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母鸡在后院安了家,开始兢兢业业地下蛋。
沈云舒的身体一天天见好,口不再胀痛,脸色也褪去了最初的苍白,透出些许健康的红润。
可与此同时,一种被困住的、急于做些什么的焦躁感,也开始在她心底滋生。
这天早饭时,她看着碗里照例稠厚的米粥和唯一的水煮蛋,又看看对面陆父陆母碗里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汤,终于忍不住开口。
“爹,娘,我觉着身子好多了。今天天气好,我想……去后山边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野菜,或者……别的什么。”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带着点好奇,“总在屋里闷着,也怪没意思的。”
话音未落,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不行!”陆母几乎是立刻放下筷子,语气是罕见的严厉,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担忧,
“云娘,你这月子还没坐满呢!上次落水的寒气都没拔净,山里风大露重,万一再着了凉,落下病可是一辈子的事!”
她说着,眼圈都有些泛红,“听娘的话,再忍忍,等出了月子,娘陪你去。”
陆父也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云娘,你娘说得对。山里路不好走,蛇虫也多,你现在身子虚,不能去。”他看了一眼旁边沉默吃饭的陆砚之,“砚之,你说是不是?”
陆砚之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沈云舒脸上,看到她眼中那抹被压抑的、想要做点什么的亮光,又飞快地移开,垂下了眼帘。他没有立刻回答,下颌的线条却绷紧了。
沈云舒没想到反应这么激烈,试图解释:“我只是在山脚边看看,不走远。活动活动,对身体恢复也有好处……”
“那也不行!”陆母态度坚决,“你是不知道,女人月子里的病最是难缠!娘是过来人,还能害你不成?”
沈云舒还想再说,却听旁边“哐当”一声轻响。
是陆砚之把筷子轻轻搁在了碗沿上。
他依旧低着头,肩膀却微微塌了下去,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压垮他的无力感和自责,无声地弥漫开来。
“是我的错。”他声音低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没用。”
饭桌上彻底安静了。陆父陆母都看向他,眼神复杂。
陆砚之抬起头,眼睛布满了血丝,眼圈竟然微微发红。
他看着沈云舒,目光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楚和自责:“让你……跟着我,连个安稳月子都坐不好。还要你……刚生了孩子,就想着去给别人当娘,贴补家用。”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苦涩。
“我一个……”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猛地别过脸去,似乎不想让人看见他此刻的神情,但紧绷的侧脸线条和微微发颤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沈云舒愣住了。
她提出上山,本意是想探查资源,寻找改善生活的可能性,带着现代人高效解决问题的思维惯性。
她没想过,这个提议在陆家人,尤其是在陆砚之眼里,会是另一重含义——是生活所迫下不得不为的挣扎,是他作为丈夫和父亲“无能”的证明,更是戳中了他心底最痛的那刺。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能说什么?说我不是那个想当娘的云娘,我是穿越来的,我有办法?那只会更糟。
一股酸涩的暖流混杂着沉重,涌上她的心头。
她忽然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沉默男人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感受到这个家庭在贫困中竭力维持体面与温情的艰难。
“砚之……”她轻声唤道,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就是闷了,随口一说。不去就不去,我听娘的,好好在家养着。”
陆母擦了擦眼角,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云娘知道轻重。砚之你也别瞎想,咱家还没到那个地步!云娘快吃饭,蛋要凉了。”
气氛却依旧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怯生生的声音:“陆婶子在家吗?”
陆母连忙起身迎出去:“哎,在呢!是春妮儿啊,快进来!”
