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放亮,沈云舒把岁安托给陆母照看,便带着几卷半的蒲草和准备好的彩线,去了春妮家。
春妮家院子比她家略大些,收拾得净利落。
院子中央已经摆好了一张旧方桌和几条长凳,桌上放着春妮昨晚就准备好的、泡得柔软适中的蒲草,还有几件样品和沈云舒给的图纸。
春妮和她娘李氏早早就在院里忙活了。
李婶是个手脚麻利、面容和善的妇人,此刻正用抹布仔细擦拭长凳,见沈云舒来了,忙笑着迎上来:“云舒来啦!快进来!地方简陋,你将就坐。”
语气热络,透着对新营生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毕竟,这关系到能不能稳稳拿到那两文一文的工钱。
“李婶早,麻烦您了。”沈云舒笑着应道,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不多时,柳婶一阵风似的进了院,人未到声先至:“春妮娘!云舒!我可是一宿没睡踏实,就惦记着今儿个学新样子呢!”
她嗓门亮,手里还拎着一捆自家割的、已经捶打过的蒲草,精神头十足。
紧接着,赵寡妇也悄无声息地到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那张图纸,对着桌上的样品比划着,眉头微蹙,显然正在努力理解那菱格纹的走向。
见到沈云舒和春妮,她只是腼腆地点了点头,便安静地找了个角落的凳子坐下。
最后来的是崔二丫,小姑娘跑得脸蛋红扑扑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
“春妮姐!我没来晚吧?我娘非要我吃了早饭才让出来!”她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的活泼。
人齐了。沈云舒扫视了一圈,四张面孔,四种性格,但眼中都有着对改善生活的渴望和对新事物的好奇。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让大家都安静下来看向她。
“各位婶子,二丫,今天辛苦大家过来。”
沈云舒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让人信服的镇定,“咱们聚在这里,是为了把咱们清河村的草编,做得更好,也能让大家多一条挣钱的踏实门路。
规矩,春妮昨天都跟大家说清楚了,我再强调两点:
一是用心,二是守规矩。用心编,才能出好货;守规矩,咱们这摊子才能长久,大家才能一直有钱赚。”
柳婶连连点头:“是这么个理儿!云舒你放心,咱们都不是那偷奸耍滑的人!”
李婶也道:“对,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赵寡妇没说话,但认真地点了点头。崔二丫则好奇地瞪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那咱们就开始。”
沈云舒拿起一个菱格纹挎篮的半成品,“今天先学最简单、也是基础款的菱格纹挎篮,不加彩线。春妮,你给大家示范一下起底和基本的压挑走线。”
春妮早就准备好了,她坐到桌子正面,拿起处理好的蒲草,一边手上动作放慢,一边清晰讲解:“起底要匀,六草十字交叉,固定好中心点……然后顺时针方向,压一,挑一,这样底子才平……看,菱格的形状是靠相邻两行错位编织出来的,这里是关键……”
她手巧,讲解也耐心。
李婶坐在女儿旁边,看得最认真,不时上手试一下。
柳婶性子急,看了两遍就抓起自己带的草试起来,手法有些毛躁,底子起得歪了,春妮赶紧过去手把手纠正:“柳婶,不急,慢慢来,底子歪了后面全歪。”
赵寡妇离得稍远,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春妮的手,自己手里也拿着草,跟着春妮的动作,一下一下,极慢却极稳地模仿着。
她不像柳婶那样急于求成,每一个步骤都力求和春妮一模一样。
崔二丫起初也觉得新鲜,跟着学,但她年纪小,耐心有限,编了一会儿,手指被草茎勒得有点疼,菱格也编得大小不一,便开始走神,眼睛瞟向院子里啄食的鸡,又看看天空飞过的鸟。
沈云舒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走到崔二丫身边,拿起她编得歪歪扭扭的底子看了看,没批评,只轻声道:“二丫,你看赵婶编的。”
崔二丫转头看去,只见赵寡妇手下那小小的篮底,虽然进度慢,但每一个菱格都清晰均匀,排列整齐,竟有几分样品的神韵了。
她脸上露出惊讶和佩服的神色。
“编这个,就像绣花,急不得。”
沈云舒温声道,“心思静下来,手就稳了。你年纪小,手巧,只要静心,肯定能编得比赵婶还好。
想想看,一个合格的两文钱,你一天静心编两个,一个月下来,能给自己攒多少零花?买新头绳,买花布,都使得。”
崔二丫眼睛亮了亮,似乎被“零花钱”和“新头绳”激励了,抿了抿唇,重新拿起蒲草,这次认真了许多,学着赵寡妇的样子,慢下来,一点点调整。
沈云舒又走到赵寡妇身边,看她编了一会儿,赞道:“赵婶手真稳,编得一丝不差。”
赵寡妇抬起头,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低声道:“就是慢……”
“慢工出细活。”沈云舒道,“咱们求的是质量,不是数量。您这样编出来的,肯定都是精品。”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专注又略带生涩的编织教学中过去了。
李婶因为有女儿在旁边随时指点,上手最快,已经编出了小半个规整的篮身。
柳婶在春妮反复纠正下,也渐渐摸到了门道,虽然动作还有些猛,但底子总算正了。
赵寡妇进度最慢,但手中的半成品质量最高,几乎挑不出毛病。
崔二丫磕磕绊绊,但在沈云舒的鼓励和“零花钱”的诱惑下,也坚持下来了,编出来的部分比最初好了许多。
头升高,李婶早已烧好了开水,给大家倒上。众人歇息喝水,互相看着手里的半成品,比较着,讨论着。
柳婶看着赵寡妇手里那整齐漂亮的半成品,啧啧称奇:“赵嫂子,你这手是真巧!看着不声不响的,活儿出得这么细!”
赵寡妇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慢……”
“慢怕啥?开头慢,练熟了就好了!”
柳婶不以为然,又看向自己手里略显粗糙的活儿,下定决心般,“我下午回去再练!非得编出个像样的不可!”
李婶笑着打圆场:“都挺好,都挺好!开头能编成这样,都不容易!”
沈云舒见气氛融洽,学习热情也高,心里踏实不少。
她趁热打铁,宣布了接下来的安排:“今明两天,大家主要练这个菱格纹挎篮。后天上午,还是这个时候,大家把编好的成品带过来,我和春妮一起检查。合格的,就算正式‘上工’,按件计钱。不合格的,咱们再改再练,直到合格为止。大家看行吗?”
“行!”众人异口同声。有了明确的目标和验收标准,反而让人更安心。
午前,众人各自带着没编完的活计和满心的期待散去。
春妮留下来收拾院子,脸上带着光:“嫂子,我看行!我娘和柳婶肯定没问题,赵婶手巧得惊人,就是崔二丫……还得盯着点。”
“嗯,你多费心。”沈云舒点头,“尤其是赵婶,她编的东西质量高,以后可以试着让她做更复杂的、带彩线的精品。工钱也可以适当再议。”
春妮眼睛一亮:“嫂子考虑得周到!”
沈云舒离开春妮家时,头正盛。
她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心里盘算着:原材料供应要跟上,李婶和柳婶自家有草,赵寡妇和崔二丫可能需要统一提供半成品草料,这也是一笔小小的管理和存储成本。彩线的用量和保管也要精细,不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