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芝麻巷还浸在晨雾里,孙府的马车就到了。
来的是孙管家,带着两个小厮,抬着个木笼子。笼子里赫然是昨从池中捞起的两只老龟,此刻正慢吞吞地伸着头,绿豆眼茫然四顾。
柳云昭刚起身,正坐在院里喝粥,见这阵势,挑了挑眉。
“孙管家早。”
“姑娘早。”孙管家擦了擦额上的汗,神色焦急,“姑娘,昨夜府里又出事了!”
柳云昭放下粥碗:“慢慢说。”
“是……是厨房!”孙管家喘了口气,“昨夜您几位走后,我按您吩咐,把张嫂关在她自己屋里,让小翠看着。谁知今早去送饭,屋里空了!”
“人跑了?”
“不止人跑了!”孙管家脸色发青,“厨房……厨房也遭了贼!”
柳云昭眼神一凝:“丢了什么?”
“丢了一罐子椒盐!”
院子里静了一瞬。
正从西厢房出来的百晓生听见这话,“噗”地笑出声:“椒盐?孙管家,您府上连罐椒盐都这么金贵?”
孙管家急得跺脚:“不是普通椒盐!是老爷特地从江南请来的厨子调的,加了三十六味香料,专用来烤鹿肉的!一小罐值五两银子呢!”
金元宝刚洗漱完,闻言嘀咕:“五两银子的椒盐……这孙老爷是真会吃。”
苏墨从东厢房出来,披着外衫,脸色在晨光里仍显苍白。他看了看笼中的龟,又看了看孙管家,轻声道:“管家莫急,慢慢说。椒盐是什么时候丢的?”
“就昨夜!”孙管家道,“厨房的门锁被撬了,窗子也开了半扇。别的什么都没丢,就那罐椒盐不见了。”
柳云昭沉默片刻,忽然问:“张嫂屋里可少了什么?”
“少了……”孙管家想了想,“少了件她常穿的蓝布褂子,还有……还有她攒的几钱碎银子。”
“小翠呢?”
“小翠没事,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
柳云昭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龟笼边。
两只老龟在笼子里慢吞吞爬着,背甲蹭着木条,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蹲下身,仔细看着龟。
百晓生凑过来:“姑娘,您还真要问龟啊?”
柳云昭没答,只伸手从笼边捡起一点什么,是片枯叶,沾在木条上,叶脉间夹着些暗绿色的东西。
她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水藻。”她轻声道,“和网上的同一种。”
苏墨接过,仔细看了看:“是河蚌栖息处的水藻。这龟身上也有。”
他指了指龟的腹甲。果然,甲缝里嵌着些暗绿色的丝状物。
“苇子坑的水藻?”百晓生问。
苏墨点头:“应是。”
柳云昭站起身,拍了拍手:“孙管家,这两只龟我们先留着。您先回府,告诉孙老爷,锦鲤的案子,今午时前给他交代。”
孙管家犹豫:“姑娘,那椒盐……”
“椒盐和锦鲤有关。”柳云昭淡淡道,“您先回吧。”
送走孙管家,院子里几人围拢过来。
金元宝皱眉:“姑娘,张嫂跑了,椒盐丢了,这案子越来越乱了。”
“不乱。”柳云昭走到石桌边坐下,倒了碗水,“正好相反,线索越来越清楚了。”
百晓生眼睛一亮:“姑娘有眉目了?”
柳云昭没直接回答,只看向苏墨:“苏公子,依你看,偷椒盐的人和张嫂,是一伙的吗?”
苏墨沉吟:“椒盐专用于烤鹿肉,而鹿肉性热,若与曼陀罗同食,会加剧药性。昨夜那蒙面人身上有药味,或许……”
“或许他想用椒盐掩盖曼陀罗的味道。”柳云昭接道,“烤鹿肉时撒上椒盐,曼陀罗粉混在其中,不易察觉。”
金元宝倒吸一口凉气:“他要下毒?”
