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徐瘸子死的那天,屯子里落了一场怪雪。
九月的黑龙江,不到落雪的时候。可那天下午,天突然就阴了,黑云从北边压过来,把头遮得严严实实。接着就下雪了——鹅毛大的雪片子,铺天盖地往下砸。
徐瘸子的闺女小翠跑到我家砸门,哭得说不出话来。我娘让我去看看,我就跟着去了。
徐家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一看,徐瘸子躺在当院,脸朝下趴着,身上的雪落了一层。他闺女把他翻过来,我差点没认出那是个人——脸是青的,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张着,舌头伸出来老长,最吓人的是那张脸,整个变了形,不像人了,倒像个……
我说不上来。后来屯里的老人说,那是黄皮子的脸。
徐瘸子死了。可他那张脸,怎么就成了那样呢?
这事,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二
徐瘸子大号徐万财,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能人。
说他能,不是因为他有本事,是因为他胆子大,啥都敢。早年间在生产队,他就敢偷队里的苞米;后来分田到户,他又偷偷上山下套子,打野兔狍子卖钱;再后来,他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手艺,开始扒黄皮子。
黄皮子就是黄鼠狼。东北人讲究,这东西不能惹,是“仙家”。可徐瘸子不信这个。他说,啥仙家不仙家的,能换钱的就是好东西。
他扒黄皮子的法子也邪乎。不是下套,是用铁夹子,夹住了活剥。我听人说,有一回他上山收夹子,夹住了一只大黄皮子,还没死透,睁着眼睛看他。他二话不说,拿刀就剥皮。那黄皮子叫得跟人哭似的,一声比一声惨,他当没听见。
那张皮卖了不少钱。可打那以后,怪事就来了。
先是徐瘸子家的鸡,一夜之间死了七八只,都是被咬断脖子,可没丢,就那么扔在院子里。接着是他家的狗,好好的突然疯了,见人就咬,最后被他男人一镐把打死。再往后,就是他自个儿。
他跟我说过,那段时间,他总做梦。梦里有个穿黄衣裳的老太太,站在他床头,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看。看一会儿,转身就走。他想追,腿迈不动。
后来这梦越做越勤,几乎天天晚上都能梦见那个老太太。有时候是在他床头,有时候是在院子里,有时候是他在山上收夹子,一抬头,那老太太就站在不远的地方,还是那身黄衣裳,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徐瘸子开始害怕了。他让我陪他去找刘大神儿看看。
三
刘大神儿是邻村的老太太,会看事儿。说白了,就是能跟“那边”的说话。我娘不信这个,说她是装神弄鬼骗钱。可屯子里信的人不少,谁家有灾有病的,都去找她。
我们去了。刘大神儿家是三间土房,东屋供着香案,上面摆着几个牌位,用红布盖着。墙上挂着几张画,画的是些穿袍服的人,看着像唱戏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堂单”,上面画的是她家的仙家。
刘大神儿六十来岁,瘦小的个子,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她让徐瘸子坐在炕沿上,自己点了一炷香,对着香案拜了拜,然后闭上眼睛,身子开始抖。
抖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看着徐瘸子,说了一句话:
“你惹祸了。”
徐瘸子脸当时就白了。
刘大神儿接着说:“你扒的那些黄皮子,有主儿的。是个老仙家,修行好几百年了。那窝黄皮子是它的子孙,你扒了它子孙的皮,它来找你讨债了。”
徐瘸子哆嗦着问:“那……那咋整?大神儿,你给想想法子……”
刘大神儿摇摇头:“法子倒是有,就怕你舍不得。”
“啥法子?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刘大神儿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得给人家赔命。”
徐瘸子腾地站起来,脸都变了形:“赔命?你的意思是我得死?”
刘大神儿摆摆手,让他坐下:“不是让你死。是让你给人家当几年‘替身’。往后三年,你得替那仙家活。它让你啥你啥,你不能有二话。三年之后,它要是消气了,兴许能放了你。”
徐瘸子愣了愣:“活?啥活?”
“不知道。”刘大神儿说,“仙家没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徐瘸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问:“那我要是不呢?”
刘大神儿冷笑一声:“不?你看看你那张脸吧。”
她从炕柜里摸出一面镜子,递给他。徐瘸子接过来一照,手一抖,镜子差点摔了。
我看见他脸上,就在左边腮帮子那儿,长了一块癣。不大,铜钱大小,灰扑扑的。可那癣的形状……
像一张脸。
一张小小的、歪着嘴笑的脸。
四
从刘大神儿家出来,徐瘸子一路没吭声。
走到村口,他忽然拉住我,说:“三儿,你信这些不?”
