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送来的那包党参,当晚就被陆母仔细清洗后,和家里仅存的两块瘦腊肉一起,炖了满满一瓦罐汤。
汤汁呈浅褐色,党参特有的甘香混合着肉香,随着蒸汽弥漫了整个灶房,也飘到了院子里。
晚饭时,陆母给每人都盛了满满一碗。
汤很烫,沈云舒小口吹着气,慢慢喝着。党参炖得软糯,汤味醇厚,带着淡淡的回甘,入喉温润,一路暖到胃里。
陆父陆母喝得格外珍惜,连碗底最后一点汤渣都用筷子小心拨进嘴里。
陆砚之喝得很快,但沈云舒注意到,他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在氤氲的热气中微微闪动。
那只被沈云舒保下来的母鸡,似乎也被这温暖的氛围感染,在院角的鸡窝里“咕咕”叫了几声。
夜里,沈云舒喂饱了孩子,将他放在炕内侧。小家伙吃饱喝足,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闹,只好奇地看着上方晃动的阴影,偶尔挥动一下小拳头。
沈云舒侧躺着,支着头看他。
烛光柔和,映着小家伙柔软的胎发和红扑扑的脸蛋。
这几天,她忙于适应环境、理清思绪、应对身体的不适和复杂的情感冲击,竟一直没来得及仔细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没有。
陆家人似乎也一直“娃儿”、“小乖”地叫着,没个正式称呼。在古代,尤其是乡下,孩子取名可能没那么早,有的甚至先取个贱名好养活。
但沈云舒是现代灵魂,总觉得孩子该有个正式的名字,寄托着父母的期望。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推开,陆砚之洗漱完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净的旧里衣,身上带着皂角和冷水的气息。看到沈云舒还没睡,正看着孩子,他脚步顿了一下,才走到炕边。
“还没睡?”他声音低沉。
“嗯,看看他。”沈云舒收回目光,看向陆砚之,“我在想,孩子该有个名字了。”
陆砚之在炕沿坐下,闻言,目光也落到了孩子身上,眼神变得柔软而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是该取了。爹娘前两也提过。”他顿了顿,看向沈云舒,“你有想好的吗?”
沈云舒摇摇头:“我一时也想不出特别好的。这是你的儿子,你有什么想法?”她想听听这个古代父亲的想法。
陆砚之的目光在孩子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透过那小小的面容,看向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烛火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
“我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
陆砚之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不求大富大贵,显赫闻达,只愿他无病无灾,安稳度。”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在抵御某种无形的压力。
平安顺遂,安稳度。
这愿望听起来朴素至极,甚至有些“没出息”。
但沈云舒却从他那压抑的语气和眼神深处,读出了更多——那是一种历经动荡、背负秘密之人,对“平凡安宁”最深切的渴望和近乎奢求的期盼。
他不希望孩子重复父辈可能经历过的惊涛骇浪,只愿他能拥有最普通、却也最珍贵的太平子。
沈云舒的心被轻轻触动。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在商场搏,看似风光,内心何尝不疲惫?对“平安顺遂”的向往,其实是人类共通的底色。
“平安顺遂……很好。”沈云舒点点头,沉吟道,“那不如,就叫‘岁安’如何?岁岁平安。简单,寓意也好,叫着也顺口。”
岁安,岁岁平安,既是陆砚之的期望,也暗含了她对这个新家、对这个孩子最真切的祝福。
“岁安……”
陆砚之低声重复了一遍,咀嚼着这两个字的音韵和含义。
他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但沈云舒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赞同,甚至是一丝……如释重负?
“好。”他点头,语气肯定,“就叫陆岁安。”
他没有说更多夸赞的话,但这份脆的认同,本身就说明了他对这个名字的满意。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下了。沈云舒觉得陆砚之应该会去和陆父陆母商量一下,毕竟是孙子的名字。
没想到第二天早饭时,陆砚之就很自然地提了出来:“爹,娘,我和云舒商量了,给孩子取名‘岁安’,岁岁平安。你们看行吗?”
陆父正在喝粥,闻言抬起头,看向陆砚之,又看看沈云舒,眼神有些深,似乎在权衡什么。
陆母则是直接放下了筷子,脸上露出笑容:“岁安?陆岁安?好啊!这名字好听,寓意也好!岁岁平安,平平安安!咱们小乖以后就叫岁安了!”
