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之带回来的两扎彩线和市井见闻,像两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沈云舒脑海中激起层层涟漪。
市场空白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若创新不被接受,连最低的“两三文”都可能赚不到。
但沈云舒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被挑起来了。
接下来的两天,她除了照顾岁安、做些家务,其余心思全都扑在了草编设计上。
那两扎桃红与靛蓝的彩线被她反复摩挲,对比着晾在屋檐下、颜色斑驳不均的染色蒲草样本。
最终她确认,大面积染色暂不可行,但用少量彩线作为点缀和勾勒,既能控制成本,又能起到画龙点睛的效果。
她重新拿起木炭和瓦片,结合那两张兰草、梅花的绣样,开始构思。
不能复杂,要适合草编的质朴特性,还要便于春妮等村妇快速掌握。
第一个设计,她称之为“菱花提篮”。在已经成功的菱形凹凸纹理基础上,于每个菱形中心或边角,用彩线绣上一朵极简的五瓣小花(桃红色),或者用靛蓝彩线沿着菱形边缘勾一道细边。
彩线用量极少,却能让朴素的纹路瞬间鲜活起来。
第二个,是“缠枝盖盒”。在方形带盖收纳盒的盖面中心,用彩线绣出简单的缠枝纹(借鉴绣样上的藤蔓),线条流畅即可,不必写实。
盒身四周用原色草编出回字纹增加挺括感。
第三个,她设计了一款“双鱼挂袋”。
这是她最大胆的尝试:用原色蒲草编一个扁平的、近似椭圆形的袋子,正面用桃红和靛蓝两色线,绣出两条简笔的、首尾相衔的鲤鱼轮廓,寓意吉祥。
背面编出可以穿绳悬挂的耳朵。可以用来装信件、小物件,或者纯粹作为装饰挂在墙上。
画完草图,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冒险。
这些设计融合了简单的刺绣和编织,对春妮的手艺是新的考验。但若不尝试突破,草编永远只能是“土了吧唧”的低档货。
她把春妮叫来,将三张瓦片画摊开在她面前,并解释了自己的想法和彩线点缀的用意。
春妮看着那些画,眼睛瞪得圆圆的,呼吸都屏住了。
好半晌,她才吸了口气,指着那双鱼挂袋:“嫂子……这、这鱼……用线绣在草上?能行吗?草编有洞眼,倒是能下针,可线会不会容易掉?而且,这鱼形……”
“所以是最难的,不一定能成。”
沈云舒坦诚道,“咱们先从简单的开始。菱花提篮,只是在现有的花纹上加一点点彩,你觉得能试吗?”
春妮凑近瓦片,仔细看那菱花和勾边的示意,又拿起那扎桃红棉线比划了一下,眼神渐渐从震惊转为跃跃欲试的专注:“菱花的点……可以用打籽绣或者最简单的直针绣,一点点,应该费不了多少线。勾边的话,沿着编好的纹路走线,就像纳鞋底似的……我觉得,能试!”
“那盖盒上的缠枝纹呢?”
“这个……”春妮想了想,“盖面是平的,绣起来比在篮身弧面上容易。
就是这枝蔓要画得细些,草编底子粗,太细的线条怕显不出来。”
“那就画粗些,只要形似,有意趣就好。”
沈云舒道,“咱们不是要做精细的绣品,是要让草编看起来不一样。”
春妮重重点头,斗志被完全点燃了:“嫂子,我先试菱花提篮!今天就能动手!”
说就。春妮回家取来了工具和更多的半蒲草。
沈云舒则找来一小块相对平整的木板和一点面粉,调了稀稀的面糊,用细树枝蘸着,在木板上大致画出缠枝纹和双鱼图,方便春妮参考。
春妮的巧手再次令人惊叹。
她先迅速编好一个菱形纹的小提篮坯子,然后拿出沈云舒给的绣花针(陆母的旧针,磨得很亮),穿上桃红色棉线。
她先尝试在菱形中心绣一个小点作为花心,又围绕花心用五针极短的直针绣出花瓣轮廓。彩线在米白色的蒲草底子上异常醒目,那一点桃红,瞬间让朴实的篮子有了灵气。
“成了!”春妮举起那小片绣好的菱形,迎着光看,脸上是纯粹的喜悦,“好看!真的好看!”
