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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0

三件带着彩线点睛的草编样品,静静地摆在沈云舒屋里的矮柜上。

她每天都要看上几遍,摩挲那精细的纹路和鲜亮的彩线,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各种销售方案。

陆砚之将镇上草编低档廉价的现状带回来后,这个家的气氛在期待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母虽觉得儿媳和春妮鼓捣出来的东西确实精巧,私下里却对陆父叹气:“东西是好,可镇上人认不认这新鲜玩意儿?万一……”

陆父沉默地抽着旱烟,半晌才道:“让砚之留心着,不行就当自家用了。”

沈云舒听到了只言片语,却未动摇。

她很清楚,如果按照普通草编的路线走,定价三五文,利润微薄且竞争激烈(尽管对手不强),很难形成气候,也无法真正改善生活。

必须另辟蹊径。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三件样品。它们的美,在于那份“用心”和“巧思”,在于将最普通的材料,通过设计和手艺,提升到了接近工艺品的层次。

那么,它们的客户,就不该是只图便宜实用的寻常百姓。

“普通人家自己会编,或只舍得买最便宜的。我们这些,要卖给识货的,愿意为‘雅致’和‘特别’多付钱的人。”

晚饭后,她罕见地主动与陆砚之谈起生意经,“比如镇上的大户人家,管事的妈妈、得脸的丫鬟,或者那些喜欢新奇玩意儿的夫人小姐。她们买去,或是自己用着别致,或是赏人得体。”

陆砚之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而且,”沈云舒拿起那个缠枝盖盒,“蒲草有季节性,不是一年四季都能有上好材料。我们可以说这是‘春草编’或‘清河春色’,限时供应。物以稀为贵。”

陆砚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她能想到“季节限定”和“噱头”这一层。这完全不像一个寻常农妇的思维。

“定价呢?”他问。

沈云舒伸出两手指,又屈起一:“十文。”

陆砚之眸光一凝。十文!这几乎是普通草篮的三倍多价格,差不多能买两斤多白米。寻常庄户人家,绝不会花这个钱买一个草编的篮子或盒子。

“太高了。”他直言。

“不高。”

沈云舒摇头,语气平静却自信,“竹编的精致小篮,镇上要卖十五到二十文。藤编更贵。我们的东西,不比它们差,更有一份野趣和别致。十文,是提醒买家,这不是普通的草筐,这是用了心思的手艺。买回去,是件体面的玩意儿,不是凑合用的家什。”

她顿了顿,看着陆砚之:“我知道这很难。所以,我们不能在杂货摊上和那些两三文的篮子摆在一起卖。得换个地方,换个卖法。”

“你想怎么卖?”陆砚之看着她眼中跳动的光,知道她已有了主意。

“下次你去镇上,我跟你一起去。”

沈云舒道,“带上样品。不去集市杂货区,去……茶馆、书肆附近,或者离那些大户人家后门不远、净些的街角。我们摆个小摊,只摆这三样,净净,明码标价。有人问,就说这是‘清河巧编’,春限新品。”

陆砚之沉默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妻子。

她坐在昏黄的油灯旁,穿着半旧的衣裙,鬓发简朴,可谈起生意来,眼神锐利,思路清晰,言语间有种令人信服的沉稳气度。

这种气度,他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

“好。”他没有再反对,“下次赶大集,我带你去。”

几天后,正是清河镇十一次的大集。这一,四乡八里的人都会涌到镇上,比平热闹数倍。

天不亮,沈云舒就起身了。

她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裳——依旧是细棉布,但颜色是净的月白,浆洗得挺括。

头发仔细梳好,用木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却因期待而显得神采奕奕。

她用一块净的深蓝色粗布,将几样品分别包好,小心地放进一个普通的竹篮里。

岁安暂时托付给陆母。陆母千叮万嘱,又悄悄塞给沈云舒五个铜板:“万一……万一卖不掉,也别急,就当去逛逛,买点零嘴吃。”

陆砚之依旧背着背篓,里面装着这次要卖的少量山货和皮子,还有沈云舒的样品篮。两人踏着晨露出发。

一路上,沈云舒心中既兴奋又有些忐忑。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实践”,也是验证她思路的关键一步。

陆砚之话不多,但脚步放得很稳,始终走在她外侧稍前的位置,遇到车马或人多时,会自然地侧身挡一挡。

到达镇上时,集市已人声鼎沸。

陆砚之先带着她,熟门熟路地避开最拥挤的货摊区,拐进了靠近镇东头的一条相对清静些的街道。

这里有几家茶馆、一个书肆,不远处还能望见几家高墙大院的后门角门,往来的人衣着明显整洁些,少有挑担推车的农夫,多是步行或乘着小轿的体面人。

他们在书肆斜对面、一株老槐树的树荫下,寻了块净的空地。

陆砚之从背篓里拿出他早前削好的光滑荆条,三两下搭起一个简易的、离地一尺来高的支架,又铺上一块洗净的旧门板作为摊面。

沈云舒将深蓝粗布展开铺在门板上,然后,才将她那几个精心包裹的样品,一一取出,端正地摆放在蓝布中央。

桃红菱花提篮,靛蓝勾边提篮,缠枝纹盖盒。

三件物品在深蓝底色的衬托下,草编的质朴与彩线的鲜亮相得益彰,纹路清晰,形态雅致,与周遭尘土飞扬、货物堆叠的集市景象格格不入,反而像误入尘嚣的静谧艺术品。

沈云舒用一张提前准备好的、裁切整齐的粗纸片,用烧黑的细树枝写上价格,放在每个样品旁边:【清河巧编·春限】十文。

价格牌一出,偶尔有路过的人瞥见,无不咋舌摇头,甚至有人低声嗤笑:“草编的玩意儿卖十文?想钱想疯了吧!”

