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一天一天过。
正月十五那天,我把的骨灰埋了。埋在南山坡上,太阳照着,暖洋洋的。我妈在坟前烧了纸,我爸磕了头,我也跟着磕了头。
埋完骨灰往回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新坟上压着黄纸,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太阳照在坟头上,亮堂堂的。
应该喜欢这儿。
那以后,鼓声每天晚上都响。
有时候近,有时候远,有时候在院子外头,有时候在窗户底下。可它们从来不进来,就在外头转悠,转悠够了就走了。
我知道是那面鼓挡着它们。
我把鼓贴身收着,睡觉也不摘。鼓贴在口上,温温的,像有人用手捂着。
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开春的时候,雪化了,河开了,地里的泥返了浆,踩一脚一个深坑。村里人开始忙活起来,收拾农具,准备种地。
我也跟着我爸下地,些零碎活儿。犁地我不会,撒种子我爸不让我撒,说我手生,撒不均匀。我就帮着捡石头,把地里头翻出来的石头捡出去,扔到地边上。
有一回在地里捡石头,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林子——”
我抬头看,是隔壁的赵叔,站在地头上冲我招手。
“林子,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赵叔递给我一个东西。
是一面鼓。
跟我怀里那面一模一样,巴掌大小,暗黄色的鼓面,拴着一条褪了色的红布。
“这是你赵的。”他说,“她临走前让我给你。”
我愣住了。
“给我?”
“嗯。”他说,“她说你用得着。”
我看着手里这面鼓,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她说让你晚上听鼓声的时候,别光顾着躲,有时候也得敲敲。”
“敲啥?”
“敲你手里的鼓。”他说,“你敲了,那些老人就知道你是自己人,就不来招你了。”
说完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地头上。
那天晚上,鼓声又响了。
咚,咚,咚,在院子外头,不紧不慢的。
我攥着手里的鼓,犹豫了半天,伸出手来,在鼓面上敲了一下。
咚。
很轻,很闷,跟我听见的那些鼓声不一样。
院子外头的鼓声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下。
咚。
外头忽然响起来,咚,咚,咚,比刚才响,像是在回应我。
我又敲了一下。
外头又敲了三下。
我忽然明白了,这是那些老人在跟我打招呼。
那天晚上,我跟外头的鼓声敲了一夜。我敲一下,它们敲三下;我敲三下,它们敲五下。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对暗号。
天快亮的时候,鼓声渐渐远了,消失了。
我把鼓收起来,贴在口上,睡了。
那以后,每天晚上我都跟那些鼓声敲一阵子。慢慢的,我听出规律来了。有的鼓声响,有的鼓声闷,有的敲得快,有的敲得慢。它们不是一个两个,是很多很多,聚在村子外头,等着跟人说话。
村里头没人能听见它们,只有我能。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四月里的一天,我去南山坡给上坟。
坟头上长出了青草,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我在坟前蹲了一会儿,没说话,就那么蹲着。
忽然,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是林家的孩子?”
我回头一看,是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旧式的蓝布褂子。她站在我身后,笑眯眯的看着我。
我不认识她。
“你是……”
“我姓周,住后街的。”她说,“你活着时候,跟我要好。”
我点点头,没说话。
她看了看我,忽然说:“你怀里揣着鼓吧?”
我愣住了。
“别怕。”她说,“我看得出来。我也有。”
她从怀里掏出一面鼓,跟我那面一模一样。
“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她说,“传了好几代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鼓,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头一年吧?”她问。
“啥头一年?”
“头一年听见鼓声。”她说,“头一年最难熬。熬过去了就好了。”
“您也听得见?”
她点点头:“从十八岁那年听起,到现在听了五十多年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忽然伸出手来,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孩子,别怕。那些东西不可怕,它们就是想找人说话。活人听不见它们,它们闷得慌。你能听见,是缘分,也是命。”
“那它们——会不会害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会。那些在鼓里待久了,待得忘了自己是谁的,会。可大多数不会。它们就是想让人知道,它们还在。”
我低下头,没说话。
“你那面鼓,是你赵给她的吧?”
我愣了一下:“您咋知道?”
“你赵年轻时候,也听得见。她跟你要好,就把鼓给她了。你守了一辈子,临了又把鼓给了你。”
我忽然想起赵叔给我的那面鼓,赵的。
“赵那面鼓,也在我这儿。”
她点点头:“她不给你给谁?你替她们守着呢。”
“守到啥时候?”
她笑了笑,说:“守到你找到人接替你。”
跟我爷爷说的一样。
那天从南山坡回来以后,我去找了一趟周。她住后街,一间小土房,一个人住。我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攥着那面鼓,一下一下的敲。
“来了?”她看见我,往旁边挪了挪,“坐。”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周,我想问您点事儿。”
“问吧。”
“那些鼓——为啥非得传下去?不能烧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烧不得。”
“为啥?”
“那些鼓里头,有老人的魂儿。烧了,魂儿就散了,就真的没了。老人们辛辛苦苦守了一辈子,图啥?不就图个死后还有人记着?”
我低下头,没说话。
“再说了,烧了鼓,那些东西就没地方待了。它们没地方待,就得找活人待。到时候,村里头就不只是晚上听见鼓声了,白天也能看见东西。”
我想起那些贴在窗户上的脸,打了个寒噤。
“那咋办?”
“就这么传下去呗。”她说,“一代一代传,反正总有人能听见。能听见的人,就替听不见的人守着。”
我看着她,她的脸皱得跟核桃似的,眼睛却亮亮的,看着远处。
“周,您守了五十年了,累不累?”
她笑了笑,说:“累啥?晚上有人跟你说话,就不觉得闷。那些老人,活着时候都认识,死了还能听见她们敲鼓,挺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两面鼓都掏出来,摆在炕上。一面是的,一面是赵的。鼓面暗黄,鼓帮乌黑,拴着褪了色的红布。
我把它们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不重,轻飘飘的,跟空心的似的。
可我知道里头有什么。
那天夜里,鼓声又响了。我把两面鼓都攥在手里,敲了一下。
咚。
外头的鼓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响起来,咚,咚,咚。
我又敲了一下。
它们又敲了三下。
我忽然想知道,它们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