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年冬天
一九九五年冬天,哈尔滨道外区出了件大事。
那会儿我在道外住,十六岁,念初中。那年冬天冷得出奇,零下三十多度,哈口气都能冻成冰碴子。可再冷,也冷不过那件事。
事情是从一个老太太开始的。
老太太姓王,住在我们那条巷子最里头,七十多了,跟儿子儿媳过。她儿子叫李明贵,在肉联厂猪,媳妇在家带孩子。
王老太太平时不怎么出门,就爱在院子里晒太阳。可那年入冬以后,她就没出来过。听邻居说是病了,病得不轻。
腊月初八那天晚上,王老太太死了。
我是第二天早上听说的。我妈跟邻居在院子里唠嗑,说王家昨晚哭了一宿,老太太咽气了,今儿个要办丧事。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还跑去看热闹。王家院子里搭了灵棚,门板上躺着个人,脸上蒙着黄布。李明贵跪在地上烧纸,他媳妇在旁边哭,孩子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我看了一会儿就走了。谁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正常的老太太。
二、黑猫
王老太太的丧事,按规矩要停三天。
头一天没啥事。亲戚朋友来吊唁,烧纸上香,哭一阵走一阵。李明贵和他二弟守夜,俩人坐在灵棚里,冻得直跺脚。
守到后半夜,李明贵困得不行,靠着墙迷糊着了。他二弟也困,可不敢睡,就盯着门板发呆。
突然,他听见一声猫叫。
不是外头的猫,是近处的,好像就在院子里。他扭头一看——一只黑猫蹲在墙头上,两只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正往这边瞅。
他心里一紧。老辈人说,死人跟前不能有猫,尤其是黑猫。猫这东西邪性,要是在死人身上跳过去,容易出事。
他站起来想赶猫,可那猫比他快。黑猫从墙头跳下来,几步蹿到灵棚里,一跃,从门板上跳了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门板上的人,动了。
王老太太直挺挺坐起来,脸上的黄布掉在地上。她睁着眼,瞅着他,嘴慢慢咧开,笑了一下。
他嗷一嗓子,把李明贵吓醒了。李明贵睁眼一看,腿都软了——他妈坐起来了,正盯着他俩。
更瘆人的是,他妈的脸,变了。
左边半边还是人脸,右边半边,变了。眼珠子缩成一条竖线,跟猫眼似的;嘴角往上翘,露出尖尖的牙;脸上还长出一层细细的毛,灰扑扑的,在月光底下泛着光。
“妈……妈……”李明贵嗓子跟被掐住似的,声儿都劈了。
那东西——已经不像是人的东西——从门板上下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走路的姿势也不对,不像人迈步,倒像猫,轻飘飘的,一点声儿没有。
李明贵和他二弟转身就跑,跑出院子,跑出巷子,一口气跑出去二里地。等他们停下,俩人裤都湿了。
三、红绳
第二天,这事儿就传开了。
我们那条巷子,整个道外区,甚至整个哈尔滨,都知道了——有个老太太死了,被黑猫跳了,诈尸了,脸变成猫脸了。
刚开始有人不信,跑去王家看。可王家大门紧锁,李明贵一家不知道躲哪儿去了,那房子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可没过几天,出事了。
腊月十二那天晚上,隔壁巷子有个孩子丢了。七岁男孩,叫二狗子,晚上在院子里撒尿,一扭脸的工夫,没了。
他爹妈疯了一样找,找到半夜,在巷子尽头的垃圾堆里找着了——二狗子躺在那里,脖子有两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肚子被掏开了,内脏没了。
当场就有人吐了。
警察来了,拍了照,把尸体拉走。可那凶手,愣是没找着。
紧接着,又出事。腊月十四,又一个孩子丢了;腊月十六,第三个。全是七八岁的孩子,全是被掏了内脏,全是在半夜失踪。
整个道外区都炸了。
学校紧急开会,校长举着喇叭喊:所有学生必须结伴上下学!晚上不许出门!家长必须接送!还有——
每个人手腕上,都得系红绳。
红绳能辟邪。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我娘连夜给我搓了红绳,系在我手腕上,系得死紧,嘱咐我:不许摘,洗澡都不许摘,听见没?
我点头,可心里还是怕。
那几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睡不着,总听见外头有动静。有时候是脚步声,轻轻的,一下一下,从巷子里走过;有时候是猫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毛。
有一回,我趴窗户往外瞅——月光底下,一个黑影蹲在对面房顶上,正往这边瞅。那影子,不像人,倒像猫,可又比猫大,大得多。
我赶紧缩回被窝,蒙着头,一宿没敢睁眼。
四、李明贵
又过了几天,李明贵出现了。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子深陷,胡子拉碴的,跟鬼似的。他蹲在巷子口,见人就问:“你看见我妈没?她右脸是猫……”
没人敢搭理他。
后来我听人说,李明贵疯了。他天天夜里在街上转悠,说是找他妈,可他妈早就不是他妈了。
腊月二十那天晚上,李明贵死了。
死在巷子尽头的垃圾堆旁边,就是二狗子死那地方。他脖子上也有两道抓痕,肚子也被掏开了,内脏也没了。
不同的是,他手里攥着一撮毛——灰扑扑的,像是猫毛。
警察把毛拿走去化验,结果出来那天,我正好路过派出所门口,听俩警察唠嗑:
“那毛,是猫的。”
“废话,看着就像猫的。”
“不是一般的猫,是老猫,活了得有二三十年那种。”
“那老太太呢?找着没?”