“不一定。”柳云昭摇头,“或许只是让人昏睡。”
她顿了顿,看向百晓生:“百先生,麻烦您去趟西市街‘锦绣阁’,打听打听陈平和红袖的动向。再去城东药铺问问,近来可有人常买安神的药。”
百晓生应了声,转身就走。
“等等。”柳云昭叫住他,“顺便打听打听,孙老爷最近可有宴请的打算。”
百晓生点头,快步出了院门。
柳云昭又看向金元宝:“金先生,劳烦您去趟孙府,找孙管家要一份府上近采买的清单,特别是食材和药材。”
金元宝应了,也匆匆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柳云昭、苏墨,还有蹲在门口打盹的沈醉。
苏墨轻咳一声:“姑娘是怀疑,那蒙面人要对孙老爷下手?”
“不是怀疑。”柳云昭看着笼中的龟,“是确定。”
她站起身,走到龟笼边,伸手进去,把一只龟翻过来。
龟的腹甲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这是……”苏墨凑近看。
“网钩的痕迹。”柳云昭指着划痕,“这龟被网钩挂过,时间不久,痕迹还是新的。”
她放下龟,又看向另一只。
这只龟的背甲边缘,沾着些褐色的粉末。
柳云昭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鱼食。”
苏墨眼神一动:“龟吃了混有曼陀罗粉的鱼食?”
“对。”柳云昭点头,“所以它们才会一直昏昏沉沉的,行动迟缓。”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昨夜那蒙面人,应该是想用曼陀罗迷晕孙老爷,或许就在宴席上。但张嫂偷鱼打乱了他的计划,所以他昨夜才要张嫂灭口。”
“那锦鲤……”
“锦鲤只是个幌子。”柳云昭淡淡道,“那人真正的目的,从来就不是鱼。”
苏墨沉默片刻,忽然道:“姑娘为何不报官?”
“报官说什么?”柳云昭笑了笑,“说有人要用椒盐下毒?可椒盐已经丢了。说有人要做假账?可陈平已经跑了。说池边有曼陀罗粉?可孙老爷自己都不一定信。”
她走到院中,晨光落在她脸上,清清亮亮的。
“这案子,得我们自己破。”
一个时辰后,百晓生和金元宝先后回来了。
百晓生带回了消息:“陈平被辞退后,确实常去‘锦绣阁’,但红袖说,他这半个月都没露面。药铺那边我也问了,这半个月确实有人常买安神药,但每次来的人都不同,有时是妇人,有时是老汉,伙计记不清样貌。”
金元宝则拿回一张长长的清单:“孙府三后要宴客,请的是京兆尹和几位户部的大人。采买的单子上有鹿肉、山鸡、河鲜……还有几味药材,说是要炖补汤。”
柳云昭接过单子看了看,又问:“孙老爷可说了宴客的由头?”
金元宝道:“说是庆贺孙少爷通过县试。”
“孙少爷?”柳云昭挑眉,“孙老爷有儿子?”
“有,在城东书院读书,今年十五,刚过了县试。”金元宝顿了顿,“不过……那孩子是庶出,生母早逝,一直养在庄子上,上月才接回府里。”
庶子,刚接回府,就宴请京兆尹和户部官员。
柳云昭眼神微沉。
她想起那本暗账里少了的建材,想起陈平临走时说的“孙府的家业,早晚败在自家手里”。
有些碎片,慢慢拼起来了。
“百先生,”她道,“麻烦您再跑一趟,打听打听孙少爷回府后,府里可有什么变动,特别是账房和库房的人。”
百晓生应声去了。
柳云昭又看向金元宝:“金先生,您去查查,孙府这三年来采买的建材,都是从哪家铺子进的。特别是砖瓦木料,打听清楚供货的掌柜是谁。”
金元宝也匆匆走了。
院子里又静下来。
苏墨煎好了药,正坐在石凳上慢慢喝。药味苦,他眉头微皱,却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柳云昭看着他,忽然道:“苏公子,您说那蒙面人,为何偏选在孙府宴客时下手?”
苏墨放下药碗,轻声道:“宴客时人多眼杂,便于动手。也便于……脱身。”
“若是下毒成功,孙老爷昏迷或暴毙,谁最得利?”
“孙少爷。”苏墨顿了顿,“庶子继承家业,虽不合礼法,但若嫡系无人,也可作。”
柳云昭点头:“可若孙老爷只是昏迷呢?”
