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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3

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闻之人能与鬼通。

这句话,是我爷爷临终前,攥着我的手,一字一顿反复叮嘱的。他说,犀角不是凡物,更不是玩具,一旦点燃,阴阳相隔的那道门就会裂开一条缝,人能看见鬼,鬼也能缠上人。轻则心神不宁,重则被鬼物缠身,永世不得安宁。

我那时年纪轻,刚死了妻子,满心都是绝望和偏执,哪里听得进这些话。只当是老人糊涂了,说些吓唬人的胡话。

我叫陈砚,住在城南一条老旧巷子里,和妻子苏晚成亲不过三年。她温柔、安静,喜欢在窗边养花,喜欢在夜里安安静静看书。我们的子过得平淡,却处处都是暖意。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走得那么突然。

那天下着大雨,她去街口药店买治咳嗽的药,过马路时,一辆失控的货车冲了过来。等我疯了一样跑到现场,只看到一片刺目的鲜红,和她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她走后,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门窗紧闭,屋子里还留着她的气息,她的衣服、她的书、她养的兰花,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我一伸手,只能抱住一片冰冷的空气。

夜里,我常常从梦里惊醒,喊着她的名字,回应我的只有空荡荡的寂静。

我疯了一样想再见她一面。

哪怕一眼,哪怕只是跟她说一句对不起,我都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就在我快要被思念和绝望吞噬的时候,我在爷爷留下的一个旧木箱子里,找到了一截黑漆漆的东西。

那是一截犀角。

不大,只有手指粗细,通体乌黑,表面光滑,被人常年摩挲得发亮。箱子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爷爷的字迹:

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闻之,人能与鬼通。切记,不可妄动,不可燃,不可试。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疯狂地跳动起来。

人能与鬼通。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只要点燃这截犀角,就能看见晚晚,就能再和她说上一句话?

爷爷的叮嘱在耳边回荡,可思念早已压过了所有恐惧。我盯着那截犀角,手抖得厉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点燃它。

我不管什么阴阳相隔,不管什么缠身,我只要我的妻子。

当天夜里,子时一过,万籁俱寂。

我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拉上窗帘,屋子里一片漆黑。我把那截犀角放在一个小小的铜盘里,颤抖着手,划亮一火柴。

火苗凑近犀角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几乎要冲出口。

犀角被点燃了。

没有刺鼻的烟火味,反而飘出一股极其奇异的香气。那香味清冽、淡雅,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阴冷,缓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香气入鼻的一瞬间,我眼前猛地一花。

原本漆黑的屋子,好像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视线穿过雾气,我看见窗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一身素白的裙子,长发垂肩,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往常一样坐在那里看书。

是苏晚。

我浑身一僵,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晚晚……”我声音嘶哑,几乎发不出声。

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还是我熟悉的模样,眉眼温柔,皮肤白皙,只是没有半分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忧伤。

“阿砚,你怎么这么傻。”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缕烟,“你不该烧这个的。”

“我想你……”我哽咽着,一步步朝她走过去,“我太想你了,晚晚,我不能没有你。”

我伸手想去抱她,可我的手却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

一片冰冷。

她只是一个虚影。

“我已经走了。”苏晚轻轻摇头,“阴阳两隔,你我早已不是一路人。你快点把犀角灭了,回去好好过子,别再想我了。”

“我不!”我红着眼,嘶吼道,“我不灭,我要陪着你,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她看着我,眼圈也红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摇头。

那一夜,我就坐在她对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看着她。我跟她说着话,说我有多想念她,说屋子里的一切都还留着她的样子,说我每天夜里都梦见她。

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落泪。

直到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犀角的火光渐渐黯淡,那股奇异的香气慢慢散去。苏晚的身影,也跟着一点点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一截快要燃尽的犀角。

我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可我心里,却燃起了一丝疯狂的希望。

我真的看见她了。

我真的能和她说话。

从那天起,我像着了魔一样。

每天子时一到,我就关紧门窗,点燃那截犀角。那奇异的香气一散开,苏晚就会准时出现在窗边,安安静静地坐着,陪着我。

一开始,她还劝我,让我灭了犀角,让她安心离去。可我不听,我一遍遍地求她,让她留下来。

慢慢地,她不再劝我了。

她开始像活着的时候一样,给我叠衣服,给我整理书桌,甚至会坐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只是她的手,永远穿不透任何东西,只能做出一个个虚幻的动作。

别人看不见她,只有我能看见。

我开始不愿意出门,不愿意和人说话,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等着夜里点燃犀角,等着和苏晚相见。