“没。她儿子都死了,她能去哪儿?”
“你说,这事儿真是人的?”
另一个警察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
五、火葬场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事情有了转机。
那天下午,有人去火葬场办事,路过焚化炉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炉子旁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以为是哪个死者家属,没在意。可走近了一看,他腿软了——那老太太穿着寿衣,蓝绸子面的,脚上没穿鞋,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更瘆人的是,她半边脸,是猫脸。
他嗷一嗓子,转身就跑,跑到办公室喊人。
等工作人员拿着棍子出来的时候,那老太太已经没了。可她在炉子旁边蹲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脚印——光脚的,人的脚印,可脚趾头那儿,有爪印。
还有一撮毛。灰扑扑的,跟李明贵手里那撮一样。
火葬场的老工人看了那撮毛,脸色变了。他说:这东西,烧不了。
别人问他啥意思,他说:你们不懂。这东西不是人,也不是普通的猫。它是借了人的身子活了,可那身子是死的,魂儿是猫的。烧不死的。
有人问:那咋整?
老工人沉默了半天,说:得用黄纸,浸了水,一张一张糊在她脸上,糊到她喘不上气,彻底闭眼为止。糊多少张?不知道,糊到她不动为止。
六、最后一夜
腊月二十四晚上,我经历了一辈子忘不掉的事。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外头风刮得呜呜响,窗户被吹得咯吱咯吱响。我娘在隔壁睡着了,呼噜声一声接一声。
突然,我听见外头有动静。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轻轻的,一下一下,从巷子里走过。走到我家门口,停了。
我屏住呼吸,盯着窗户。窗户上糊着塑料布,看不太清外头。可我能感觉到,有个东西站在窗外,正往里瞅。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开门……”
那声音,又尖又细,不像人,倒像猫叫。可那调调,又确实是人的话。
我吓得浑身发抖,缩在被窝里,一动不敢动。
“开门……”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近了,就在窗户底下。
我突然想起我手腕上的红绳。我攥着那红绳,心里念叨: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外头没动静了。
我趴着窗户往外瞅——月光底下,一个黑影正往外走,走几步,回头瞅一眼。那脸,半边是人,半边是猫,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我后来才知道,那晚上,不止我家被敲门了。整条巷子,几乎每家都被敲了。有人开了门,就再也没回来;没开门的,都活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巷子里少了三个人。全是大人,全是那天晚上听见敲门声、没忍住开了门的。
七、结局
后来呢?
后来听说,那老太太被找着了。在火葬场焚化炉旁边,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脸上糊着一层黄纸,湿漉漉的,一张叠一张,数了数,四十九张。
谁糊的?没人知道。
只是听说,那天晚上,有个老头去了火葬场,拎着一桶水,一沓黄纸。那老头是谁,没人认识。他去了之后,再也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老太太躺在地上,脸上的黄纸糊得严严实实。老头不见了。
有人说,那老头是火葬场的老工人,就是那天说“得用黄纸糊”那个。可他早退休了,家也不在本地,那天晚上怎么会出现在火葬场?没人知道。
老太太的尸体被烧了。烧之前,有人看见她眼睛睁着,那半边猫脸的眼珠子,还在转。
可火一烧,就啥都没了。
八、后来
事情过去快三十年了。
我现在快五十了,可每年冬天,一到腊月,我就睡不踏实。我手腕上到现在还系着红绳,我媳妇老说我迷信,我不吭声,也不摘。
有些事,信不信的,不重要。可那红绳,能让我睡踏实点。
前些子,我回哈尔滨办事,路过道外区那条老巷子。巷子还在,房子都翻新了,认不出来了。我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碰见个老太太,八十多了,晒太阳呢。
我蹲下跟她唠嗑,不知咋的提起当年那事。她听了,沉默半天,说:
“那事儿啊,没完。”
我一愣:“咋没完?那老太太不是烧了吗?”
她摇头:“烧的是壳子。那东西,早跑了。”
我心里一紧:“跑哪儿去了?”
她瞅着我,眼神怪怪的:“你手腕上那红绳,戴了多少年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快三十年了,都磨得发白了。
她说:“戴着吧。那东西,还惦记着小孩呢。”
外头风刮起来,呜呜的,像那年冬天的夜。
我攥着手腕上的红绳,攥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