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显然是真心喜欢。
陆父也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岁安……稳妥。就叫这个吧。”他的语气里,似乎也带着某种认可。
名字就这么愉快地定了下来。
陆母立刻“岁安”、“安儿”地叫开了,抱着孩子眉开眼笑。
陆父虽然没多说什么,但看向摇篮的眼神,也比往常更温和了些。
沈云舒松了口气,看来这个名字符合大家的审美和期望。
只是她隐约觉得,陆父和陆砚之在听到这个名字时,那瞬间的沉默和眼神交流,似乎不仅仅是简单的高兴,还夹杂着一些别的、她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
午后,阳光正好。
沈云舒坐在院子里,一边看着摇篮里的岁安,一边继续跟那件总是缝歪的小肚兜较劲。
陆砚之在修补农具,斧凿之声规律而沉稳。
陆母拿着一小块质地明显好一些的深蓝色细布和针线走了出来,在沈云舒旁边坐下。
“云娘啊,岁安的名字定了,是件喜事。”
陆母笑眯眯地说,“娘想着,给咱们岁安缝个‘长命锁’的兜肚,图个吉利。这布还是以前……咳,是早些年存下的好料子,一直没舍得用。”
沈云舒接过那块布,手感确实比寻常粗布柔软细腻得多,颜色也正。“娘的手艺肯定好。”
陆母笑着开始穿针引线,动作熟练。她并没有立刻下针,而是像闲聊般说道:“砚之小时候啊,他爹……也是翻了好几天的书,才给他定下‘砚之’这个名字。
说是‘砚台’的‘砚’,‘之乎者也’的‘之’,寓意文武兼修,持身中正。”
她说着,眼神有些悠远,“那时家里……嗯,还算宽裕,请得起先生开蒙。砚之也争气,字认得比旁的孩子都快,劲儿也足……”
沈云舒心中一动。
砚之——砚台,文房四宝之一;之,文言虚词,亦有“前往”、“达到”之意。
这个名字,不像普通农家会取的,更透着一种书香门第或至少是殷实之家对子弟的期许。
再结合陆母那含糊的“家里还算宽裕”、“请得起先生”,以及陆砚之身上那种掩盖不住的气质……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听着。
陆母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连忙岔开话题:“还是岁安好,岁岁平安,比什么都强。咱们不图他以后有多大出息,就图个稳稳当当,健康长大。”
她说着,手下飞快,已经用炭块在布上勾勒出一个简单的、圆润的锁形轮廓。
“娘说得对。”沈云舒附和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活的陆砚之。
他背对着她们,挥动着手里的工具,肩背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明明做着最粗粝的活计,那背影却莫名透着一股沉静专注的力量,仿佛他手中修理的不是农具,而是在雕琢什么更精密的器物。
“砚之他……念过不少书吧?”沈云舒状似随意地问。
陆母穿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道:“是认得些字,他爹教的,后来自己也爱看些杂书。咱们庄户人家,认得几个字,不算睁眼瞎,也就够了。”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但那份谨慎,反而更印证了沈云舒的猜测。
这时,陆砚之似乎修好了手里的东西,用一块破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到母亲和妻子坐在一处做针线,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摇篮就在旁边,小家伙睡得正香。
他冷硬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站在那里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走过来。
他先看了看摇篮里的岁安,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然后目光落在陆母手中初具雏形的兜肚上。
“娘在给岁安做兜肚?”他问。
“是啊,长命锁样式的,图个吉利。”陆母举起布给他看。
陆砚之点点头,看向沈云舒手里那件歪歪扭扭的“作品”,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慢慢来。”他只说了三个字,没有嘲笑,反而像是一种鼓励。
沈云舒有点窘,把肚兜藏到身后:“第一次做,是有点丑……以后给岁安做衣裳,还得娘多教我。”
“哎,包在娘身上!”陆母乐呵呵地应承。
陆砚之没再多说,去井边打水洗手了。
沈云舒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怀里那块象征“长命百岁”的蓝色细布,再看看睡梦中咂巴着小嘴的陆岁安。
岁岁平安。
这个名字,此刻在她心中,除了美好的祝福,对下一代最深的祈愿,希望他能远离父辈可能背负的一切,真正拥有平凡而安宁的人生。
而她,这个意外闯入的现代灵魂,是否能让“岁安”这个名字,不仅仅是一个愿望呢?
她轻轻摸了摸岁安温热的小手,在心里默默地说:放心,小家伙,有我在,你的“岁岁平安”,我会让它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