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的路上,腰间的布袋里,三十个铜钱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声音清脆。
沈云舒的心却比这声音更清明。初战告捷的喜悦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精确的计算与更长远的筹谋。
三个样品,十文一个,共计三十文。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凭借现代智慧和一点运气,挣到的第一笔“商业利润”。
不多,却重若千钧。
成本必须算清。
那两扎彩线花了十四文,这次三个样品用掉的线极少,连半扎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账不能这么算。
她心里将其核定为材料成本一文。蒲草无成本。最大头的成本是人工——春妮的手艺和心血。
给多少合适?之前和春妮提过,若找人做,一个给两文工钱。
但春妮不是普通的“找人”,她是开拓者,是第一个将图纸变为现实的人,她的手艺确保了样品质量,为这次成功销售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础。两文,太薄了。
沈云舒心里有了决断:三个样品,每个给春妮三文工钱,共九文。
这既远高于后续可能的“量产”工价,是对她特殊贡献的肯定,也在利润可承受范围内。
剩下的二十文,才是这次生意的毛利。
至于后续……若真能组织起人来,两文一个的工钱,在这个村子里,已经是有吸引力的价钱了。
想清楚了,她的脚步也愈发踏实。
到家时,陆母正抱着岁安在院门口张望,见两人回来,忙迎上来:“怎么样?云娘,可还顺利?”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她腰间略显鼓囊的布袋。
“卖掉了。”沈云舒笑着点头,从布袋里掏出那三十文钱,又拿出一小包在镇上用卖山货的零钱买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两块桂花糕,“三个都卖了,十文一个,这是三十文。这糕点,给春妮带的。”
“真卖了三十文?!”陆母接过那串钱,手指都有些发颤,反复数了两遍,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十文一个的草篮子……真有人买?”
“嗯,遇上识货的管事了。”沈云舒简略道,“娘,这钱您先收着。我得去春妮家一趟,把工钱和糕点给她。”
“该去,该去!”陆母连连点头,看着沈云舒的眼神充满了惊叹和骄傲,“春妮丫头这回可立了大功!”
沈云舒拿起糕点,又数出九文钱,用一块净的小布头仔细包好,这才出门往春妮家去。
春妮早已等得心焦,在自家院门口来回踱步,远远看见沈云舒的身影,便小跑着迎上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嫂子!嫂子!怎么样?”
看着她紧张又期待的眼神,沈云舒笑了,先把糕点递过去:“给,镇上的桂花糕,尝尝。”
春妮接过糕点,嗅到甜香,却顾不得馋,眼睛直直盯着沈云舒:“嫂子,先别说糕点,快告诉我,篮子……”
“卖了。”沈云舒拉着她走进院子,在熟悉的石凳上坐下,“三个都卖了,十文一个。”
“十文!真卖了?!”
春妮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瞬间涌上狂喜的光彩,抓住沈云舒的手臂,“真的?嫂子,你没骗我?”
“真的。”
沈云舒肯定地点头,感受到她手上传来的激动力道,心中也泛起暖意和成就感。她拿出那个包着九文钱的布包,放到春妮手里,“这是你的工钱。三个篮子,每个三文,一共九文。你收好。”
“九文?!”
春妮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小布包,打开,九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静静地躺在粗布上。
她愣住了,抬头看看沈云舒,又低头看看钱,嘴唇动了动,眼圈倏地红了,“嫂子……不是说……两文一个吗?这……这太多了……”
“不多。”
沈云舒语气温和却坚定,“这两文,是说以后若是找其他婶子大娘一起来做,给她们的工钱。你是头一个,没有你的巧手,我这图纸就是废纸。这三个样品能卖上价,你功劳最大。这三文,是你应得的。”
春妮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巨大的惊喜和被认可的激动。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紧紧攥住那九文钱,用力点头:“嗯!谢谢嫂子!”这九文钱,不仅仅是钱,更是沉甸甸的信任和价值的证明。
“先别急着谢。”
沈云舒正了神色,“今天卖得好,是开了个好头。但光靠咱俩,做不了多少。我想着,是不是可以找几个村里手巧又信得过的婶子姑娘,一起做?”
春妮立刻收了泪,眼睛亮起来:“能!我娘,赵寡妇,还有柳婶子,手都稳当,人也勤快!”
“嗯,我也觉得她们合适。”
沈云舒道,“不过,要是找人一起做,就得立个简单的章程。我出样子,出彩线这些关键材料,也负责去卖。
她们按我要求编出合格的成品,一个加彩线的精品,给两文工钱。普通的、不带彩线但改了新纹样的,给一文。你看这个工钱,她们愿意做吗?”
“愿意!肯定愿意!”春妮毫不犹豫,“编一个普通篮子自己卖也赚不了两文,还得心材料销路。现在稳稳拿两文,她们求之不得呢!”她对这个行情很清楚。
“那就好。”
沈云舒继续道,“不过,质量必须把关。样子不能走样,编得要密实整齐,彩线点缀更不能出错。
春妮,你手艺最好,也最懂我的要求。
如果找人,可能需要你帮忙看着点,教教她们,也检查她们编好的东西合不合格。
这会占你些工夫,所以除了你自己编的工钱,每教会一个人、或者每检查合格一定数量,我再额外给你补贴一点,不会让你白忙。你觉得行吗?”
她把模式、责任分工和利益分配都说得很清楚,既是尊重,也是为了避免后纷争。
春妮听得认真,脑子转得飞快。嫂子这是要把事情做大,还要让她当“师傅”和“质检”?不仅有自己编的工钱,还有额外的补贴?
“行!嫂子,我听你的!”春妮爽快应下,“带人检查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工钱补贴什么的,嫂子你定,我信你!”
沈云舒心中一定,春妮的通情达理和脆利落让她省心不少。
“那咱们一步步来。这几天,你先按我新想的几个样子,再编几个样品,各样都要有。我也再琢磨琢磨怎么把咱们‘清河巧编’的名头打出去。等准备更充分些,咱们再正式去请人。”
“好!我明天就开始!”春妮劲冲天,仿佛已经看到了姐妹们一起忙活的热闹景象。
离开春妮家,夕阳的余晖将沈云舒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脚步轻快,心中一片澄明。
三十文收入,减材料成本一文,减春妮工钱九文,此次净利二十文。
更重要的是,一个清晰的、可持续的、能惠及多人的小生产模式,已经有了坚实的雏形。
利润可以投入再生产,购买更多彩线,设计更多样式。
两文一个的工钱,能实实在在改善村里一些妇人家的境况。
而“清河巧编”,或许真的能成为小河村除了土地之外,另一条生机勃勃的脉搏。
回到家,陆母已经摆好了晚饭,难得的炒鸡蛋香气四溢。
饭桌上,陆母还在感叹那三十文钱和十文一个的“天价”。
陆父沉默地听着,偶尔看一眼沉静吃饭的沈云舒,眼神复杂。
陆砚之依旧话少,只是在沈云舒将剩下的二十文也交给陆母,并简单说了后续打算时,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数息。
那目光很深,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同。
夜色渐深,岁安在身旁睡得香甜。沈云舒望着黑暗中的房梁,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床单上划着——那是她脑海中正在勾勒的、新的草编纹样和更细致的分工协作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