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芝麻巷的小院里飘起了炊烟。
春杏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粥香混着咸菜的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
金元宝第一个醒的,睁眼就趴在床上算账,昨儿从孙府拿回来的十五两银子,扣掉这几的开销,还剩多少。算盘珠子在他心里拨得噼啪响,越算眉头皱得越紧。
百晓生打着哈欠从通铺上坐起来,揉了揉眼:“金先生,大清早的,算什么呢?”
“算咱们还能活几天。”金元宝没好气道,“姑娘接了伯府这么个烫手山芋,往后子……”
“往后子怎么了?”百晓生穿衣下床,“咱们不是把证据都收好了吗?伯府要是敢动咱们,咱们就把那些东西往大理寺一送……”
“送什么送。”金元宝打断他,“昨儿你也看见了,伯爷那架势,压没把咱们放在眼里。私印能说是假的,信能说是伪造的,胡掌柜顶了罪,陈平‘失踪’了。咱们手里那些东西,真送上去,说不定反被扣个诬告的罪名。”
百晓生不说话了。
院子里传来苏墨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压抑的,听得人心揪。
金元宝叹了口气,穿鞋下床。
正房里,柳云昭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窗下梳头。春杏帮她绾了个简单的髻,了木簪。
“姑娘,”春杏小声问,“咱们真要和伯府对着啊?”
柳云昭看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十七岁,搁现代还是个高中生,在这儿却要跟伯府这样的庞然大物斗。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些职场里的勾心斗角。那时觉得累,可至少明明白白,输了不过丢工作。
现在呢?
输了,可能丢命。
“春杏,”她轻声道,“你怕吗?”
春杏咬唇,点点头,又摇摇头:“怕……但姑娘在,我就不怕。”
柳云昭笑了,拍拍她的手:“去摆饭吧。”
早饭摆在院里石桌上。
一盆稀粥,几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碗给苏墨煎的药。
几人围坐在一起,谁都没先动筷子。
最后还是柳云昭开口:“吃饭。”
金元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忽然道:“姑娘,那十五两银子……怎么分?”
院子里静了一瞬。
百晓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苏墨低头喝药,仿佛没听见。沈醉……沈醉慢悠悠地掰着馒头,一口一口地嚼。
柳云昭放下筷子,看向金元宝:“金先生觉得该怎么分?”
金元宝放下粥碗,正色道:“按规矩,该按出力多少分。这几查案,我跑前跑后,算账、对账、查线索,出力最多。百先生打听消息,也出了力。苏公子帮着验药,沈兄弟……沈兄弟看家,也算一份。姑娘统筹安排,自然该拿大头。”
他说得条理分明,眼睛盯着柳云昭,等她的反应。
柳云昭没接话,只问:“那依金先生看,具体怎么分?”
金元宝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已经列好了数:
“统共十五两。姑娘是主事,拿五两。我出力气最多,拿三两。百先生打听消息,拿二两。苏公子和沈兄弟各拿二两。还剩一两,充公账,做往后开销。”
他把本子推到柳云昭面前。
字迹工整,数目清楚。
百晓生探头看了一眼,笑了:“金先生这账,算得真细。”
金元宝正色道:“亲兄弟明算账。咱们既然搭伙过子,就得把账算明白,免得后生嫌隙。”
柳云昭看着那本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金先生说得对。”她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倒出十五两碎银子,白花花的,堆在石桌上,“就按您说的分。”
她先拿了五两,剩下的推到金元宝面前。
金元宝愣了愣,没想到她这么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自己说的,拿了三两,又把二两推给百晓生,二两推给苏墨,二两推给沈醉。
最后剩下一两,他收进自己怀里:“这一两我管着,做公账。”
百晓生拿起那二两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了:“够我去茶馆喝半个月茶了。”
苏墨把银子收进袖中,轻声道:“够抓十副药了。”
沈醉……沈醉看了看那二两银子,又看了看柳云昭,慢吞吞道:“我没地方花。”
“攒着。”柳云昭说,“总有要用的时候。”
分完了银子,气氛却更微妙了。
金元宝低头喝粥,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其他人手里的银子。百晓生把银子揣进怀里,拍了拍,哼起了小曲。苏墨把银子收好,继续喝药。沈醉把银子放在桌上,继续掰馒头。
柳云昭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
金元宝计较,但光明正大地计较,把账算在明面上,反倒让人挑不出错。
百晓生油滑,但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不拿,有分寸。
苏墨清高,但需要银子抓药,也不矫情。
沈醉……沈醉好像真不在乎。
这四个人,各有各的毛病,却也各有各的底线。
她端起粥碗,慢慢喝着。
粥有些凉了,但还能下咽。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孙府的管家,又来了。
这次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个箱子。
“柳姑娘,”孙管家行了礼,脸上堆着笑,“老爷让我送些东西来,说是谢姑娘这几的辛苦。”
箱子打开,里头是几匹绸缎,一盒点心,还有……二十两银子。
金元宝眼睛一亮。
孙管家道:“老爷说了,锦鲤的案子虽然结了,但姑娘查出孙福贪墨,替府上清除了蛀虫,这是额外的谢仪。”
柳云昭看了眼那二十两银子,没接:“孙老爷客气了。案子既然结了,我们该拿的酬金也拿了,这些就不必了。”
孙管家忙道:“姑娘千万别推辞。老爷还说……三后伯府的宴席,姑娘若是有空,不妨也去坐坐。老爷会派人来接。”
柳云昭眼神一凝。
孙老爷这是……想拉她一起赴宴?