苏墨一怔。
柳云昭走到龟笼边,看着那两只慢吞吞的老龟:“曼陀罗少量致昏,大量致死。那人若真想人,何必用椒盐掩盖味道?直接用重剂量便是。”
“姑娘的意思是……”
“他不想人。”柳云昭转身,“他只想让孙老爷在宴席上出丑,在户部官员和京兆尹面前昏迷,失态,甚至……说出不该说的话。”
她想起暗账里那些“实收”的注脚,想起陈平的冷笑。
“或许,孙老爷手里,有那人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柳云昭没回答。
她看向院门口。
沈醉不知何时醒了,正抱着门栓坐在门槛上,眼睛望着巷子那头。
“沈醉。”她叫了一声。
沈醉回过头,眼神还是懒洋洋的:“嗯?”
“昨夜你跟丢那人,是在哪个方向?”
沈醉想了想,指了指东边:“往城东去了。”
城东。
书院、药铺、锦绣阁,都在城东。
柳云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看来,我们得去趟苇子坑了。”
午时前,几人又聚在了孙府。
孙老爷这回亲自在前厅等着,是个五十来岁、富态的中年人,穿着绛紫绸衫,手上戴个翡翠扳指,脸色不太好看。
见柳云昭几人进来,他抬了抬眼,没起身。
“柳三姑娘,”他声音沉沉,“听管家说,锦鲤的案子有眉目了?”
“是。”柳云昭行了个礼,不卑不亢,“鱼找到了。”
孙老爷眼睛一亮:“在哪儿?”
柳云昭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几鱼骨头,还有一些焦黑的鱼鳞。
孙老爷愣住了:“这是……”
“这是您那条赤尾金。”柳云昭淡淡道,“被厨娘张嫂偷了,红烧了,藏在厨房柴堆里。昨夜被野猫叼走,今早在后巷找到的,就剩这些了。”
孙老爷脸色“唰”地沉下来,猛地一拍桌子:“张嫂那贱人!竟敢……”
“孙老爷息怒。”柳云昭打断他,“张嫂已经跑了。不过,这锦鲤案背后,还有些别的牵扯。”
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那两本账册。
“这是府上的账册,一本明账,一本暗账。”她翻开暗账,指着那些“实收”的注脚,“这些是陈平做的。三年来,府上采买的建材,实际收到的比账上记的少了三成。这些建材,足够盖一间院子。”
孙老爷接过账册,翻了几页,手开始抖。
“这、这……”
“陈平做这套暗账,或许不是为了贪银子,而是为了留证据。”柳云昭缓缓道,“证据有人暗中克扣建材,中饱私囊。”
“谁?!”孙老爷猛地抬头。
柳云昭没答,只问:“孙老爷,您府上这三年来,可有人私下盖了宅子?或是……扩建了庄子?”
孙老爷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
他猛地站起身,在厅里来回踱步,嘴里喃喃:“不可能……他不敢……”
柳云昭静静等着。
半晌,孙老爷停下脚步,脸色铁青:“姑娘是说……孙福?”
孙福,孙府的二管家,管着府里采买和庄子上的事。是孙老爷的远房表亲。
柳云昭问:“孙福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孙老爷想了想:“上个月……他说老母病重,要回乡一趟。去了半个月才回来。”
“回来后呢?”
“回来后……好像阔绰了些,给府里下人都发了赏钱。”
柳云昭点点头,看向百晓生。
百晓生会意,上前一步:“孙老爷,小人打听过了。孙福上个月回乡,不是探母,是在城东置了座小院,三进三出,刚盖好。砖瓦木料的样式,和您府上三年前修花园时用的,一模一样。”
孙老爷身子晃了晃,扶住桌角。
“这、这畜生……”
柳云昭继续道:“陈平发现孙福克扣建材,做了暗账想告发,却被孙福察觉。孙福反咬一口,说陈平做假账,您信了孙福,辞退了陈平。”
“陈平怀恨在心,所以偷了锦鲤报复?”孙老爷问。
“不。”柳云昭摇头,“偷锦鲤的另有其人。”
她顿了顿,看着孙老爷:“孙老爷,您府上最近,可有人对您不满?或是……想要您手里的什么东西?”
