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程既定,春妮的劲头像是上了发条,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她就挎着个小篮子出了门,篮子里装着几件精致的样品和沈云舒给她的一张列着简单要求的纸条。
早上出门前就先去找了自己母亲,李母正在灶前烧火,见女儿风风火火地进来,刚要开口问,春妮已经噼里啪啦说开了:“娘,云舒嫂子那边定下章程了!要找几个手巧信得过的婶子一起做草编,按件给工钱!加彩线的精品两文一个,普通新样子的一文半!我想着您手稳,又知知底,第一个就来找您!您看成不?”
李母一听,眼睛也亮了,擦擦手接过女儿递来的样品仔细看,又问了详细章程,尤其是工钱结算和质量要求。
“两文一个……这可比纺线织布来钱快多了,还不费眼睛。”
她心里盘算着,自家闺女跟着云舒,眼看着越来越有出息,这活儿又是正经手艺,没理由不接。“成!娘跟你!规矩娘懂,一定按云舒要求的来,编不好不要工钱!”
首战告捷,春妮心里踏实了一半。
她没多耽搁,安抚了母亲两句,留下一个样品让母亲先琢磨着编法,又匆匆赶往下一家——村南头的柳婶家。
柳婶是个爽利人,丈夫在镇上做短工,家里孩子多,子紧巴。
春妮到时,柳婶正在院子里喂鸡。
听春妮说明来意,又看了那精巧的六角食盒和扇面垫,柳婶二话没说就拍板了:“!这活儿精细,费工夫,但工钱实在!春妮你放心,婶子别的不敢说,手上活儿绝不糊弄!啥时候开始?要不要现在就去割蒲草?”
春妮忙道:“柳婶别急,先得说好,蒲草可以自己备,也可以从云舒嫂子那儿领处理好的半草,领草的话工钱少半文。您看……”
“我自己割!”
柳婶利索道,“河滩上多的是,费点力气罢了,能多拿半文是半文!”她算账清楚,性子也急,“对了,都有啥样子?难不难?春妮你得空可得教教我。”
“样子有图纸,不难,我回头仔细教您。云舒嫂子说了,头一批样子先统一,编熟了再添新的。”
春妮解释道,“质量要求严,每个都得我检查过关才行。”
“应该的!好东西才能卖上价!”柳婶完全理解,“检查就该严些!”
连着两家顺利,春妮脚步更轻快了。第三站是赵寡妇家。
赵寡妇住在村子最西头,独门小院,安静得很。
她三十出头,男人早些年进山没了,一个人守着几分薄田和一点菜地过活,性子沉默,很少与人往来,但做活极其细致,尤其是编草鞋,村里有名。
春妮敲开院门时,赵寡妇正在院里晾晒草药,见到春妮,有些诧异。春妮说明来意,递上样品,又将章程细细说了。
赵寡妇听得认真,却久久没说话,只低头反复摩挲那个缠枝纹的盖盒,又看了看靛蓝勾边的提篮。
她手指粗糙,但动作轻柔。
“编得……真好。”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赞叹春妮的手艺,又像在评估这活计的价值。
“赵婶,您手艺是村里拔尖的,云舒嫂子特意提了您。”
春妮恳切道,“这活儿时间自由,在家就能做,不耽误您照顾田地。工钱也稳当,编好一个验收合格,当场就能结。您……愿意试试吗?”
赵寡妇抬起头,看着春妮年轻真诚的脸,又看了看手里精巧的草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我……试试。样子……我看不太懂图纸。”
“没事!我教您!包教包会!”
春妮立刻保证,“您手巧,肯定一学就会!”
最难的一关似乎也过了。
春妮松了口气,又想起跟沈云舒提过的崔家二姑娘。
崔二姑娘才十三四岁,是家里老三,上面两个姐姐都出嫁了,爹娘宠着,性子活泼爱玩,但确实手巧,绣的花样子在村里小姑娘里是一绝。
春妮找到崔二姑娘时,她正和几个小姐妹在村口老槐树下翻花绳。
听春妮说了草编的事,崔二姑娘眨巴着大眼睛,很是好奇:“春妮姐,编篮子也能挣钱?还两文一个?”她拿起样品看了看,“是比平常篮子好看……可我编得慢,我娘老说我坐不住。”
“慢不怕,刚开始都慢,编熟了就好了。”
春妮鼓励道,“这活儿得静心,练手艺,还能挣钱给自己攒嫁妆呢!你手巧,学起来肯定快。不过云舒嫂子说了,质量要紧,不能出错,得能坐得住才行。”
崔二姑娘眼珠转了转,显然被“攒嫁妆”说动了,又有点怕自己坚持不下来。“那……那我先试试?要是不行……”
“先试试看,不行再说。”春妮笑道,“我头先教你简单的。”
不到晌午,春妮就敲定了四个人选:她娘李氏、柳婶、赵寡妇、崔二姑娘。她心里记着沈云舒“暂时先找三到五个”的话,觉得这个人数刚刚好,既有规模,又便于管理。
她没有立刻回去报喜,而是又折返回这几家,将沈云舒预先画好的、最简单的一款菱格纹挎篮图纸(未加彩线版)分发给她们,并约好明天上午,在她家院子里,她们起底和基本编法,同时也把质量要求——纹路清晰均匀、收口紧密平滑、尺寸符合图纸——再次强调清楚。
做完这一切,头已经偏西。春妮这才带着满满的成就感和一丝疲惫,回到沈云舒家汇报。
“嫂子,人都找好了!我娘,柳婶,赵寡妇,还有崔家二丫。”春妮一口气说完,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章程都跟她们说清楚了,工钱、材料、质量要求,都点头应了。图纸也发了最简单的那个,约好明天上午在我家教她们起头!”
沈云舒认真听着,心中暗自点头。春妮办事确实利落,不仅人选合适,而且流程清晰,连统一培训的环节都想到了。这姑娘不仅有巧手,更有不错的组织能力和责任心。
“辛苦你了,春妮。”沈云舒给她倒了碗水,“做得很好,想得也周到。明天你教她们的时候,我也过去看看。”
“哎!”春妮喝了口水,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柳婶性子急,想自己割草;赵寡妇话少,但看图纸可能吃力,得手把手教;崔二丫年纪小,坐不住,得盯着点;我娘那边没问题,她能帮我盯着点其他人。”她把每个人的特点都留意到了,并且已经有了初步的应对想法。
沈云舒眼中赞赏之意更浓。“你心里有数就好。刚开始,不求快,但求稳。每个人先编两三个练手,合格了,再正式开始计件。工钱……每五天结算一次,你看如何?”
“成!这样她们也安心!”春妮完全赞同。
送走春妮,沈云舒站在院子里,看着西天绚烂的晚霞。一个由四五个村妇组成的、初具雏形的小小手工作坊,即将在这小小的清河村运转起来。春妮展现出的执行力,让她对这条路的信心又增添了几分。
原材料、生产、质量检验、工钱结算……链条的各个环节都已有了清晰的规划和负责人。现在,就等着第一批合格的产品下线,然后,便是再一次的市场检验。
夜风微凉,带着草木清香。
沈云舒回到屋里,看着熟睡的岁安,又看了看桌上春妮留下的、那个作为样品的精致六角食盒。
网已织开,只待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