苏墨、金元宝、百晓生、沈醉。

她在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问号。

夜风吹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她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五个名字,五个问号,轻轻叹了口气。

“躺平……”她低声念了一句,摇摇头,吹灭了灯。

月光洒满一室。

院里的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新抽的嫩芽。

这“废柴联盟”,今夜,算是正式凑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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