或者说,想让她当个见证?
她看向那二十两银子,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那就多谢孙老爷了。”
孙管家松了口气,让小厮放下东西,匆匆走了。
院子里又多了个箱子。
金元宝围着箱子转了一圈,啧啧道:“这绸缎是杭绸,一匹少说五两银子。这点心是‘稻香村’的,一盒也得一两。加上这二十两银子……”
他飞快地拨着心里的算盘珠子:“统共值四十两。”
四十两。
比之前的酬金还多。
百晓生搓搓手:“姑娘,这些……怎么分?”
柳云昭走到箱子边,拿起一匹绸缎。
月白色的,触手滑软,是上好的料子。
“绸缎和点心,留着咱们自己用。”她放下绸缎,看向那二十两银子,“这银子……”
“按刚才的比例分?”金元宝抢道。
柳云昭摇头:“不,这银子不分。”
几人都看向她。
“这银子,留着做事务所的启动资金。”柳云昭缓缓道,“往后咱们接活儿,需要打点,需要开销,不能总从各自口袋里掏钱。这二十两,就充公账。”
金元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点了头:“姑娘说得是。”
他把那一两银子也掏出来,和这二十两放在一起:“那公账里,就有二十一两了。”
柳云昭点头:“金先生,公账您管着,每笔进出都要记清楚。往后咱们每接一单,赚的银子,三成充公,七成按出力分。您看如何?”
金元宝想了想,点头:“公道。”
百晓生笑道:“那往后我可得多出力,多分银子。”
苏墨轻咳一声:“我身子弱,出力少,该少分些。”
“别这么说。”柳云昭看向他,“苏公子懂药理,往后验药、配药,都少不了您。该拿的,一分不会少。”
苏墨笑了笑,没再推辞。
沈醉慢悠悠道:“我只会看门。”
“看门也是出力。”柳云昭看着他,“往后咱们这院子,还得靠您看着。”
沈醉眨眨眼,不说话了。
分完了银子,又定了规矩,院子里的气氛松快了些。
春杏收拾碗筷,金元宝把银子收好,百晓生说要出去打听消息,苏墨回屋煎药。
沈醉又坐回门槛上,抱着门栓,晒太阳。
柳云昭坐在石凳上,看着那箱绸缎和点心,心里却在想三后伯府的宴席。
孙老爷特意来请,是什么意思?
是示好?还是想拉她一起,对付伯府?
或者……只是找个见证,万一出事,好有人作证?
正想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很轻,是个女子的声音:“请问……柳三姑娘在吗?”
柳云昭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淡青色的衣裙,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愁绪。
她手里提着个食盒,见柳云昭开门,连忙行礼:“小女子红袖,是……陈平的相好。”
红袖。
锦绣阁的绣娘。
柳云昭侧身让她进来。
红袖走进院子,左右看了看,目光在西厢房停了一下,陈平就在那儿躺着。
“姑娘,”她转向柳云昭,眼圈红了,“陈平他……他还好吗?”
“还活着。”柳云昭引她到石桌边坐下,“你怎么知道他在我这儿?”
红袖擦了擦泪:“是……是个老汉告诉我的。他说陈平受了伤,在姑娘这儿养着,让我来看看。”
老汉。
又是那个老汉。
柳云昭心里一动:“那老汉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脸色蜡黄,走路有点瘸。”红袖想了想,“他说他姓莫,以前在伯府做过事。”
莫老汉。
柳云昭记下了。
“陈平的事,”她看着红袖,“你知道多少?”
红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知道他帮伯府做账,知道那些账……不净。我劝过他,他不听,说赚够了银子就带我走。可后来……后来他被孙府赶出来,就再也没来找过我。直到前,那老汉找到我,说陈平出事了……”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柳云昭递给她一块帕子:“陈平现在需要静养,你若是想见他,等会儿让春杏带你去。但别待太久,他伤得重。”
红袖连连点头:“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罐参汤。
“这是我早上做的,给陈平补补身子。”
柳云昭让春杏带她去西厢房。
院子里又静下来。
柳云昭坐在石凳上,看着食盒里的点心。
红袖对陈平,倒是真心。
可这份真心,在伯府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又能撑多久?
