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松带来的那块灰蓝色粗布,被沈云舒仔细叠好,收进了屋角的旧木箱里。
布不算精细,却厚实耐用,正如少年那份憨直却滚烫的心意。
这份来自娘家的牵挂,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温暖的涟漪,也让她肩头的责任感更清晰了一分。
子依旧按着它的步调前行。
春妮那边热情高涨,拿着沈云舒新画的几款样式,夜赶工,又编出了几个新样品:一个带提梁的六角形食盒(沈云舒借鉴了现代野餐篮的概念),一个可以折叠的扇形草垫(方便收纳),还有一个尝试用不同宽度蒲草混编出简单几何图案的挎篮。
每一件,都在春妮的巧手下,呈现出不同于传统草编的别致感。
沈云舒看着这些新样品,心中欢喜,却也看到了新的问题。
春妮一个人,就算不吃不睡,产量也有限。而且,长期伏案编织,对眼睛和腰颈都是损耗。
是时候考虑扩大“生产”了。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沈云舒抱着岁安在院子里晒太阳,陆母在一旁缝补衣物。
春妮兴冲冲地又拿了个新编好的六角食盒过来,脸上却带着点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嫂子,你看这个!我按你说的,把提梁这里加固了,应该更耐用!”春妮献宝似的递过来。
沈云舒接过食盒,仔细看了看,编工依旧精湛,提梁接口处理得很巧妙。
她点点头,赞道:“编得真好。”随即话锋一转,看着春妮,“春妮,你这两天没睡好吧?眼睛里都有红丝了。”
春妮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没事,嫂子,我不累!就是想着多编几个样子出来……”
“活儿是不完的,身子要紧。”
沈云舒语气温和却坚定,“咱们这条路要想走得长远,光靠你一个人拼不行。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找其他婶子大娘一起做,你觉得现在时机怎么样?”
春妮眼睛一亮,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我觉得行!嫂子,我娘这两天看我编这些,可稀罕了,还帮我理草、泡草,直说要是也能学就好了,好歹是个进项。村南头的柳婶,还有赵寡妇,都悄悄问过我,打听咱们这‘巧编’的事呢!”
看来,草编能卖钱的消息,已经在村里小范围传开了。
沈云舒心中有了底。“那好,咱们这两天就正式张罗起来。不过,有几点得先定下规矩。”
她让春妮坐下,自己也找了块石头坐下,将岁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着,开始一条条梳理:
“第一,人选。要手巧、心细、人勤快、嘴巴紧的。暂时先找三到五个,人多了不好管,也容易出乱子。你娘算一个,柳婶和赵寡妇,你再看看还有没有特别合适的。”
春妮认真记下:“我娘肯定行,柳婶手稳,赵寡妇虽然话不多,但活一丝不苟,编的草鞋全村最结实。还有个崔家二姑娘,手也巧,就是年纪小点,性子跳脱些。”
“年纪小不怕,肯学、坐得住就行。你先接触一下,问问她们的意思。”
沈云舒继续道,“第二,工钱和材料。还是按之前说的,编一个合格的加彩线精品,给两文工钱;普通新纹样不带彩线的,给一文半。
彩线和关键样式的图纸我出,蒲草她们可以自己备,也可以从我这里领处理好的半草,但领草的话,工钱要扣半文,算是材料费。你觉得这样行吗?”
春妮在心里快速算着账:自己备草,多费点工夫去割去晒,但能多拿半文;领现成的草,省事,但少拿半文。各有各的打算,倒也公平。“行,嫂子,这样清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质量。”
沈云舒神色严肃起来,“‘清河巧编’能卖上价,靠的就是‘巧’和‘精’。样子不能走样,编得要紧密均匀,收口整齐,彩线点缀的位置、颜色不能错,更不能用次草、烂草充数。
春妮,这个关得你把。
每一件交上来的成品,你先检查,合格的我才收,按件发工钱。
不合格的,要么返工,要么不收。一开始宁可严一点,也不能坏了招牌。”
春妮感受到了这份郑重,也坐直了身子,用力点头:“嫂子放心,我晓得轻重!我一定仔细看,不好的绝不让它混进来!”
“嗯,。”
沈云舒放缓语气,“另外,你带着她们做,教她们新样子,检查成品,比她们多费心神。除了你自己编的工钱,每个月,我额外给你一笔‘心费’,暂定……三十文,你看如何?”
她估算了一下初期可能的产量和利润,给出了一个不算高但足以体现价值的数目。
三十文!春妮呼吸一滞。这几乎相当于她娘纺一个月线的收入了!而且是她额外得的!“嫂子,这……这太多了……”她又是感动又是无措。
“不多,这是你应得的。”沈云舒笑道,“以后若做得好,规模大了,还会再添。不过,这钱也不是白拿,你得担起责任来。”
“我担!我一定担好!”春妮激动得脸都红了,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劲儿。
大致章程定下,沈云舒心里踏实不少。
她让春妮先回去,跟自己娘和相熟的婶子们透个口风,看看具体有几个人愿意,也让人家有个思量的时间。
春妮走后,沈云舒抱着岁安,目光落在院墙那几株野生的、生机勃勃的狗尾草上。
原材料……蒲草的季节性是个问题。
春夏秋三季还好,冬季蒲草枯黄,质地变脆,不适合编织。
得想想替代材料,或者发展一些适合冬季的品种。
麦秆?稻草?或许可以试试。
还有染色,虽然目前用彩线点缀,但若是能找到稳定、廉价的植物染料,直接染草,或许能开发出新的产品线。
正思忖间,陆砚之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
他额发微湿,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结实的小臂,沾着泥土。
看到沈云舒抱着孩子坐在夕阳里出神,他脚步顿了顿,将锄头靠在墙边,去井边打水洗手。
“春妮来过了?”他甩着手上的水珠,随口问道。
“嗯,商量找人的事。”沈云舒回过神,将刚才和春妮定的章程简单跟他说了说。
陆砚之安静地听着,没有话,直到她说完了,才道:“章程清楚些好。村里人多口杂,一开始把规矩立明白,省得后生事。”他顿了顿,又道,“后山的薯蓣苗出得齐,过两天该搭架了。你要的那几直溜的细竹竿,我砍回来了,在柴棚放着。”
沈云舒心里一动。她前两天只是随口提了句,说春妮她们编东西,若有些粗细均匀的细竹篾做骨架或提手,或许更好。他竟记下了,还抽空去砍了回来。
“谢谢。”她轻声道,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的、棱角分明的侧脸。
陆砚之没应这句谢,只道:“天快黑了,风凉,带孩子进屋吧。”说完,便转身去收拾农具了。
沈云舒抱着岁安起身,看着男人沉默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柴棚方向。
细竹竿……或许,可以尝试编织一些竹草结合的产品?竹的挺括与草的柔韧结合,说不定能创造出更丰富的样式和用途。
夜幕降临,油灯点亮。
沈云舒在灯下,一边轻轻摇晃着摇篮哄岁安入睡,一边在脑海中不断完善着那个小小的“草编社”规划。
从人员、材料、质量、工钱,到可能的新材料探索、产品创新,甚至未来的销售渠道拓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