我不知道咋回答。说实话,我半信半疑。可刚才那块癣,我是亲眼看见的,那形状也太瘆人了。
徐瘸子看我犹豫,叹了口气:“我不信。我就不信,一个畜生,能把我咋地。”
他走了。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说不出的不踏实。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徐家的狗叫。不是普通的叫,是那种呜呜咽咽的、像哭一样的叫,叫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就出事了。
徐瘸子的脸,肿了。
不是整个脸肿,是左边那块癣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把眼睛挤成一条缝。他闺女小翠吓得不敢看他,他媳妇让他去卫生院看看,他不去。
“看啥看?”他说,“就是上火,过两天就好了。”
可那肿没消。不光没消,还越来越厉害。三天之后,左边脸肿得跟右边两个大,那块癣也变了颜色,从灰变黄,从黄变褐,最后变成了深褐色,皱皱巴巴的,像……
我说不上来。后来屯里的老人说,那颜色,那纹理,跟黄皮子的皮毛一模一样。
徐瘸子开始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净说胡话。他媳妇让我去请刘大神儿,刘大神儿来了,看了一眼,摇摇头,说了一句:“晚了。”
她走了。徐瘸子躺在炕上,烧得人事不知。嘴里一会儿喊“别过来”,一会儿喊“我错了”,一会儿又呜呜咽咽地哭,那哭声不像人,倒像什么野兽。
就这么折腾了七八天,烧退了,人也醒了。可醒了之后,徐瘸子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不说话。谁跟他说话都不搭理,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一个地方看,一看就是半天。有时候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那儿,用手在地上刨,刨得指甲都劈了,血糊糊的,也不停。
他媳妇吓坏了,问我咋办。我也不知道咋办。只好又去找刘大神儿。刘大神儿这回没来,只捎了一句话:
“别管他。他想啥就让他。这是那仙家让他的。”
于是我们就不管了。徐瘸子刨了三天坑,把他家院子的墙角刨出一个大洞。刨完了,他就蹲在洞口,冲着里面吱吱地叫。
那叫声,跟黄皮子一模一样。
五
那天下午,就是落雪的那天下午,徐瘸子忽然清醒了。
他媳妇说,他猛地从炕上坐起来,看了看四周,问:“我这是咋了?”
他媳妇又惊又喜,把这段时间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半天,忽然说:“我想起来了。我全想起来了。”
他下了炕,穿上鞋,往外走。他媳妇问:“你啥去?”
他说:“我去还账。”
然后他就出去了。走到院子里,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冲他媳妇笑了一下。他媳妇后来跟我说,那一笑,让她浑身发冷——那不是徐瘸子的笑法,那是别人。那是……别的什么东西,借着他的脸,在笑。
然后他就趴下了。
就那么趴在雪地里,脸朝下,一动不动。
等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可他那张脸……
我亲眼看见的。那不是徐瘸子的脸了。那脸上,眼睛变小了,鼻子变尖了,嘴往外突着,嘴角往上翘,翘成一个怪异的弧度——
像黄皮子的脸。
屯里的老人说,这是让黄仙把魂儿拘走了。他扒了人家子孙的皮,人家就借他的脸皮,让他在阴间当几年畜生,还这笔债。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可那张脸,我这辈子忘不了。
六
徐瘸子的丧事办得很潦草。他媳妇请了几个帮忙的,把人装进棺材,抬到北山底下埋了。
下葬那天,又出了怪事。
棺材刚放进坑里,正要填土,忽然从北边的林子里窜出一只黄皮子。那东西跑得飞快,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坟前。它蹲在那儿,看着棺材,也不怕人。
有人想拿锹赶它,被刘大神儿拦住了。
刘大神儿也来了,说是来送徐瘸子一程。她看着那只黄皮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说:“行了,这是来接他的。往后,他就是人家的人了。”
那只黄皮子蹲了一会儿,忽然吱吱叫了两声,一扭身,往林子里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冲着这边又叫了两声。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林子,不见了。
刘大神儿说:“走吧。它这是告诉咱,账清了。”
可账真的清了吗?
徐瘸子死后头七那天晚上,他媳妇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穿黄衣裳的老太太,站在她床头,手里拿着一沓钱,递给她。她不敢接。老太太就把钱放在炕沿上,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真的在炕沿上发现了钱——几张老旧的票子,皱皱巴巴的,不知是哪个年代的。她拿起来一看,那票子上印的人头像……
变了形了。像一张脸,一张小小的、黄皮子的脸,歪着嘴笑。
她吓得把钱扔进了灶坑。
后来我听说,那几张票子烧的时候,灶坑里传出一阵吱吱的叫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笑,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七
事情过去很多年了。徐瘸子家的房子早就塌了,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可屯子里的老人,还时不时提起这事。
他们说起徐瘸子那张脸,说起那只蹲在坟前的黄皮子,说起那几张会变形的票子,说得活灵活现,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我有时候想,这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徐瘸子自己作的孽,还是他碰上了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屯子里再没人敢扒黄皮子了。逢年过节,还有人往北山底下送点吃的,说是给黄仙上供,求它屯子太平。
我也跟着去过一回。北山底下,徐瘸子的坟早就平了,连块碑都没有。可那一片的地上,总有一些小脚印,像是黄皮子踩的,密密麻麻,一圈一圈,围着那坟打转。
有人说,那是徐瘸子变的。他给黄仙当了三年“替身”,三年期满,人家放了他。可他回不来了——他那张脸,早就不是人脸了。他只能在北山底下转悠,白天躲着人,夜里出来,看看自己曾经的家的方向。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可每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年九月的怪雪,想起徐瘸子趴在雪地里的背影,想起他最后那个笑。
那不是人的笑。
那是别的什么东西,借着他的脸,冲这个世界,笑最后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