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时候,周死了。
那天早上,我去后街找她,门关着,敲了半天没人应。我推开门进去,她坐在炕上,靠着墙,手里攥着那面鼓,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我走过去,叫了两声,没应。
她死了。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她昨天还跟我说话来着,说让我晚上去她那儿坐坐,她给我讲她年轻时候的事儿。今天人就没了。
我低头看她手里的鼓。鼓面好好的,暗黄色的,绷得紧紧的。她的手指头还扣在鼓柄上,像是死都不肯撒手。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叫人。
周的丧事办得简单。她没儿没女,一个人在村里过了七十多年。来帮忙的都是邻居,凑了点钱,买了口薄皮棺材,把人装进去,抬到北山上埋了。
埋完往回走的时候,周的侄女叫住我。
她是从外地赶来的,三十来岁,穿着城里人的衣裳,脸上画着妆。她把我拉到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周那面鼓。
“我姑妈临走前托人带话给我,说这鼓一定要交给你。”
我接过来,鼓还是温的,像刚被人捂过。
“她还说啥了?”
“她说,让你好好收着,别丢了。”
我点点头,把鼓揣进怀里。
周的侄女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这鼓有啥用?”
我说:“没啥用,就是老人留下的念想。”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
我站在地头上,看着那辆面包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村道尽头。
怀里又多了一面鼓。
那天夜里,我把三面鼓摆在炕上。的,赵的,周的。三面鼓一模一样,暗黄色的鼓面,乌黑的鼓帮,褪了色的红布。
我看着它们,忽然想哭。
我不知道她们为啥都选了我。我才十六,啥也不懂,啥也不会。她们守了一辈子,临了把鼓都塞给我,我守得住吗?
那天夜里,鼓声又响了。
比往常都响,比往常都多。咚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打架。
我把三面鼓都攥在手里,敲了一下。
外头的鼓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轻了,慢了,像是在跟我说话。
我敲了三下。
它们敲了五下。
我又敲了五下。
它们敲了七下。
我忽然明白了,它们在数数。它们在数我手里有几面鼓。
三面。
我有三面鼓了。
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跟它们敲。慢慢的,我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调子。有的调子是打招呼,有的调子是问好,有的调子是告别。
周说得对,它们就是想找人说话。
秋天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北山。
我想再看看我爷爷。
我爬上北山,走进那片老林子。林子还是那样,密密麻麻的松树桦树柞树,挤在一块。可我在里头转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那三块大石头。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三块石头挨在一块,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可我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放弃了,往回走。
走到林子边上,我回头看了一眼。林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不知道爷爷还在不在那个洞里。也不知道那些鼓还在不在他身边。
我只知道他出不来。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忽然,前头亮起一点光,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我往那光走,越走越近,看清了,是一面鼓。
鼓面上坐着一个人,是我。
“林子。”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慢悠悠的,“来看你了。”
我想开口说话,可想起说过的话:听见鼓声千万别回应。
我闭上嘴,不吭声。
笑了笑,说:“这回是真的。你不信?活着时候,最爱给你做啥吃的?”
我想了想,没说话。
“粘豆包。”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粘豆包。有一回吃了七个,撑得直哼哼,半夜起来吐了一炕。”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事只有知道。我妈我爸都不知道。
“……”
“林子,听说。”她打断我,“你手里那三面鼓,好好收着。等你老了,快不行的时候,把它们传下去。传给能听见的人。”
“可我不知道谁能听见。”
“能找到。”她说,“就像周找到你,赵找到你,我也找到你。总能找到。”
“,您还回来吗?”
她笑了笑,没答话,身影慢慢变淡了,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三面鼓,一个一个看过去。
的鼓,鼓面暗黄,鼓帮乌黑。
赵的鼓,一模一样。
周的鼓,也一模一样。
我把它们贴在口上,温温的,像有人用手捂着。
那天晚上,鼓声又响了。
我拿起鼓,敲了一下。
咚。
外头的鼓声响起来,咚咚咚咚,一片。
我忽然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