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韩把头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回头冲我们摆摆手。
长白山的夜静得瘆人。刚才还能听见林子里有东西在窸窸窣窣地窜,这会儿连虫叫都停了。六月天,我后脊梁却一阵阵发凉。
“不对劲。”老韩压低声音,“今晚上山,怕是冲撞啥了。”
我们这一行五人,是老韩带的采参班子。老韩五十六了,在这长白山里转了小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都这么说,我心里更没底了。
“韩把头,要不咱明儿白天再……”我话刚出口,就被旁边的二愣子撞了一下胳膊肘。
“三儿,你怂啥?有韩把头在呢!”二愣子比我大两岁,愣头青一个,啥都不怕。可他不知道,怕的不是老虎黑熊,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韩没吭声,从怀里掏出三香,对着东南方向拜了三拜,在树下。月光底下,那三缕青烟直直往上走,走到一人来高的地方,突然打个旋儿,散了。
我看见老韩的手抖了一下。
“走。”老韩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都给我记住了,待会儿不管看见啥,听见啥,都别出声,别回头。”
二
我们这次上山,是为了找一苗“龙爪参”。
听老韩说,这人参活过百年,参须就会分叉,分到七叉以上,就叫“龙爪参”。这玩意儿能续命,民国那会儿,奉天的张作霖派人进山找过,没找着。后来听说让本人弄走了,也不知道真假。
消息是半个月前传来的。抚松县的药材贩子老疤瘌找到老韩,说有人出高价收龙爪参,定金都撂下了——二十块大洋。老韩起初不应,说这东西有主儿的,动不得。可架不住老疤瘌三番五次上门,又说那买主是个南方来的大官,家里老人快不行了,想买回去尽孝。老韩心软,又赶上今年年景不好,这才点了头。
可上山三天了,别说龙爪参,连参须都没见着。
倒是遇见几件怪事。
头一桩,是前天傍晚。我们在二道白河边上扎营,天黑透的时候,二愣子突然指着河对岸喊:“有人!”
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河对岸确实站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一动不动,脸朝向我们这边。老韩喊了一嗓子:“哪位朋友?过河来喝口热水!”那人没应声。老韩把火堆拨旺了些,火光映过去,河对岸空空荡荡,啥也没有。
二愣子当时脸就白了,说自己明明看见的,怎么一眨眼就没了。老韩说他是眼花了,让他早点睡。可我知道,老韩那一宿没合眼,一直坐在火堆边上抽烟袋。
第二桩,是昨天夜里。我起来撒尿,走出窝棚十几步远,正解裤腰带呢,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像在我耳边:“三儿,三儿……”
我汗毛都竖起来了,裤子都没提,撒腿就跑。老韩被我惊醒,听完我说的,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他说那是山里的脏东西,勾人的,让我千万别应声。
今天白天,老韩说再找一天,找不到就下山。可到了晚上,他又改了主意,说要趁夜里上山。
“人参有灵性,会在地下走动。”老韩说,“白天挖不着,就夜里挖。这时候它们睡着了,跑不了。”
可这会儿,香烧成那样,老韩怕是也后悔了。
三
我们沿着一条兽道往上走。
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林子里落了一地碎银子。我走在最后面,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可每回扭头,啥也看不见。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我耳边叹气。
忽然,走在前面的老韩停下了。
我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十几步外的林间空地上,蹲着一个东西。
不是人。
那东西有两三尺高,浑身长着灰毛,蹲在那里,背对着我们。月光底下,能看见它的耳朵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听动静。
“是獾子吧?”二愣子小声说。
可那东西的耳朵动了动,慢慢扭过头来。
我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人脸。
准确说,是一张像人的脸。眼睛、鼻子、嘴,都长在该长的位置上,可比例不对——眼睛太大了,太圆了,黑漆漆的,像两颗煤球;嘴咧得太开了,一直咧到耳朵子底下;脸上全是褶子,皱皱巴巴的,像七八十岁的老头子。
它看了我们一眼,咧嘴笑了。
那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人的笑法,是那种硬生生把嘴扯开,露出两排尖牙的、装出来的笑。
然后它一扭身,钻进树丛里不见了。
“追!”老韩突然喊了一声。
我还没反应过来,老韩已经撒腿追了上去。二愣子紧随其后,我也只好跟着跑。
那东西跑得不快,像是在引着我们走。穿过一片林子,又翻过一道山梁,最后,它在一棵老红松底下停了下来。
等我们追到跟前,那东西已经不见了。
可老韩没看那东西,他盯着那棵红松底下,眼睛都直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红松部的乱石堆里,长着一苗人参。月光底下,那苗参的叶子泛着幽幽的绿光,像镀了一层水银。最奇的是那参的须子,不是往下扎,而是往上翘着,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只爪子。