沈云舒面不改色,只静静站在摊位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行人。

陆砚之则守在摊位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抱着手臂,沉默如山,无形中隔开了些好奇凑近、可能毛手毛脚的闲人。

起初半个时辰,问津者寥寥。只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妇人或丫鬟模样的人,被那别致的样式和鲜亮的颜色吸引,驻足看了两眼,但一看到价格,立刻皱眉走开,有的还低声嘀咕“不当吃不当穿,十文钱够买多少针线了”。

沈云舒并不气馁。她知道,目标客户需要筛选,也需要一点运气。

临近晌午,头升高,集市上最拥挤的时段过去,街上行人稍减。

这时,一个穿着簇新绸缎比甲、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摇着把团扇的中年妇人,在一个小丫鬟的陪伴下,慢悠悠地从一家绸缎庄走出来,似乎正要回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槐树下的摊位。

她的脚步顿住了。

“咦?”她轻咦一声,团扇半掩着口,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那桃红菱花提篮上,“这篮子……倒有些意趣。”

沈云舒精神一振,知道机会来了。这妇人穿戴不俗,手指上戴着金戒指,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品评,多半是某个体面人家的管事妈妈或有头脸的仆妇。

“这位夫人好眼力。”

沈云舒上前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从容,“这是‘清河巧编’,用的是今春头茬嫩蒲草,手工编织,纹样是独一份的,上面的彩线点缀也是精心搭配。春限定,就这一批。

”她刻意用了“夫人”和“限定”这样的词。

那妇人闻言,果然多看了沈云舒一眼,似乎有些惊讶这卖草编的村妇谈吐不俗。

她拿起那个桃红菱花篮,仔细看了看编织的密实度、菱纹的规整,又用手指摸了摸那桃红的小花。

“手艺倒是不糙。这花样,确实没见过。十文?”她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十文。”

沈云舒点头,不卑不亢,“寻常草篮自然不值这个价。但这个,从选料到编织到点缀,费的心力不同。夫人请看这缠枝盖盒,”

她顺势拿起那个盒子打开,“里面同样光滑,放些首饰、香料、私房小物最是合适,雅致不张扬。十文钱,买一份春野趣和巧思,放在房里案头,也是一景。”

妇人接过盒子看了看,盖面上的缠枝纹确实别致,靛蓝与桃红的搭配不俗。

她显然有些心动,但十文钱对她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却也要衡量值不值。

“就这几个样子?”她问。

“春限新品,目前就这三个样式。每个样式数量也有限。”沈云舒强调稀缺性。

妇人沉吟片刻,又看了看那个靛蓝勾边的篮子,对身边的小丫鬟道:“这蓝边的,瞧着清爽,给三小姐房里的墨竹丫头倒是合适,她就好这些素净玩意儿。”

又指着桃红篮子和盖盒,“这两个,我瞧着也还行。十文就十文吧,三个都要了,可能便宜些?”

沈云舒心中一喜,但面色不改,微微欠身:“夫人见谅,春草难得,手工不易,定价已是实在。夫人一次惠顾三件,是我們的缘分,这个小物件,权当谢礼,请您笑纳。”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剩余彩线编成的简易同心结(她昨晚随手编的),递给那妇人身边的丫鬟。

这举动既坚持了价格,又给了对方面子。

妇人果然面色更霁,示意丫鬟付钱。三十个铜钱,沉甸甸地交到沈云舒手中。

“若还有别的样式,或是再精细些的,可送到镇东柳树胡同第三家,找周妈妈。”妇人留下一句话,让小丫鬟提着买来的三件草编,摇着团扇款款离去。

开门红!而且看起来还是个有后续潜力的大客户!

沈云舒小心地将三十文钱收好,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陆砚之一直在旁沉默观看,此刻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赏的光芒。

赶在集市散场前,沈云舒带来的三个样品全部售罄,整整三十文钱。

回去的路上,沈云舒的脚步轻快了许多。竹篮空了,钱袋却沉了。陆砚之走在她身侧,依旧沉默,但气氛却明显不同。

“那个周妈妈,是条线。”沈云舒边走边梳理,“柳树胡同,听起来不像小门小户。她提到三小姐房里的丫头,又说若有精细的可以再送。说明大户人家后宅,对这种新奇雅致又不算贵重的小物件,有需求。”

“嗯。”陆砚之应了一声,“十文,他们出得起。”

“不止出得起,”

沈云舒眼中光芒闪动,“他们需要这样的东西来彰显品味,打赏下人,或者单纯图个新鲜。

我们的东西,正好卡在比实用品精致、比真古董艺术品便宜的位置。

而且,季节限定这个概念,可以一直用下去。春草编,夏荷编,秋叶编,冬……冬或许可以用麦秆或别的。”

陆砚之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采飞扬,脸上因晒和兴奋泛着健康的红晕,眼中是对未来的笃定规划。这样的她,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十文之价,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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