邻居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亲戚朋友劝我,让我节哀,让我重新开始生活。我全都置之不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苏晚。

我以为,这样就能永远和她在一起。

我以为,这是我和她之间,最隐秘、最温暖的秘密。

可我渐渐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最先不对劲的,是屋子里的温度。

不管外面多热,屋子里永远阴冷刺骨,像藏着一块万年寒冰。尤其是夜里,就算盖着厚厚的被子,我也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然后,是那些奇怪的声音。

我开始在半夜听见脚步声。

不是我的,也不是任何活人的脚步声。很轻,很缓,“嗒、嗒、嗒”,在客厅里来回走动,从客厅走到卧室门口,又从卧室门口走回客厅,整夜不停。

我一开始以为是错觉,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

有一次,我故意没有点燃犀角,躺在床上装睡。

半夜,那脚步声又来了。

慢慢地走到我的床边,停了下来。

我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死死地盯着我。那目光冰冷、阴冷,让我浑身汗毛倒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我猛地睁开眼。

床边空无一人。

可那道冰冷的视线,依旧贴在我的身上,没有离开。

我吓得浑身发抖,一把抓过床头的犀角,颤抖着点燃。

奇异的香气散开,苏晚的身影出现在床边。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刚才……是不是你在床边?”我声音发颤地问。

她没有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盯着我?”我心里又怕又疑惑。

她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僵。

她的脸,不再是那张温柔苍白的脸。

她的眼睛,漆黑一片,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一直咧到耳,露出一个诡异、冰冷、毫无生气的笑容。

“因为,我要你永远陪着我呀。”

她的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轻柔温柔的女声,而是变得又尖又细,又沙哑又阴冷,像指甲刮在玻璃上,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吓得大叫一声,猛地后退,从床上摔了下去。

“你不是晚晚!你到底是谁?!”

她缓缓从床上飘起来,身影在雾气里扭曲、变形。那张诡异的脸,越靠越近,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是谁?”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我是你妻子啊,陈砚,你不是天天都想我吗?你不是天天都点燃犀角,要和我在一起吗?”

“你不是她!”我嘶吼道,“你滚!你给我滚!”

我疯了一样伸手想去拍灭铜盘里的犀角火,可我的手刚伸过去,就被一股冰冷的力量抓住。

那只手,冰凉、僵硬,力气大得惊人。

我低头一看,抓住我手腕的,是一只惨白、枯瘦、布满青黑血管的手。

而眼前这个“苏晚”,脸上的皮肤开始一块块脱落,露出底下焦黑、腐烂的肉。原本温柔的长发,变成了一缕缕黏腻、湿滑的黑色液体,一滴滴落在地上。

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却本动弹不得。

“你点燃了生犀,打开了门,现在想关,已经晚了。”它阴恻恻地笑着,“你看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妻子。你的妻子,早就投胎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不可能……”

“你真以为,一截犀角,就能把已经投胎的鬼魂召回来?”它笑得更加诡异,“我只是个孤魂野鬼,借着你思念妻子的执念,借着生犀的香气,化作你妻子的样子,骗你,缠你。”

“你天天点燃犀角,你的阳气、你的精气,一点点被我吸走。等你阳气耗尽,你就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东西,永远留在这儿,陪着我,再也离不开。”

我浑身冰凉,一股极致的恐惧和悔恨,从脚底直冲头顶。

爷爷的话,一遍遍地在我耳边回响。

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闻之人能与鬼通。切记,不可妄动,不可燃,不可试。

我当初为什么不听?

我为什么要被思念冲昏头脑?

我不仅没有见到真正的苏晚,反而引狼入室,被一个恶鬼缠上,还要被它吸阳气,变成孤魂野鬼。

“放开我!你这个恶鬼!”我拼命挣扎,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我要灭了犀角!我要赶你走!”

“晚了。”

它冷冷一笑,猛地一挥手。

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砸在口,整个人被狠狠甩出去,撞在墙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铜盘里的犀角火,还在静静地燃烧。

那股奇异的香气,越来越浓,也越来越阴冷。

屋子里的雾气,越来越重。

那个恶鬼,一步步朝我走来。它的样子越来越恐怖,皮肤腐烂,眼珠突出,嘴角不停滴下黑色的黏液,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你既然把我召回来了,就别想再让我走。”它低头看着我,声音阴冷刺骨,“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我的妻,永远陪着我,留在这间屋子里。”

我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知道,我完了。

阳气一点点流失,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涣散。

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声音很沉,很稳,在这死寂恐怖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个恶鬼的动作,猛地一顿。