孙老爷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柳云昭也不追问,只道:“那人偷锦鲤,又在池边洒曼陀罗粉,还偷了厨房的椒盐。若我所料不错,他是想在您三后的宴席上,用曼陀罗粉让您昏迷。”
孙老爷脸色煞白:“他、他想做什么?”
“或许是想让您出丑,或许……”柳云昭看了眼门外,“是想趁您昏迷,从您这儿拿走什么。”
孙老爷跌坐在椅子上,半晌,才哑声道:“姑娘……能抓到这人吗?”
柳云昭没答,只问:“孙老爷,您手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是别人想要的?”
孙老爷沉默良久,终于从怀中掏出一枚钥匙。
黄铜的,样式普通,却用红绳系着,贴身戴着。
“这是……府里库房的钥匙。”他低声道,“库房里,有孙家历代积攒的田产地契,还有一些……早年生意上的往来账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其中一本,记着永昌伯府这些年从孙家‘借’走的银子,前后加起来,有五千两。”
五千两。
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柳云昭忽然明白了。
永昌伯府。
那位想向她提亲的永昌伯府。
原来孙老爷宴请户部官员和京兆尹,是想借儿子县试之名,拉拢关系,以便后……讨债?
或者,自保?
她不再多问,只道:“孙老爷,这钥匙您收好。这三,府里加强戒备,特别是厨房和库房。至于抓人的事……”
她看了眼门外天色。
午时已过。
“交给我们。”
从孙府出来,已是午后。
阳光正烈,晒得青石板路发烫。
几人走在回芝麻巷的路上,都没说话。
快到巷口时,百晓生终于忍不住:“姑娘,您说那蒙面人,会是陈平吗?”
柳云昭摇头:“陈平不懂药理。也不会功夫。”
“那是孙福?”
“孙福贪财,但没必要对孙老爷下手,孙老爷倒了,他的靠山就没了。”
“那是……”
柳云昭停下脚步,看向巷子深处。
芝麻巷的小院门口,沈醉还坐在那儿,抱着门栓,眼睛望着巷子那头。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懒洋洋道:“回来了?”
“嗯。”柳云昭走过去,“有访客吗?”
“有。”沈醉打了个哈欠,“一个时辰前,有个瘸腿的老汉来送柴,说是春杏订的。我让他放厨房门口了。”
“老汉?”柳云昭眼神一凝,“长什么样?”
“戴着草帽,看不清脸。”沈醉想了想,“左手有点抖,像是中风过的。右手……虎口有颗痣。”
虎口有痣。
柳云昭猛地看向苏墨。
苏墨轻轻点头:“曼陀罗用多了,会手抖。”
柳云昭不再多说,快步走进院子。
厨房门口果然堆着一小捆柴,普通的松木柴,没什么特别。
她蹲下身,仔细看那捆柴。
柴捆得整齐,绳子打结的方式却很特别,不是常见的活结,而是一种复杂的、像渔网结的扣。
她解开绳子,把柴一拿出来。
翻到第三时,她的手停住了。
柴心里,塞着个小小的油纸包。
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还有一小撮褐色的粉末。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当心。”
粉末……是曼陀罗。
柳云昭站起身,看向院门外。
巷子空空,只有阳光洒在地上,白晃晃的。
那个瘸腿的老汉,早就没了踪影。
她捏着纸条,看了很久。
百晓生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警告?”
“不。”柳云昭摇头,“是提醒。”
她把纸条收好,看向院里几人。
苏墨轻咳着,眼神却清亮。
金元宝抱着算盘,眉头紧锁。
百晓生搓着手,眼珠直转。
沈醉……沈醉又坐回门槛上,抱着门栓,眼睛半眯着,像是又要睡着了。
柳云昭忽然笑了。
“看来,”她轻声道,“咱们这‘苟住事务所’,真要忙起来了。”
阳光正好,落在她素色的衣裙上,暖暖的。
院里的石榴树,新叶又长出了一截,绿油油的。
第一桩案子结了。
可有些线,才刚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