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北山
初一那天,我没出门。
初二那天,我也没出门。
我在炕上躺了两天,把那面破鼓翻来覆去看了一百遍。鼓面里头的字还在,清清楚楚的,不是我眼花。第七夜,去北山,找你爷爷。
可今天是第几天了?
我掰着手指头算。死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今儿是正月初二,初——第九天了。
第七夜已经过了。
我错过了。
我把鼓扔在炕上,躺下来,盯着房梁发呆。房梁是黑漆漆的木头,年头久了,裂了好几条口子,里头藏着灰,还有蜘蛛网。
错过了。
那咋整?
我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睛。
睡着睡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临死那天,跟我说的话:从今天起,往后七天。
七天。
可第七天夜里,我明明听见鼓声了,明明看见那个假了。那天夜里,鼓破了,事儿就完了。
那鼓里头的字是啥时候刻的?活着时候刻的?还是——还是死后刻的?
我坐起来,拿起鼓,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那些字刻得确实很细,可刀口是新的,木头茬子还是白的,没变黑。
新的。
那就是说,这字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谁刻的?
我不敢往下想了。
那天夜里,我睡到半夜,忽然又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有什么东西把我弄醒的。
我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炉子早就灭了,冷。我缩在被窝里,不知道是什么把我弄醒的。
然后我听见了。
咚。
咚。咚。
鼓声。
在院子里。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不对啊,不是过了七天吗?不是没事了吗?怎么还有?
我攥紧了被子,不敢动。
鼓声响了一会儿,停了。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噗,噗,噗,从院子里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了。
咚咚咚。
敲门。
我没吭声。
咚咚咚。
又敲。
我咬着牙,不吭声。
忽然,门外有人说话:
“林子。”
是的声音。
“林子,开门,有话跟你说。”
我不动。
“林子,鼓里头的字看见没有?第七夜,去北山,找你爷爷。你错过了,得补上。今晚上就去,要不来不及了。”
我愣了一下。
“林子,没骗你。你爷爷在那边等着呢,你得去一趟。要不那些东西不会放过你的。”
我张嘴想问什么,可想起说过的话:听见鼓声千万别回应。
我闭上嘴,不吭声。
外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林子,你不信?活着时候啥时候骗过你?”
我攥着手里的鼓,鼓不烫了,冰凉冰凉的。
外头又说:
“林子,你胳膊上的虫子是没了,可它们没走,它们在你骨头里呢。你不去北山,它们早晚还得出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胳膊。胳膊好好的,什么也没有。
可外头那声音说得我心里发毛。
“林子,最后跟你说一次,今晚上去北山,往后山走,走到头,有一片老林子。林子中间有三块大石头,石头后头有个洞。你爷爷在那儿等你。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说完,脚步声响起来,噗,噗,噗,往外走了,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我坐在炕上,半天没动。
去,还是不去?
我不知道。
那声音是吗?可死了。那东西会学说话,上回就学过了。
可它说的那些话——鼓里头的字,我胳膊上的虫子,都对。
我犹豫了一夜,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下了决心。
去。
我穿上棉袄棉裤,蹬上毡疙瘩,把破鼓揣进怀里,轻手轻脚开了门,往外走。
外头还在下雪,下得不大,细细的雪片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天还没亮,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
我往北山走。
北山在村北头,翻过一道梁子就是。小时候我常去,夏天采蘑菇,秋天打松塔。可冬天没去过,雪太深,道不好走。
我踩着没过脚脖子的雪,一步一步往山上爬。爬到半山腰,回头一看,村子已经在脚底下了,一间一间房子,冒着炊烟,在雪地里显得特别小。
我喘了口气,继续往上爬。
爬到山顶,往北看,是一片老林子。松树、桦树、柞树,密密麻麻的,挤在一块。林子深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深吸一口气,往林子里走。
林子里静得出奇,没有鸟叫,没有风声,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我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站住了,四下看看。周围全是树,长得一模一样,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忽然,怀里那面破鼓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鼓在怀里,没动。可我感觉它在动,在发烫。
我把鼓掏出来,鼓面还是裂着的,可裂口边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细细的,白白的,像一线。
那线从裂口里伸出来,一点一点往外爬。
是一只虫子。
跟我胳膊上那些虫子一模一样,细细的,白白的,在鼓面上爬着。
我愣住了。
那虫子爬出裂口,在鼓面上转了一圈,然后往一个方向爬去。爬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好像在等我。
我犹豫了一下,跟着它走。
它在雪地上爬,爬得不快,可也不慢。我跟着它,在林子里七拐八绕的,走了不知道多久。
忽然,它停了。
我抬头一看,前头有三块大石头,挨在一块,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被雪盖着,露出一点绿。
石头后头,有一个洞。
洞口黑漆漆的,看不见里头有什么。
那虫子爬到洞口,停住了,然后一点一点缩回去,缩回鼓里,不见了。
我攥着鼓,站在洞口,半天没动。
洞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