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的热闹气儿还没在屋里散净,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云舒就听见陆砚之起身的动静了。
比平时更早。
她也跟着坐了起来,动作轻快地穿上那身便于活动的旧衣裙,头发利落地挽了个髻,用木簪固定。
陆砚之正在灶房门口往一个破旧的竹筒里灌水,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到穿戴整齐的她,愣了一下。
“怎么起这么早?再多睡会儿,岁安还没醒。”
“不睡了。”
沈云舒走到灶边,帮着把陆母昨晚就准备好的杂面饼子用布包好,“今天你不是要去后山开荒吗?我跟你一块儿去,多个人手,快些。”
她说的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出月子了,身体养好了,家里的男人要去重活,她这个女主人没道理在家闲着。
何况,她对那片计划种薯蓣的坡地很感兴趣,想亲眼看看实际情况。
陆砚之灌水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身,眉头微微蹙起,看着她,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坚决:“不行。”
沈云舒包饼子的手一顿,抬眼看他:“为什么?我身体好了,力气是比不上你,但帮忙捡捡石头,清理下杂草总行吧?开荒不是小事,多个人多份力。”
“那里路不好走,坡陡,碎石多。”
陆砚之摇头,语气沉缓但坚定,“你刚出月子,身子骨看着是好了,底子还没补回来。开荒是重体力活,风吹晒,不是你能的。”
“我没那么娇气。”
沈云舒试图说服他,“慢慢来,能做多少是多少。总比在家里坐着强。”
“在家也不是坐着。”
陆砚之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有关切,有坚持,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带好岁安,帮娘料理家务,就是正事。地里的活,有我。”
沈云舒听出了他话语里的不容置疑,也看懂了他眼中那份近乎固执的保护欲。
这个男人,是把所有体力劳动和养家的压力,都理所当然地扛在了自己肩上,并且坚决要把她隔绝在这些“苦累”之外。
她心里有点暖,又有点无奈。
暖的是这份心意,无奈的是这种观念差异。
在她看来,家庭成员理应共同分担,尤其是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每一份劳动力都很珍贵。
而在陆砚之,或者说在这个时代大多数男人看来,让刚生完孩子的妻子去开荒,是极其失职和无能的表现。
两人一时僵持在那里。灶膛里的余烬噼啪轻响,晨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朦胧的光柱。
这时,陆母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到这阵仗,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
“娘,我想跟砚之去后山看看,兴许能帮点忙。”沈云舒转向陆母,寻求支援。
陆母一听,立刻站到了儿子那边:“哎呀云娘,那可不行!开荒哪是女人家的活?又脏又累,还危险!砚之一个人慢慢弄就行,你可不能去!”她拉着沈云舒的手,苦口婆心,“听话,在家陪着岁安,娘今天还想教你发面呢,咱蒸点白面馒头尝尝。”
沈云舒知道,在这个问题上,陆母和陆砚之是同一阵线。
她若坚持,反而会让两人担心,甚至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疑——一个原本性子软和(从记忆碎片和旁人态度推断)的农妇,为何突然对开荒种地如此积极?
她暗自叹了口气,知道硬碰硬不行。于是,她脸上的坚持褪去,换上了一副略带失望但听话的神情,妥协道:“那……我不活,就去地里转转,看看总行吧?整天闷在院里,也想看看咱家的地什么样,心里有个数。”
她退了一步,只要求“看看”。
陆砚之看着她眼底那抹被小心藏起却依然透出些微的渴望,又看了看母亲。
陆母迟疑了一下,想想只是去看看,不活,似乎也没什么,便对陆砚之说:“要不……就让云娘跟着去转转?就当散散心,透透气。你看着点她,别让她乱走乱动就行。”
陆砚之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沈云舒脸上巡视一圈,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跟紧我,别乱跑,路不好。”
“好!”沈云舒立刻应下,脸上绽开一个清浅的笑容。不能活,能实地勘察,也是好的。
早饭匆匆吃过,陆砚之扛上了镐头、锄头和一把柴刀,沈云舒则背上了那个装着水和粮的小包袱。
陆母抱着还没醒透的岁安,送他们到院门口,再三叮嘱:“砚之,照顾好云娘!云娘,看两眼就回来啊,别累着!”
