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时,芝麻巷的小院里只剩下煎药的苦味,和算盘珠子偶尔的轻响。
金元宝还在西厢房点灯算账,纸页翻动的窸窣声,混着他嘴里念念有词的嘀咕。百晓生没回来,说是在茶馆盯梢,要等打烊才回。沈醉坐在门槛上,抱着门栓,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随时要睡过去。
柳云昭坐在正房窗下,手里捏着红袖给的那枚莲花玉佩。
羊脂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莲花瓣雕得极细,连花蕊都清晰可见。她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个极小的字,“合”。
合。
一对玉佩,合在一起,能打开伯府的暗格。
她想起苏墨说的那句话:“这笔迹……太工整了,像临摹的。”
还有那张纸条上的墨点,掺着朱砂的丹墨。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在她脑子里转。转着转着,就转到了苏墨身上。
那个病弱的书生,总是轻咳,总是苍白,可验药时眼神清亮,看账时一语中的,说起曼陀罗的药性头头是道。
一个普通的落第书生,会懂这些?
她放下玉佩,站起身。
东厢房还亮着灯。
苏墨还没睡。
柳云昭走到门口,抬手要敲门,又停住了。
窗纸上映着个清瘦的影子,正伏在桌边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很轻。
她站了一会儿,还是敲了门。
“苏公子。”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苏墨的声音:“姑娘请进。”
推开门,药味扑面而来,比院里浓得多。桌上摆着药罐、药碗,还有几本摊开的书。苏墨披着件旧青衫,坐在灯下,手里还握着笔。
见她进来,他放下笔,掩唇轻咳了两声:“姑娘有事?”
柳云昭关上门,走到桌边。
桌上摊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未:
曼陀罗,性温,味苦辛,有毒。
少量可镇咳平喘,过量则致幻昏迷。
与迦南泥同用,药性倍增。
与酒同服,半时辰发作。
字迹清瘦工整,笔锋却透着力道,不像病弱之人写的。
柳云昭抬眼看他:“苏公子在研究曼陀罗?”
苏墨点点头,又咳了一声:“闲来无事,整理些药理笔记。”
“苏公子对药理很熟。”
“家父原是大夫,从小耳濡目染。”苏墨声音平静,“后来家道中落,才转去读书。可惜身子不争气,考了两次都没中。”
他说得自然,像在说别人的事。
柳云昭却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有的习惯。
“令尊既是大夫,”她问,“苏公子为何不子承父业?”
苏墨沉默片刻,才道:“家父……是因用药不当,医死了人,被病患家属打死的。从那以后,我就不敢行医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深处,有一闪而过的痛楚。
柳云昭心里一动。
“抱歉。”
“无妨。”苏墨摇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站起身,走到药罐边,拿起蒲扇扇了扇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姑娘深夜来找我,”他背对着她,轻声问,“不只是为了问这个吧?”
柳云昭走到他身边,看着药罐里翻滚的药汁。
“苏公子,”她缓缓道,“您说那张纸条上的墨,掺了朱砂,是道观的丹墨。”
“是。”
“您怎么认出来的?”
苏墨扇火的手顿了顿。
“家父从前,常去道观义诊。”他慢慢道,“观里的道长有时会送些丹药、符纸。那些符纸,就是用丹墨写的。”
“那您可见过,什么人会用丹墨写信?”
苏墨沉默。
药罐里的水滚了,咕嘟咕嘟地响。苦味混着水汽,弥漫开来。
“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比如?”
“比如那老汉的身份。”苏墨转过身,看着她,“比如伯府到底在做什么。比如……咱们这些人的来历。”
烛火跳了跳,在他眼里投下晃动的光影。
柳云昭盯着他:“苏公子知道那老汉的身份?”
苏墨摇头:“不知道。但我猜……他可能不是普通的配药师傅。”
“为什么?”
“因为曼陀罗的提纯法子,不是普通药铺会的。”苏墨走回桌边,拿起那张纸,“姑娘看,这上面写的是‘提纯三次,去杂存精’。这种法子,只有宫里的太医院,或者……”
他顿了顿:“或者江南‘药王谷’的人会。”
药王谷。
柳云昭记下了。
“苏公子怎么知道这些?”