沈云舒也笑了:“继续,把几个关键的菱形都绣上。边缘勾线可以下次再做。”
春妮埋头苦,手指翻飞,很快,一个点缀了五六朵桃红小花的菱形纹提篮初见雏形。
她又尝试用靛蓝色线在另一个篮子的菱形边缘走线,效果同样出色,蓝色的线条让几何纹路更清晰雅致。
“嫂子,你看!这样!”春妮把两个半成品都举起来,一个娇俏,一个清雅,与之前全然不同。
陆母抱着岁安过来看,也啧啧称奇:“哎哟,这加上点颜色,是不一样了!这小红花点得,喜气!”
“春妮,你手太巧了!”沈云舒由衷赞叹,随即拿出那块画了缠枝纹的木板,“敢不敢试试这个?”
春妮看着那流畅的缠枝线条,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挑战的光芒:“我试试!”
编织方形盒身和盖子对春妮来说已不算难事,难的是在盖面上刺绣。
草编的表面不像布料平整,有天然的缝隙和凹凸。春妮小心翼翼地下针,尽量让线条连贯。
一开始有些生疏,线条歪扭,但她极有耐心,拆了两次,第三次终于绣出了大致流畅的枝蔓轮廓,又在适当位置点缀了两片桃红的“叶子”。
一个下午过去,当夕阳的余晖洒满小院时,三件融合了彩线点缀的草编样品,静静地摆在石墩上:
菱花提篮(桃红点缀版):米色底子,清晰凹凸的菱形纹,在几个关键菱形中心盛开着小小的桃红花朵,提手交接处也用桃红线缠了几圈,俏丽可爱。
菱花提篮(靛蓝勾边版):同样纹路,用靛蓝线勾勒菱形边缘,显得清爽文气,更像文人雅士所用。
缠枝盖盒:方形小盒,盖面深棕色缠枝纹(靛蓝线)蜿蜒,点缀两片桃红,盒身回字纹增加质感,古朴中透着一丝灵动。
至于双鱼挂袋,春妮尝试了一下,发现鱼形对刺绣要求较高,在草编上难以绣出流畅饱满的轮廓,暂时搁置了。
但仅仅是这三件成品,已经让沈云舒和春妮看到了巨大的希望。
它们依然保持着草编的质朴本色,却因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彩线点缀,摆脱了“土气”,拥有了独特的美感和显而易见的“用心”。
“春妮,你觉得,这样的篮子,如果在镇上卖,该定什么价?”沈云舒拿起那个桃红菱花篮问道。
春妮仔细想了想,又掂量了一下篮子的做工和彩线成本:“普通篮子卖三文。咱们这个,编得细,有花样,还加了彩线……线虽然用得不多,但也值钱。我觉得……至少五文!不,六文!这可比竹编的粗篮子好看多了!”
沈云舒点点头,和她估算的差不多。
五到六文,是普通草篮的两倍,但比起竹编、藤编仍便宜不少,且独具特色。关键在于,要有人识货,愿意为这份“不一样”买单。
“春妮,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样的篮子有人愿意收,村里像你娘、赵寡妇她们,愿意学着编吗?工钱怎么算合适?”沈云舒开始考虑下一步。
春妮眼睛更亮了:“肯定愿意!我娘早就说我整天鼓捣这个不务正业,要是能换钱,她准第一个学!工钱……编一个这样的篮子,比编普通的费时差不多一倍,还要绣花。如果嫂子你提供样子和彩线,她们出工,一个篮子给两文工钱,她们都得抢着!”
她算得很清楚,普通篮子自己编了自己卖也就赚两三文,现在不用心材料和销路,稳稳拿两文工钱,绝对是美差。
两文工钱,材料成本(彩线损耗算半文,蒲草几乎无成本)半文,卖五到六文,毛利在两文半到三文半之间。
听起来微薄,但若数量起来,并且能打开销路,就是一条可持续的活水。
更重要的是,能调动村里闲散的女性劳动力,让她们也能靠手艺挣点体己钱。
沈云舒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社雏形。
但她知道,这一切的前提,是市场认可。
“春妮,这几天辛苦你了。这两个篮子,还有这个盒子,先放我这儿。”沈云舒道,“我想想怎么拿去镇上试试水。如果……真能卖出去,咱们再商量下一步,好不好?”
“好!都听嫂子的!”春妮毫不迟疑,脸上是因参与创造而焕发的光彩,“嫂子,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送走春妮,沈云舒将三件样品仔细收好。
她坐在渐暗的院子里,手指轻轻拂过那桃红的小花和靛蓝的缠枝。
路,是人走出来的。设计有了,样品有了,初步的“生产团队”也有了雏形。
剩下的,就是最关键的临门一脚——销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