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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8

柳云昭问完那句“听见什么动静”,赵大先是一愣,随即摇头:“昨夜是我值夜,从亥时到卯时,一直在前院巡更。后花园这边……没听见什么特别动静。”

他说得脆,声音洪亮,眼神也坦荡。

柳云昭却注意到,他说话时,右手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里本该挂着巡更的梆子,此刻却空着。

“梆子呢?”她问。

赵大又是一愣,才道:“昨夜换了值,梆子交给下一班了。”

“下一班是谁?”

“是……是钱二。”

柳云昭点点头,没再追问,转向李四和王五。

李四是那瘦高个,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王五矮胖,脸上堆着笑,见柳云昭看他,忙哈了哈腰。

“换网那,你二人可一直在池边?”柳云昭问。

“在,在!”王五抢着答,“我俩从晌午到太阳偏西,换得可仔细了,网边每个铁钩都扣死了,绝不可能松脱。”

李四也点头:“网是新麻绳编的,结实得很。”

“换下来的旧网呢?”

“扔库房了。”王五道,“管家说先留着,万一有用。”

柳云昭看向孙管家:“能看看旧网吗?”

孙管家忙应了,吩咐人去取。

趁这功夫,百晓生踱到赵大身边,笑呵呵道:“赵大哥值夜辛苦啊。昨夜月色好,可看见什么猫儿狗儿的?”

赵大摇头:“没见。府里规矩严,猫狗不许进后花园。”

“那鸟儿呢?”百晓生抬头,看了眼池边那棵老槐树,“这树上有鸟窝,夜里或许有夜枭?”

“夜枭倒是有。”赵大道,“不过昨夜没听见叫。”

“哦……”百晓生拖长了声音,忽然压低,“赵大哥以前是行伍出身吧?”

赵大脸色微变,没吭声。

百晓生却笑了,拍拍他的肩:“虎口那茧子,是握刀握出来的。我有个远房表亲在边军,手上也这样。”

赵大抿了抿唇,还是没说话。

这边,苏墨已经沿着池边慢慢走了一圈。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仔细看着地面,偶尔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点泥土,凑到鼻尖闻闻。

金元宝跟在他身后,小声问:“苏公子,您这是……”

“看土。”苏墨轻声道,“池边土湿,若是有人踩过,脚印深浅能看出体重。若是抬着重物,脚印会更深。”

“重物?”金元宝想了想,“一条鱼能有多重?”

“一尺来长的锦鲤,少说两三斤。”苏墨顿了顿,“若是连水带盆,更重。”

他说着,在茉莉花丛边停下。

那里正是刚才发现鱼鳞和脚印的地方。

苏墨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一块素帕,铺在地上,然后用两枯枝,小心翼翼地把那几片被踩歪的叶子拨开。

叶子下的泥土,果然有个清晰的脚印。

不大,三寸左右,是女子的绣鞋。鞋底纹路细密,是京城“瑞福祥”铺子的样式,百晓生探头看了一眼,便下了论断。

“这鞋底纹我认得,‘瑞福祥’今春新出的‘缠枝莲’底,一双要三钱银子。”

孙管家脸色更难看了:“府里丫鬟……穿得起这种鞋的,没几个。”

柳云昭没接话,只看着苏墨。

苏墨用枯枝量了量脚印的深度,又看了看周围的土,眉头皱得更紧。

“不对。”

“怎么?”柳云昭问。

“这脚印太浅了。”苏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若是女子,体重轻,踩在湿土上,脚印该是这般深浅。可若是她抱着装了水和鱼的盆子……”他摇摇头,“脚印至少该深一倍。”

金元宝恍然大悟:“你是说,这脚印是有人故意踩的?为了误导我们?”

“或许。”苏墨道,“也可能……鱼不是从这儿运走的。”

正说着,取旧网的小厮回来了,抱着卷发黑的旧麻网。

柳云昭接过,展开。

网眼比新网大些,边缘磨损得厉害,有几处已经破了洞。她仔细看了看那些破洞,忽然抬头:“这网,是自然破的,还是被什么划破的?”

小厮茫然摇头:“这……小的不知。”

柳云昭把网递给苏墨。

苏墨接过,对着光看了看破洞边缘,又摸了摸,道:“是利器划的。切口整齐,该是刀子一类。”

“什么时候破的?”

孙管家忙道:“就是前换网时发现的。李四说这网用了三年,也该换了,我就让换新的。”

柳云昭看向李四:“你发现的破洞?”

李四点头:“是。那我收网时看见的。”

“破了几处?”

“三处。”

“都在什么位置?”

李四想了想,指了指网上几个地方:“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柳云昭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那三处破洞,都在网的下半部分,靠近水面处。

若是锦鲤从这些破洞钻出去……

她走到池边,蹲下身,伸手比了比破洞的位置和水面的距离。

“苏公子,”她问,“锦鲤能跳多高?”

苏墨沉吟片刻:“一尺来长的成年锦鲤,奋力一跃,或许能跳这么高。”他比了比,约莫半尺。

“那这破洞离水面……”柳云昭算了算,“至少一尺半。”

锦鲤跳不出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孙管家:“池子里,除了锦鲤,可还养了别的?”