“龙爪参……”老韩喃喃地说,“真是龙爪参……”
四
挖参有规矩。
先要系红绳。老韩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绒绳,小心翼翼地在参茎上系了三道。这是怕参跑了——传说有红绳拴着,参就动不了。
然后要上香。老韩点了三炷香,在参前面的土里,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山神爷老把头,弟子韩老蔫,今借宝地一苗参,后定当供奉还愿……”他念念有词,把香烧完,这才拿起鹿骨签子,开始挖。
这一挖,挖了整整两个时辰。
天都快亮了,那苗参才终于露了全貌——好家伙,足有一尺多长,通体金黄,须子分了九叉,真的像一只龙爪,攥着一把土。
老韩捧着参,手都在抖。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他这样。
“成了,成了!”二愣子乐得直蹦,“这下可发财了!”
我也高兴,可高兴之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个灰毛的东西引我们来这儿,是为了什么?它自己怎么不要这参?
我把这疑问跟老韩说了。老韩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儿,你说得对。这东西咱拿得不踏实。这样,回去之后,我多给山神爷上几炷香,多烧几刀纸,该供奉的都供奉上。咱不是贪心,是救人。那南方的大官买参是为了尽孝,老天爷应该能体谅。”
话是这么说,可他脸色还是不好看。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怎么也暖和不过来。总觉得后脊梁发凉,像有人在我身后吹气。
我回头看了好几回。什么也没有。
只有山风在林子里呜呜地响,像哭。
五
回到抚松县,老韩直接去了老疤瘌的铺子。
老疤瘌见了参,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啧啧称奇:“韩把头,你这一辈子算是没白活,能挖着这玩意儿,祖坟冒青烟了!”
老韩没接这茬,问:“那买主呢?啥时候来取?”
老疤瘌说:“过两天就到。这样,参先放我这儿,等买主来了,我让他亲自跟你结账。”
老韩不放心。老疤瘌拍着脯保证:“韩把头,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还能黑你的?放心吧,少不了一分钱。”
老韩这才点了头。临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那参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老韩请我们几个在馆子里喝酒。他喝得有点多,话也多了起来:“三儿,二愣子,我跟你们说,咱们这行,得有敬畏心。山里的东西,有些能拿,有些不能拿。拿了不该拿的,早晚得还回去……”
二愣子喝得迷迷糊糊的,没当回事。我却听得心里发毛。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穿灰衣裳的老太太,站在我床头,冲我笑。她的嘴咧得很大,一直咧到耳朵子底下。她不说话,就那么笑着。我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
后来,是公鸡打鸣把我叫醒的。我浑身都被汗湿透了,褥子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安慰自己,就是做了个噩梦,没事的。
可我不知道,真正可怕的事,才刚刚开始。
六
第三天,老疤瘌死了。
死在自己的铺子里。
发现他的是隔壁绸缎庄的伙计。那天早上,伙计去敲他的门,想问他今天进不进山货,敲了半天没人应。门从里面闩着,伙计觉得不对,喊人把门撞开,就看见老疤瘌躺在炕上,脸憋得青紫,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张着,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最奇怪的是,他身边放着一个打开的匣子——就是装那苗龙爪参的匣子。
匣子空空的。参不见了。
官府来人验了尸,说是中风死的。可没人信。老疤瘌才四十出头,身子骨硬朗得很,怎么会中风?而且那参呢?谁拿走了?
老韩听到消息,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让我陪他去铺子里看看。到了那儿,老韩把所有人都支开,自己蹲在炕边上,仔仔细细地看。忽然,他伸手从炕席底下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灰毛。
不长,就一寸来长,灰扑扑的,像是什么野兽身上的毛。
老韩的手抖了起来。他把那毛凑到眼前看了半天,然后塞进怀里,拉着我就走。
“韩把头,那参……”我追着问。
老韩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三儿,咱惹祸了。”
七
老韩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出来,让我把二愣子他们都叫来,说有事商量。
我们聚在他家东屋。老韩把门窗都关严实了,这才开口:“那天晚上引咱们找着参的东西,你们还记得长啥样不?”