“知道了,娘。”
后山并不远,出了村子,沿着田埂走上一段,再爬一个缓坡就到了。
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微凉。路确实不太好走,田埂狭窄,雨后有些泥泞,坡地上碎石遍布,杂草丛生。
陆砚之走在前头,步伐稳健,遇到特别滑或陡的地方,会停下来,回头伸手拉她一把。
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温热,力道恰到好处,稳稳地将她带过难行处。
沈云舒跟在他身后,一边小心脚下,一边目不暇接地观察着。
村子周围的田地大多已经平整,能看到零星的农人在忙碌,多是弯腰除草或查看越冬作物的长势。
土地看起来不算肥沃,作物长得也稀疏。更远处,靠近清河的地方,似乎土地更湿润些,但面积有限。
等爬上陆砚之指的那片向阳坡地,视野开阔起来。
坡地面积不小,估计有两三亩,但碎石和灌木茎很多,土地板结,显得很贫瘠。
几棵顽强的歪脖子树点缀其间。
“就是这里。”
陆砚之放下工具,指了指这片荒地,“清理出来,烧了草灰肥地,种薯蓣应该能活。”
沈云舒点点头,蹲下身,用手抓起一把土,在指尖碾了碾。
土质偏砂,松散,但缺乏有机质,确实贫瘠。
她又看了看坡地的朝向和坡度,阳光充足,排水良好,是种薯蓣的有利条件,但保水能力估计差,需要想办法。
“碎石和树太多了,清理起来很费功夫。”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嗯。”
陆砚之已经开始动手,用柴刀砍伐坡地边缘一人高的灌木和荆棘,“慢慢来,一天清一点。赶在春播大忙前,清出亩把地先种上。”
他动作麻利,手起刀落,坚韧的荆棘和灌木应声而断,被他整齐地堆放到一边。
那利落的身手和娴熟的技巧,绝不仅仅是“有一把子力气”那么简单。
沈云舒注意到,他挥刀的角度和力道都很有讲究,省力且高效,甚至带着点……某种韵律感?像是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她没再提出帮忙,知道自己那点力气和笨拙的动作,可能只会添乱。
她便沿着坡地边缘慢慢走动,仔细观察。
除了土质,她还在留意有没有可利用的资源。
比如,某种叶片肥厚的野草(或许可以沤肥),的岩石(能否用来垒简易的田埂或排水沟),甚至土壤里偶尔出现的蚯蚓(土壤改良的帮手)。
走到坡地另一侧,靠近一处稍陡的坎下,她发现了一片长势不错的蕨类植物,还有几簇刚冒出嫩芽的野生薄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凉香气。
她俯身摘了一小片薄荷叶,揉了揉,放在鼻尖轻嗅。
“别走太远。”陆砚之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他一直在用眼角余光注意着她的动向。
“知道了。”
沈云舒应道,走回他正在清理的区域附近,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坐下。
从这个角度,既能看清陆砚之劳作,也能俯瞰大半个小河村。
晨雾渐渐散开,村子炊烟袅袅,田地里人影绰绰,远处的清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景色质朴,甚至有些荒凉,却有一种沉静的、生生不息的力量。
她看着陆砚之挥汗如雨的背影,看着那片亟待开垦的荒地,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清理碎石和树是第一步,但如何有效改善这片贫瘠的砂质土壤?光靠烧草灰恐怕不够。
能不能引导村民收集人畜粪便集中沤肥?或者利用清河的水,在坡地下方挖个蓄水坑,旱时人工挑水灌溉?
薯蓣的藤蔓蔓延快,是否需要搭简易的架子供其攀爬,以增加通风和光照,提高块茎产量?
还有,单靠陆砚之一个人,要开垦出足够种植、能有像样收成的土地,需要的时间太长了。
村里还有没有类似的荒地?其他人家是否也有开荒的意愿?如果能联合几户人家一起,互相帮工,效率会不会高很多?
一个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渐渐形成一些模糊的轮廓。
她知道,这些想法不能贸然说出来,需要更周全的考虑,也需要合适的时机和方式。
尤其是联合村民这件事,涉及改变固有的生产习惯和人际关系,必须谨慎。
头渐渐升高,陆砚之已经清理出一小片空地,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把汗,走到沈云舒这边,拿起竹筒喝水。
“看出什么了?”他顺着她刚才的目光,也看向坡地和下面的村庄,随口问道。
沈云舒回过神,笑了笑:“看出……咱们村的地,真不算好。也看出,想从地里多刨出点食,不容易。”
陆砚之喝水的动作顿了顿,看向她。她脸上没什么抱怨,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在计算着什么的专注。
他忽然觉得,他这个媳妇,坐在石头上看着这片荒地的样子,不像是在发愁,倒像是在……盘算?
“是不容易。”他沉声道,目光重新投向荒地,“但肯下力气,总有活路。”
“是啊,肯下力气,还得用对力气。”沈云舒轻声接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砚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又拿起了工具。
沈云舒继续安静地坐着,看着,想着。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带着早春的生机。虽然没能亲手挥动一下镐头,但这一趟“转转”,收获远比她预期的要多。
她看到了困难,也看到了可能。
看到了这个时代农业生产的原始和低效,也看到了这片土地上人们坚韧求存的意志。
更重要的是,她心里那份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不再是模糊的渴望,而是开始落到了具体的土地上,变成了一个个待解的问题和可能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