只见一个穿着打补丁的碎花夹袄、梳着双丫髻的姑娘挎着个盖着蓝布的大篮子,有些拘谨地走了进来。
姑娘大约十六七岁,脸庞圆润,眼睛很亮,透着山里人特有的纯朴和机灵。
她先喊了陆父陆叔,又对着陆砚之叫了声“砚之哥”,最后目光落在沈云舒身上,眼睛弯了弯:“这就是云舒嫂子吧?我是村西头李家的,叫我春妮就行。听说嫂子生了娃,又落了水,我娘让我送点东西过来。”
说着,她把沉甸甸的篮子放在桌上,掀开蓝布。里面东西不少:一小捆带着泥的新鲜野菜(荠菜和马齿苋),几个还沾着土的洋芋(土豆),一小包晒的金银花,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褐色茎。
“这野菜是今早刚挖的,嫩着呢。洋芋是去年窖藏的,还成。金银花晒了泡水喝,清热。这个……”春妮指着那包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我昨天上山采‘老虎姜’(黄精)时,顺手挖的党参,年份浅,但给嫂子补补气血应该还行。我娘说,月子里落了水,最怕寒气入体伤元气,得慢慢补回来。”
沈云舒看着这一篮子东西,尤其是那包显然是精心挑选、清洗净的党参,喉咙再次发紧。
这些东西或许不值什么钱,但在青黄不接的早春,在这样一个贫瘠的山村,却是实实在在的心意和难得的滋补品。
“这……这怎么好意思,太贵重了。”沈云舒忙道。
“嫂子千万别这么说!”
春妮连连摆手,脸都急红了,“都是山里的东西,不值啥!我娘常说,远亲不如近邻,嫂子刚来咱们村不久就遭了难,大家能帮一点是一点。再说了……”
她声音小了些,带着真挚的关切,“嫂子你脸色看着还是有点白,可得好好养着。我……我采药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这党参倒是没摔坏!”她说着,下意识地缩了缩左手,袖口处果然有一小块新鲜的刮痕和泥土。
为了给她采药,这姑娘还摔了跤。
沈云舒看着春妮那双清澈纯善、带着些腼腆笑意的眼睛,看着她袖口的刮痕,再看着桌上这一篮凝聚着邻里温情的食物草药,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鼻尖酸得厉害。
她拼命眨着眼睛,想把那不合时宜的泪意回去。
上辈子,她见惯了商场上的觥筹交错、利益交换,何曾被人这样纯粹地、不计回报地关怀过?还是在她最“落魄”、最“无用”的时候。
陆母已经感动地拉住了春妮的手:“好孩子,难为你有心了!你娘身体不好,还惦记着我们,这……这真是……”
陆父也感慨地点头:“李家妹子仁义,春妮也是好姑娘。”
陆砚之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去灶房倒了碗热水,默默放到春妮面前,低声说了句:“谢谢。”他脸上的沉郁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冲淡了些许。
春妮被夸得不好意思,喝了口水,就要告辞:“陆婶子,嫂子,你们忙,我先回去了,我娘还等着我呢。”
“等等。”沈云舒叫住她,快步走回屋里,从陆母给她放零碎物品的小匣子里(里面只有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和一点针头线脑),拿出两枚铜钱,又想起苏母送来的鸡蛋还有几个,便拿了两个,用一块净布包好,塞到春妮手里。
“春妮,这个你拿着。钱不多,鸡蛋是新鲜的,给你娘补补身子。谢谢你,也替我谢谢你娘。”沈云舒语气诚挚。
春妮像被烫到一样往回缩手:“不行不行!嫂子,这我不能要!我娘知道了要骂我的!”
“拿着!”沈云舒态度坚决,握住她的手,“这是嫂子的一点心意。你不要,以后嫂子可不敢再收你们东西了。”
推让了几下,春妮终究拗不过,红着脸收下了,又道了谢,这才脚步轻快地走了。
送走春妮,院子里安静下来。阳光暖融融地照着那一篮子还带着山林气息的馈赠。
沈云舒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腔里那股热流还在涌动,混合着对陆砚之心疼的理解,对陆家父母呵护的感激,对苏家父母沉重付出的铭记,还有此刻,对春妮、对李家、对整个小河村这份质朴善意的震动。
原来,在极度匮乏的表象下,真的有比金子更珍贵的东西。
她慢慢蹲下身,轻轻抚摸着篮子里带着湿泥的野菜和那包党参。
冰凉的触感,却让她指尖发烫。
“娘,”她抬起头,看向陆母,眼中残留的水光让她目光显得格外清亮柔和。
“春妮送的党参,晚上炖汤吧。大家都喝一点。我身子好多了,不用都给我。”
陆母看着她,眼眶又红了,用力点头:“好,好,都喝,都喝。”
陆砚之走过来,无声地提起那个沉重的篮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底深沉的痛楚和自责,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柔软的东西覆盖了些许。
沈云舒对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安抚的、带着温度和力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