二愣子抢着说:“记得,灰毛,人脸,像个老头儿……”
“那是人参娃娃。”老韩打断他,“长白山里的一种东西,不是人,也不是动物,是成了精的老参变的。它引咱们去找那苗龙爪参,不是好心,是……”他顿了顿,“是让咱们替它挡灾。”
我们都愣住了。
老韩点了一袋烟,接着说:“我打听过了,那苗参,是有主儿的。不是人,是山里的东西。老疤瘌的死,就是警告。参没了,是老疤瘌拿的,可咱们挖的。这笔账,早晚得算到咱们头上。”
二愣子脸都白了:“韩把头,那咋办?咱把钱退回去?”
老韩苦笑:“退给谁?老疤瘌死了,买主也没露面。关键是,那参……现在在谁手里,咱都不知道。”
“会不会……是那个灰毛的东西拿回去了?”我小声说。
老韩摇摇头:“不像。那东西要是想拿,早就自己拿了,何必引咱们去?”
那会是谁呢?
我们谁也想不明白。
八
打那以后,怪事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二愣子。
他那天从老韩家回去,夜里起来撒尿,就没回来。他媳妇等到天亮,出去找,在自家院子的柴火垛后面找着他了——他蹲在那里,背对着人,浑身发抖。他媳妇喊他,他不应。走近一看,他正用手指头在地上写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就三个字:
“对不起。”
把他扶进屋,人就像傻了似的,问他啥也不说,就一个劲儿地哆嗦。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吓着了,开了安神的药,也不管用。
然后是其他两个伙计。
一个上山砍柴,好好的天突然下起大雾,他在雾里转悠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被人发现躺在山沟里,浑身是伤,嘴里一直念叨:“别过来,别过来……”另一个更邪乎,在家睡觉,睡到半夜突然坐起来,说有人敲门,让他去开门。他媳妇说没听见敲门声,他不信,光着脚下地,把门打开——门外啥也没有。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对着空荡荡的院子,一个劲儿地作揖,嘴里念叨:“饶了我,饶了我……”
只有老韩和我,暂时还没事。
可我知道,躲不过去的。
那天夜里,我在老韩家待得很晚,听他讲这些年山里的见闻。正说着,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敲门,是挠门。
滋啦——滋啦——
像是什么东西用爪子挠门板。
老韩冲我使个眼色,让我别出声。他自己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我看他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回过头来,脸在油灯底下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三儿,是……那个灰毛的东西。”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挠门声还在继续。滋啦——滋啦——一声比一声急。
忽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是人的声音。像是一个老太太,又尖又细,拖长了调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韩——老——蔫——还——我——参——来——”
老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门板磕头,磕得梆梆响:“饶命!饶命!参不是我们拿的,是老疤瘌……”
外面的声音打断他:
“老——疤——瘌——已——经——还——了——该——你——们——了——”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老韩还在磕头,额头上磕出了血。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冲过去把门闩拉开——反正躲不过去,不如拼了。
门开了。
外面黑漆漆的,啥也没有。
只有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底下,蹲着一个灰扑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慢慢扭过头来,冲我咧嘴一笑。
然后它一扭身,不见了。
老韩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我扶起他,才发现他后背全被汗湿透了。
“三儿,”他喘着粗气说,“咱……咱得找着那苗参。找着它,还回去,兴许还有救。”
“可上哪儿找去?”我问。
老韩沉默了半天,说:“有个地方。长白山深处,有个山谷,叫……死人沟。”
我打了个寒颤。
死人沟的名头,我听过。那是长白山里的禁地,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据说那里面,住着山里的老东西,是成了精的,专门吃人。
可眼下,没有别的路了。
九
天亮之后,我和老韩收拾了东西,准备进山。
临走前,老韩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分了两份。一份给他媳妇,一份让我给我娘送去。
“三儿,这一趟,怕是凶多吉少。”他说,“万一我回不来,你替我照顾你婶子。”
我没应声。我心里明白,这一去,我也未必回得来。
可不去,等着我们的,怕比死还难受。
走到村口,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老韩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们回头一看,是二愣子。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煞白,嘴里喊着:“韩把头!韩把头!那……那参……找到了!”