正想着,百晓生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他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了,伯府三后宴客,请的不止京兆尹和户部的人,还有……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
柳云昭眼神一凝。
“还有,”百晓生顿了顿,“孙老爷也会去。”
“孙老爷?”
“对。”百晓生点头,“伯爷亲自下的帖子,说是感谢孙府这些年‘照顾’伯府的生意。”
照顾生意。
这话里的讽刺,谁都听得出来。
柳云昭站起身,在院子里踱步。
伯府请大理寺少卿,是想拉拢?还是示威?
孙老爷赴宴,是迫不得已?还是另有打算?
她走到石榴树下,抬头看那新发的叶子。
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百先生,”她转身,“宴席的时辰、地点、宾客座次,能弄到吗?”
“能。”百晓生点头,“茶馆里有个说书的,他侄子在伯府厨房帮工。花点银子,应该能问出来。”
“好。”柳云昭道,“您去打听,银子从公账里支。”
百晓生应声去了。
柳云昭回到石桌边,坐下。
头渐渐升高,晒得青石板地发烫。
她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脑子里飞快地转。
三后,伯府宴席。
那是扳倒伯府的最好机会,也可能是……最危险的机会。
正想着,西厢房的门开了。
红袖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神色轻松了些。
她走到柳云昭面前,深深行了一礼:“姑娘大恩,红袖无以为报。往后姑娘若有差遣,红袖一定尽力。”
柳云昭扶起她:“陈平有你,是他的福气。”
红袖苦笑:“福气……但愿吧。”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柳云昭:“这个,姑娘收着。”
玉佩是羊脂白玉的,雕成莲花形状,质地温润。
“这是……”
“陈平给我的定情信物。”红袖低声道,“他说这玉佩是一对的,另一只在伯府的赵管事那里。两只玉佩合在一起,能打开伯府的一个暗格……里头藏着伯府最重要的账册。”
柳云昭心头一跳:“什么账册?”
“伯府这些年走私盐的账册。”红袖声音更低,“陈平帮他们做过账,知道那暗格在哪儿。他说……那账册要是曝光,伯府就完了。”
柳云昭握紧玉佩。
冰凉的,触手生温。
“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他说……万一他出事,让我拿着这玉佩,去找能扳倒伯府的人。”红袖看着她,“姑娘,我觉得……您就是那个人。”
柳云昭沉默良久,终于接过玉佩。
“这玉佩,我先收着。”她轻声道,“等陈平醒了,我问他暗格在哪儿。”
红袖点头,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柳云昭站在院里,看着手里的玉佩。
莲花形状,雕工精细。
一对了。
她忽然想起老汉送来的那把钥匙,刻着“盐仓”二字。
账册在伯府暗格里,钥匙能开盐仓的门。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证据链。
她握紧玉佩,走回正房。
锁进柜子,和那些证据放在一起。
柜子里,现在已经有了:
伯府和兴隆记的往来信件(真伪待辨)。
逍遥散的配方。
私盐的账本。
盐仓的钥匙。
现在,又多了一枚能打开暗格的玉佩。
这些东西,像一块块拼图,渐渐拼出了伯府的真面目。
可拼图还不够完整。
还缺最关键的一块,人证。
陈平是,但不够。
需要更多。
她关上柜门,上锁。
窗外,头正烈。
三后。
她深吸一口气。
那就三后,见真章。
院子里,金元宝还在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百晓生还没回来。
苏墨的咳嗽声,断断续续。
沈醉在门口打盹,阳光落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五个人,因为她的一个念头聚在一起。
现在,却要一起,去闯龙潭虎。
是福是祸,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退。
退了,对不起那些喝了毒酒发狂的苦力,对不起老汉那双含泪的眼睛,对不起陈平身上的伤,也对不起……她自己穿越这一遭。
她走出正房,站在院子里。
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暖的。
“金先生,”她开口。
金元宝抬起头。
“公账里那二十一两银子,”柳云昭缓缓道,“拿出五两,去买些好药材,给陈平治伤。再拿出三两,给苏公子抓药。剩下的,留着备用。”
金元宝愣了愣:“姑娘,这……”
“照做。”柳云昭转身,看向院门口,“咱们这‘苟住事务所’,既然开张了,就得像个样子。该花的钱,不能省。”
金元宝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
他收起算盘,起身去拿银子。
柳云昭走到石榴树下,抬头看那新发的叶子。
嫩绿嫩绿的,在阳光里舒展。
春天,真的来了。
可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太平。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犹豫。
三后。
伯府宴席。
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