苏墨苦笑:“家父当年,就是想去药王谷求学,才离的家。可惜走到半路,就出了事。”
他说得合情合理。
可柳云昭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巧了。
一个懂药理的书生,偏偏在她需要验药的时候出现。一个知道丹墨来历的人,偏偏在她收到纸条的时候点破。
是巧合,还是……
“苏公子,”她换了话题,“您觉得,三后伯府的宴席,咱们该去吗?”
苏墨沉吟片刻:“该去,但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第一,得有人在外接应。”苏墨道,“万一出事,能及时报信。第二,得带足解药,逍遥散的解药,我这几可以配些。第三……”
他顿了顿:“得知道伯府的布局,特别是暗格在哪儿。”
柳云昭从袖中取出那枚莲花玉佩,放在桌上。
“红袖给的。她说另一只在赵管事那儿,两只合在一起,能打开暗格。”
苏墨拿起玉佩,对着烛光仔细看。
“这雕工……是宫里的手艺。”他轻声道,“莲花是佛家的东西,可这花瓣的弧度,却是道家的‘如意纹’。伯府里,有人佛道双修?”
佛道双修。
柳云昭想起那张纸条上的丹墨,又想起伯府从黑市买的香灰朱砂。
香灰是佛寺的,朱砂是道观的。
伯爷到底信佛,还是信道?
或者说……他什么都不信,只是用这些做幌子?
“苏公子,”她问,“逍遥散这种东西,除了致幻,还有什么用?”
苏墨放下玉佩,缓缓道:“前朝有位皇帝,沉迷炼丹修道,曾让方士配过一种‘逍遥丹’,服之能飘飘欲仙,忘却烦忧。后来那皇帝因服丹过量,暴毙而亡。本朝立国后,就禁了这类丹药。”
他顿了顿:“但禁归禁,暗地里还有人做。因为……这东西能控制人。”
“控制?”
“对。”苏墨点头,“长期服用,会成瘾。断了药,就浑身难受,生不如死。到时给药的人让做什么,就得做什么。”
柳云昭心头一沉。
所以伯府控制那些苦力,控制御史,用的就是这个法子?
“有解药吗?”
“有,但难配。”苏墨走到书柜边,翻出一本旧书,翻开一页,“这是家父留下的方子,我改了几味药,或许有用。”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药材名,还有配比。
柳云昭看不懂,但见苏墨神色认真,便道:“需要什么药材,让金先生去买。银子从公账里出。”
苏墨摇头:“有几味药不好找,得去黑市。”
“那就去。”柳云昭道,“明让百先生带您去。”
苏墨点头,又把书收好。
屋里静下来。
烛火燃了大半,火光渐弱。窗外的月色透进来,清清冷冷的。
柳云昭看着苏墨,忽然道:“苏公子,您说咱们这‘苟住事务所’,真能长久吗?”
苏墨笑了笑:“姑娘当初招人时,不是说‘包终身就业’吗?”
“那是玩笑话。”
“可我们当真了。”苏墨轻声道,“金先生当真了,百先生当真了,沈兄弟……也当真了。”
他顿了顿:“这世上,真心想躺平的人不多。我们这几个,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过去。姑娘肯收留,给个安身之处,我们就感激不尽了。至于长久不长久……”
他看向窗外,月色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像覆了层霜。
“能过一天,是一天吧。”
柳云昭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她穿越过来,本想躺平,却阴差阳错把这四人聚在一起。本以为是个玩笑,可他们却当真了。
金元宝认认真真算账,百晓生兢兢业业打听消息,苏墨默默配药,沈醉守着门。
他们把她那句“包终身就业”当真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苏公子早些休息,明还要配药。”
“姑娘也是。”
柳云昭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又回头看了苏墨一眼。
他站在灯下,身形清瘦,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苏公子,”她忽然问,“您真名叫什么?”
苏墨一怔。
烛火“啪”地炸了个灯花。
他笑了,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姑娘不是说过吗?过往不问,来路不究。”
柳云昭也笑了:“是我唐突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
院子里,金元宝屋里的灯还亮着,算盘珠子还在响。百晓生还没回来。沈醉在门槛上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呼吸均匀。
柳云昭站在院里,抬头看天。
月牙弯弯,星子稀疏。
她想起穿越前,那个加班的深夜。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数据。
那时觉得累,可至少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
现在呢?
她是谁?柳云昭,柳家三小姐,一个想躺平的“废柴”。
她要做什么?查案,救陈平,扳倒伯府。
可然后呢?