我和老韩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在……在哪儿?”老韩问。
二愣子喘了半天,才把话说囫囵:“我家……我家柴火垛底下……昨天晚上,我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地上放着一个匣子,就是老疤瘌装参的那个……”
老韩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参呢?”
“在……在我家炕上。我不敢动,赶紧来找你们……”
我们跟着二愣子往回跑。进了他家院子,果然看见柴火垛旁边放着一个匣子。二愣子媳妇站在门口,脸色也不好看,见了我们,哆嗦着指了指屋里。
我们进屋一看,炕上放着那苗龙爪参,红绳还系在参茎上,完完整整,一须子都没少。
老韩把参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怎么了?”我问。
老韩把参凑到窗户跟前,借着光,让我看。
我这才看清楚——参须子上,挂着一灰毛。
跟那天在老疤瘌铺子里捡到的一模一样。
老韩的手抖了起来。
“它……它这是啥意思?”二愣子问。
老韩沉默了很久,才说:“它是告诉咱,参,是它拿走的。现在,它还回来了。可为啥还回来……”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响动。
我们跑出去一看,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灰毛的东西。它蹲在柴火垛上,脸朝向屋里,嘴咧着,像是在笑。
二愣子吓得往后缩。我却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它不是在笑,是在看着我们,等着什么。
老韩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他把参高高举过头顶,对着那只灰毛的东西说:
“,参是您的,我们不该动。如今给您送回来了,您要是能饶我们一命,往后年年给您上供,逢年过节,先给您烧香……”
那东西歪了歪脑袋,像是在听他说话。
忽然,它一扭身,从柴火垛上跳下来,往院子外面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冲我们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野兽,倒像是一个老太太,哑着嗓子说:
“来——”
老韩站起身,捧着参,跟着它往外走。我们也只好跟上。
那东西跑得不快,走走停停,像是在引路。出了村子,上了山道,一直往长白山深处走。
走了一天一夜,走到第二天天黑,它在一处山崖底下停住了。
那地方我认得——正是我们挖参的那棵红松底下。
那东西指了指红松底下的乱石堆,又看了看老韩,然后一扭身,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老韩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他跪在地上,用手刨开乱石堆,刨出一个坑来,把那苗龙爪参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培上土,又把那红绳解下来,挂在旁边的树枝上。
他磕了三个头,说:“,参给您送回来了。往后,再不敢动了。”
山风呜呜地响,像是在回应。
十
我们摸黑下了山。
回到村里,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二愣子媳妇看见我们回来,哇的一声哭了。说二愣子这一宿,愣是没犯病,睡了个踏实觉。
另外两个伙计,也慢慢好了起来。
打那以后,老韩再没进山采过参。他把家搬到了县城,开了个小杂货铺,安安稳稳过子。
我问他:“韩把头,那东西……到底是啥?人参娃娃?还是山里的仙家?”
老韩抽着烟袋,想了好半天,说:“三儿,有些事,别问那么清楚。山里的东西,跟咱人不一样。它们有它们的规矩。咱惹不起,躲得起。”
后来我才知道,长白山里有一种说法——成了精的老参,是会“找替身”的。它们修行到了一定时候,就要渡劫。渡劫的时候,得找个人替它们挡灾。谁挖了它们,谁就是那个替身。
可那天晚上,那东西为啥又把参还回来了?为啥又放过了我们?
我想不明白。
也许,是老韩那几句“往后年年给您上供”起了作用。也许,是那东西压没想害我们,只是想让我们知道,山里的东西,不能随便动。
又也许,从一开始,它引我们去挖参,就不是为了让我们替它挡灾,而是为了让我们见识见识,这长白山里,到底谁说了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没进过深山。
每年清明,老韩都会回村里住几天,带上香烛纸马,去那棵红松底下,烧一烧,拜一拜。
有一回,我陪他去的。烧纸的时候,我偷偷往乱石堆里看了一眼。那苗参还在那儿,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摆动。
可参须子上,那红绳,不见了。
老韩说,那是它自己解开的。它不欠咱的,咱也不欠它的了。
我点点头,跟着老韩下了山。
山风在身后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说话。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