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验收,春妮家的小院里,气氛比教学多了分郑重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旧方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四只新编好的菱格纹挎篮,大小、样式都依照图纸,但细看之下,高下立判。
最左边是春妮自己编的样品,纹路清晰,收口利落,无可挑剔。
旁边是李婶编的,稍显朴拙,但胜在结实匀称,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柳婶编的那个,菱格略有些大小不一,但整体形状规整,用力颇猛,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崔二丫的那个,能看出明显的进步,虽然仍有几处编得松散,但已初具模样,小姑娘正忐忑地看着沈云舒和春妮检查。
而最右边,静静放着的那一只,却让沈云舒和春妮的目光停留得最久。
那是赵寡妇——赵蓉编的。
篮身,每一个菱格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般均匀对称,蒲草交接处处理得光滑平整,几乎看不见毛刺。
收口处的锁边紧密细致,提手编织得牢固又柔软,整体透着一股沉静的、一丝不苟的工整美。
甚至比春妮作为样品的那个,在细节处更显出一种经过反复打磨的润泽感。
“赵婶……”春妮拿起那只篮子,翻来覆去地看,眼中满是惊叹,“您这编得……也太好了!比我编的还整齐!”
赵蓉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双手有些无措地交握着,垂着眼,听到春妮的夸赞,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就是……手慢,赶不上柳婶利索。”
她不敢居功,甚至有些惶恐,怕这“慢”会成为缺点。
沈云舒接过那只篮子,指尖拂过光滑的纹路。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削沉默的妇人,想起春妮私下里告诉她的那些事:赵蓉是个孤儿,辗转被卖了几次,最后嫁给了小河村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
男人身子弱,不能生育,公婆早年也去了,小两口守着薄田清苦度。
几年前男人进山寻草药,再没回来,尸骨都没找全。
从此,“克亲”、“命硬”的闲话就像阴云一样罩在她头上。
她从不争辩,只是更沉默,一个人种地,一个人生活,将所有的力气和心思,都用在把手头每一件事做到无可挑剔上,仿佛这样,就能对抗那无形的流言和沉重的孤寂。
她做事慢,是因为没有人替她兜底,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让她本就艰难的生活雪上加霜。
她仔细,是因为除了自己,她别无依靠。
这次草编的活计,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两文钱的工钱,更是一条可能将她从孤立和困窘中稍稍拉出来的绳索,一份靠她自己双手挣来的、实实在在的体面和希望。
所以她学得格外认真,练得格外刻苦。
“赵婶,”
沈云舒开口,语气温和而肯定,“编这个,要的不是快,是稳,是精。您编的这只,是今天最好的,完全符合精品的要求。”
赵蓉倏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亮光,随即又飞快地黯淡下去,嗫嚅道:“可……我编得慢,一天怕是编不了两个……”
“咱们不赶工。”
沈云舒将篮子轻轻放回桌上,“以后,像这种基础款,柳婶她们手快,一天能编三四个。您可以专注编更复杂的、带彩线点缀的精品。”
她拿起旁边一个加了靛蓝勾边的样品,“比如这种,或者纹路更细密的。那种费工夫,但工钱也高,一个算三文。您手这么稳,心思又细,正合适。”
三文!赵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一天哪怕只编一个,一个月下来……她几乎不敢想。
那意味着她可以不必再为了一斤盐、一盏灯油而反复算计,或许还能攒下一点,把漏雨的屋顶补一补。
“我……我能学吗?”她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当然能。”
沈云舒肯定道,“春妮会先教大家基础,等基础款都熟练了,再慢慢教新的、复杂的样式。赵婶您基础打得最好,学起来肯定最快。”
春妮也连忙道:“对对,赵婶,您这手艺,学那个正合适!回头我第一个教您!”
柳婶在一旁听了,也凑过来看赵蓉编的篮子,真心实意地赞道:“赵嫂子,你这手是真巧!这篮子编得,跟那铺子里卖的似的!你慢慢编那好的,挣大钱!我们手糙,就编这普通的,也挺好!”她性子爽直,没什么嫉妒心,只觉得各有所长。
李婶也笑着点头。崔二丫则吐了吐舌头,小声说:“赵婶编得真好,我得加把劲儿了。”
验收结果,四只篮子都达到了合格标准。
沈云舒当场数出铜钱:李婶、柳婶、崔二丫各得一文半(基础款工钱),赵蓉因篮子质量格外突出,沈云舒特别给了两文,并说明以后她的基础款也都按两文算。
握着那两枚温热的铜钱,赵蓉的手微微发抖。
这不是施舍,是她用自己一丝不苟的劳动换来的。
她紧紧攥住,仿佛攥住了溺水之人终于触到的一块浮木。
“谢谢……谢谢云舒,谢谢春妮。”她低着头,声音哽咽,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云舒心里有些发酸,温声道:“是赵婶您手艺好,应得的。以后,蒲草您可以从我这里领处理好的,省得自己去割去晒,工钱就按领草的算,您看行吗?”
赵蓉连忙点头:“行,行!谢谢!”她知道,这是沈云舒在照顾她独身一人的不易。
众人领了工钱,又领了新的蒲草材料(李婶和柳婶还是坚持自己备草),约定了下一次交货和学新样式的子,便各自带着收获和期待离开了。
春妮看着赵蓉微微佝偻却挺直了脊背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赵婶……真不容易。”
“嗯。”
沈云舒轻声应道,“所以,咱们这摊子事,更要做好。让像赵婶这样的人,能靠自己的手艺,活得有底气些。”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只赵蓉编的、近乎完美的菱格纹挎篮。
那不仅仅是一只篮子,那是一个沉默女性用全部的专注和努力,为自己挣来的一线天光,是对命运无声却坚韧的回答。
蒲草无言,却在她手中,被编织出了尊严的温度。
沈云舒相信,随着更多精巧的样式从这双沉静的手中诞生,赵蓉脸上的笑容,或许也会像那靛蓝的彩线一样,一点点,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