扳倒伯府之后呢?
她不知道。
正想着,西厢房的门开了。
陈平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好了些。
“姑娘。”他轻声道。
柳云昭走过去:“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陈平咳嗽两声,“想跟姑娘说几句话。”
两人走到石榴树下,石凳上落了露水,冰凉。
“姑娘,”陈平坐下,声音压低,“那枚玉佩……您收好了?”
“嗯。”
“另一只,在赵管事那儿。”陈平道,“赵管事有个习惯,每逢初一十五,会去城东的‘清风观’上香。三后……正是十五。”
柳云昭眼神一凝:“你是说……”
“姑娘若想拿到另一只玉佩,”陈平看着她,“十五那,清风观是最好的机会。”
“赵管事会把玉佩带在身上?”
“会。”陈平点头,“那是伯爷赏的,他当宝贝,贴身戴着。上香时,他会把玉佩取下来,供在香案上,求神明。”
“供多久?”
“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
够偷梁换柱了。
柳云昭沉吟片刻:“观里人多吗?”
“十五是香火,人最多。”陈平道,“但赵管事会包下偏殿,单独上香。偏殿有后门,进去不难。”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平苦笑:“我……我跟赵管事去过几次。他让我帮着记账,香火钱,供奉钱……”
他没说完,但柳云昭明白了。
伯府连道观的香火钱都要贪。
真是贪得无厌。
“好,”她点头,“我知道了。”
陈平看着她,欲言又止。
“还有事?”
“姑娘……”陈平压低声音,“苏公子他……不简单。”
柳云昭心里一动:“怎么说?”
“我帮伯府做账时,见过一份名单。”陈平声音更低了,“上头记着些‘特殊人物’,有的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有的是隐姓埋名的高人。苏公子的名字……在上面。”
柳云昭呼吸一滞。
“名单在哪儿?”
“在伯爷书房的暗格里。”陈平道,“那暗格……就是玉佩能打开的那个。”
夜色更深了。
风过树梢,沙沙地响。
柳云昭看着陈平,看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没了。”陈平摇头,“我也是偶然看见的。当时没在意,后来苏公子来了,我才想起来……那名单上的画像,和苏公子有七分像。”
七分像。
“名单上写的什么?”
“写的是……”陈平努力回想,“‘江南苏氏,药王谷传人,擅毒擅医,通缉令已撤,现下落不明。’”
药王谷传人。
通缉令。
柳云昭想起苏墨说的“家父是因用药不当医死人”,想起他懂曼陀罗的提纯法子,想起他看丹墨时的眼神。
原来如此。
“姑娘,”陈平看着她,“您……要赶苏公子走吗?”
柳云昭沉默。
赶走吗?
苏墨是药王谷传人,曾被通缉,来历不明。
可这些子,他帮忙验药,配药,出谋划策,从没害过他们。
反而在危难时,站在他们这边。
“不赶。”她轻声道,“只要他不害咱们,他就是苏墨,是咱们‘苟住事务所’的人。”
陈平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姑娘,还有件事……红袖给我的那枚玉佩,其实不是定情信物。”
柳云昭挑眉。
“那是我从伯府偷出来的。”陈平苦笑,“我当时想,万一出事,这玉佩或许能保命。后来遇见红袖,就骗她说是定情信物……我对不住她。”
他说着,眼圈红了。
柳云昭拍拍他的肩:“等这事了了,好好对她。”
陈平点头,抹了把眼睛。
“姑娘去休息吧,我……我也回去了。”
他扶着墙,慢慢走回西厢房。
柳云昭坐在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牙弯弯,像在笑。
她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人,个个都有秘密。
金元宝的算盘打得精,可来历不明。
百晓生消息灵通,可为何沦落到说书?
苏墨是药王谷传人,曾被通缉。
沈醉身手了得,却甘愿看门。
还有她自己,一个穿越来的“废柴”。
这些人,因着她的一个念头聚在一起,各怀心思,却又奇异地拧成一股绳。
是命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三后,清风观,伯府宴席。
这些秘密,或许都要揭开了。
她站起身,走回正房。
吹灭灯,躺下。
黑暗中,她听见隔壁东厢房,苏墨的咳嗽声,轻轻的,压抑的。
像在隐忍着什么。
她闭上眼。
三后。
一切,都要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