“没了。”孙管家道,“老爷说锦鲤金贵,不能混养。”

“那……乌龟呢?”

孙管家一愣:“乌龟?池子里倒是有两只老龟,养了好些年了,比巴掌大些。”

柳云昭眼睛一亮:“在哪儿?”

孙管家忙让人去捞。

不一会儿,小厮用网兜捞上来两只龟。果然都是老龟,背甲深褐,纹路斑驳,懒洋洋地缩着头,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柳云昭接过一只,托在手里。

龟很沉,背甲冰凉。她翻过来看了看腹甲,又看了看龟的脑袋。

百晓生凑过来,奇道:“姑娘,您看龟做什么?难不成是龟把鱼吃了?”

“龟吃不了那么大的鱼。”柳云昭把龟放回网兜,“不过龟有灵性,若池子里发生了什么,它们或许知道。”

这话说得玄乎,众人都愣了。

金元宝小声嘀咕:“龟又不会说话……”

柳云昭却不管,只对孙管家道:“劳烦把这两只龟,送到我那儿去。养几,我再送回来。”

孙管家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为什么,只点头应了。

这边,苏墨已经把旧网仔细检查了一遍。他让金元宝帮忙,把网完全展开,平铺在地上,然后蹲下身,一寸一寸地看。

看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忽然指着网的一处:“这儿。”

众人围过去。

那是网的一个角落,麻绳颜色比别处深些,沾着些暗绿色的东西,像是……水藻?

苏墨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帕子上,又凑近闻了闻。

“有腥气。”他道,“不是鱼腥,是……河蚌的腥气。”

“河蚌?”孙管家茫然,“池子里没有河蚌啊。”

柳云昭却看向王五:“换网那,网是从池子里直接捞上来的,还是先晾了?”

王五想了想:“先捞上来,在池边石板上摊开晾了会儿,才收走的。”

“晾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

柳云昭点点头,又问:“晾的时候,你二人可一直在旁边?”

王五和李四对视一眼,李四低声道:“那……晌午太阳大,我俩在树荫下歇了会儿。就一会儿,一刻钟不到。”

“可有人经过?”

“没……”李四刚说一个字,忽然顿住,“好像……好像厨娘张嫂经过,去后门倒泔水。”

柳云昭和苏墨对视一眼。

“厨娘。”柳云昭重复了一遍,看向孙管家,“府上厨房离后花园不远吧?”

“不远,就隔一道墙。”孙管家道,“厨房后门通着后巷,张嫂每晌午、傍晚倒泔水,都从那儿过。”

“昨夜厨房谁值夜?”

“是张嫂和帮厨的小翠。”

柳云昭沉默片刻,忽然道:“管家,劳烦带我们去厨房看看。”

孙管家虽然不明所以,还是应了。

一行人穿过月洞门,往厨房去。

厨房在后花园东北角,三间屋子,灶台、案板、水缸一应俱全。此刻不是做饭时辰,只有一个婆子在择菜。

见管家带人来,婆子忙起身。

孙管家介绍:“这是刘妈,管白的灶。张嫂和小翠歇着呢,昨夜值夜,这会儿该醒了。”

柳云昭点点头,走进厨房。

她先看了看水缸,缸里水满着,清澈见底。又看了看案板,刀架上几把刀摆得整齐,刀刃雪亮。

最后,她走到灶台边的泔水桶旁。

桶里半满,是昨夜的剩菜残羹,散发着一股馊味。

柳云昭面不改色,用柴火棍拨了拨。

烂菜叶、鱼骨头、鸡爪子……忽然,她手一顿。

柴火棍拨出一小片金色的东西。

她蹲下身,仔细看。

是一片鱼鳞。

赤尾金的鱼鳞。

金元宝倒吸一口凉气:“真是厨房的人……”

柳云昭却没说话,只把那片鱼鳞捡起来,用帕子包好,站起身。

“管家,”她道,“昨夜厨房的泔水,倒了吗?”

孙管家看向刘妈。

刘妈忙道:“还没。每都是晌午后,张嫂来倒。”

“那昨夜的泔水桶,一直是满的?”

“是。张嫂说等今一起倒。”

柳云昭点点头,走到厨房后门。

后门虚掩着,门闩老旧,得不严。她拉开门,门外是一条窄巷,青石板路,墙生着杂草。

巷子那头,就是孙府的后门。

柳云昭站在门口,看了看巷子,又回头看了看厨房,忽然笑了。

“孙管家,”她转身,“这案子,我大概有眉目了。”

孙管家眼睛一亮:“姑娘知道鱼在哪儿了?”

“不知道。”柳云昭摇头,“但我知道,鱼是怎么没的。”

她走到院中,阳光正好,落在她素色的衣裙上,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苏墨、百晓生、金元宝都看着她。

柳云昭缓缓道:

“鱼不是被偷的。”

“是被人‘换’走的。”

“用一条假的,换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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