它脸上的狰狞,瞬间变成了一丝忌惮。

“谁?”它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没有人回答。

只有敲门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起。

咚、咚、咚。

恶鬼猛地回头,看向门口,身影一闪,挡在了我的身前。它显然不想让外面的东西进来。

可敲门声,还在继续。

一声,又一声,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突然,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一道淡淡的月光,从门外照了进来。

月光里,站着一个老人的身影。

一身灰色的旧布衫,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是我爷爷。

他已经死了一年多了。

我看着爷爷的身影,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爷爷……”

爷爷没有看我,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那个恶鬼身上。

“孽畜。”爷爷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严,“我生前留着犀角,就是怕有人妄动,乱了阴阳。你竟敢借着生犀香,化作人形,欺骗后人,吸食阳气,好大的胆子。”

那个恶鬼看着爷爷,竟然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是谁?少多管闲事!”

“我是谁?”爷爷冷笑一声,“我是守这截犀角的人。你占了他的身子,迷了他的心,还想把他变成鬼物,今天我绝饶不了你。”

话音落下,爷爷抬手一挥。

一道淡淡的金光,从他掌心飞出,直扑那个恶鬼。

“啊——!”

恶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像被烈火灼烧一样,疯狂地扭曲、挣扎,身上冒出阵阵黑烟。它那张恐怖的脸,在金光里一点点消散、融化。

“不可能……你只是个阴魂,怎么会有阳气……”它不甘地嘶吼。

“我守了一辈子阴阳规矩,一身正气,就算死了,也不是你这种邪祟能碰的。”爷爷冷冷道。

不过片刻,那个恶鬼就在金光里,发出最后一声惨叫,彻底烟消云散,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屋子里的阴冷气息,瞬间消散了大半。

铜盘里的犀角火,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那股奇异的香气,一点点淡去。

屋子里,恢复了往的寂静。

我瘫在地上,浑身脱力,看着爷爷的身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爷爷,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不该点燃犀角……”

爷爷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傻孩子。”他叹了口气,“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理,是轮回。你强行用生犀通鬼,不仅见不到你想见到的人,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真的太想晚晚了……”我哽咽着。

“她走得安心,不希望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爷爷轻声说,“她希望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而不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被执念毁掉。”

“爷爷,我还能再见到她吗?”我抬起头,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爷爷摇了摇头。

“不能了。”他说,“生犀通鬼,见的不是故人,是心魔。真正心里记挂你的人,走了就是走了,不会回来缠你,更不会让你犯险。”

“那些借着你的思念回来的,都不是真心对你,只是想利用你的执念,害你的性命。”

“记住,人有人路,鬼有鬼途。阴阳相隔,各自安好,才是最大的圆满。”

我看着爷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流泪。

爷爷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不再是冰冷的虚影,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暖的触感。

“好好活着。”爷爷说,“别再想犀角,别再想通鬼。忘了过去,重新开始。这才是对你,对苏晚,最好的交代。”

说完,爷爷的身影,在月光里一点点变淡,一点点变得透明。

“爷爷——!”我伸手想去抓住他。

可我的手,只穿过了一片空气。

爷爷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温和,带着嘱托。

然后,彻底消失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天已经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子,暖洋洋的,驱散了最后一丝阴冷。

我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苏晚留下的东西,心里一片空明。

恐惧没了,执念散了,只剩下平静。

我慢慢爬起来,走到那个铜盘前,拿起那截已经燃尽的犀角。

它已经变成了一截黑色的灰烬,轻轻一捏,就碎了。

我把那些灰烬,小心翼翼地包起来,埋在了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从此以后,再也不碰。

我打开了所有的门窗,让阳光照进每一个角落。

我把苏晚的东西,好好收拾起来,放在柜子最深处。不是忘记,而是珍藏。

我开始出门,开始工作,开始和人说话,开始重新面对生活。

偶尔,在夜里,我还是会想起苏晚,想起她温柔的笑容,想起她安静的样子。

但我不再偏执,不再疯狂,不再试图用什么邪门法子,去打通阴阳两界。

我知道,她在另一个世界,安好、平静。

而我在这个世界,好好活着,就是对她最好的思念。

又过了很多年。

我老了,头发白了,子孙绕膝,子平淡安稳。

有人偶尔提起,城南老巷子里,曾经有个人,用一截犀角,见过鬼。

我听了,只是笑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只有我自己知道。

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闻之人能与鬼通。

而真正能通的,从来不是鬼。

是人心底,最放不下的执念。

守住心,守住本分,不违天理,不乱阴阳。

才是人间,最安稳的一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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