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
我开始害怕了。
不是害怕那些鼓声和那些脸,是害怕我自己。我每天照镜子,看自己的脸,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胳膊。那块透明的皮肤一天比一天大,里头的虫子一天比一天多。
到了第四天,那块透明已经爬到手腕往上了。我挽起袖子看,手腕上也有了一块透明的皮肤,不大,指甲盖大小,可里头也有虫子,细细的,在皮底下拱着。
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可我知道这不是好事。
我妈看出我不对劲了,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她不信,追着问,我就说这几天没睡好,做噩梦。她叹了口气,说小孩儿火力低,容易招东西,让我晚上别出去。
我没告诉她鼓的事儿,也没告诉她那些脸。
我不敢说。
第五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了,趁我爸我妈睡着了,偷偷溜出屋,往后院走。后院隔着一道矮墙,墙那边住的是李。
李今年七十七了,耳不聋眼不花,一个人住。她跟我是一辈人,从小一块长大的,俩人要好了一辈子。我死的时候,她来吊孝,在我棺材前头站了好半天,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站着。
我想问问她,这鼓到底是咋回事。
后院没人,雪积了半尺厚,我踩着雪走过去,到了矮墙底下。矮墙是用石头垒的,上头抹了黄泥,年久失修,塌了好几处。我从一处塌的地方翻过去,落在李家的院子里。
她家黑着灯,可烟囱冒着烟,屋里应该有人。
我走到门口,刚要敲门,忽然听见里头有动静。
咚。
咚。咚。
鼓声。
我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不敢敲了。
里头的鼓声一下一下的,跟我听见的那些鼓声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敲,手就那么举着。
鼓声停了。
然后我听见李在里头说话:“外头的,进来吧。”
我推开门,进去了。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灶膛里有炭火,映出一点红光。李坐在炕上,盘着腿,膝盖上放着一面鼓。
跟我给我的那面鼓一模一样。
“林子。”她说,没抬头,“过来坐。”
我走到炕边,脱了鞋,爬上炕,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这才抬起头来看我。
灶膛里的红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的脸皱得跟核桃似的,两只眼睛凹在眼眶里,黑漆漆的,看不清瞳仁。
“你给你的鼓呢?”
我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掂了掂,还给我。
“收好。”她说,“别让人看见。”
“李,这鼓到底是啥?”
她没答话,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来,把我的左手拽过去,挽起袖子。
那块透明的皮肤露出来了,比昨天又大了一圈,已经爬到胳膊肘了。里头的虫子密密麻麻的,挤挤挨挨的,在皮底下蠕动。
李看着我的胳膊,半天没吭声。
“李?”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亮得出奇。
“你回应过没有?”
“没有,我没出过声。”
“那就好。”她松开我的胳膊,“还有两天。熬过这两天,就没事了。”
“这到底是啥?”
李沉默了一会儿,把膝盖上的鼓拿起来,递给我看。
“看见这鼓面没有?”
我点点头。
“这是人皮。”
我手一抖,差点把鼓扔了。
“别怕。”她说,“是人皮不假,可不是害人用的。这是咱们这儿的规矩,世世代代传下来的。人老了,快要不行的时候,就把自己的皮留一张下来,绷成鼓。等死了以后,魂儿就附在这鼓上。后人把鼓收着,逢年过节拿出来敲敲,老人的魂儿就回来看看。”
我听得头皮发麻,低头看手里的鼓。鼓面是暗黄色的,上头的纹路,现在越看越像皮肤上的纹路。
“这鼓……是我的?”
“对。她年轻时候就留好了,藏了一辈子,临了才给你。”
“为啥给我?”
李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的。
“你命里招这些。”她说,“你生下来那年,我就看出来了。你不信,说没事。可这些年,你越来越——那什么。”
“啥?”
她没答话,指了指我的胳膊。
“那些虫子,叫鼓虫。它们是吃鼓声的。哪个老人死了,魂儿回来了,敲着鼓在村里走,它们就跟着。平常人看不见它们,也听不见鼓声。可你不一样,你能听见,能看见。”
“那我胳膊上这些……”
“它们想进到你里头去。”李说,“你要是回应了,出声了,它们就知道你能听见,就能顺着你耳朵眼儿爬进去,钻进你脑子里,把你的魂儿挤出去,它们住进来。”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现在这样……”
“还没进去。”她说,“只是贴在皮底下。熬过这两天,它们进不去,自己就散了。”
“要是熬不过呢?”
李没答话。
外头忽然响起鼓声。
咚。咚。咚。
很近,就在院子外头。
我浑身一紧,攥紧了手里的鼓。
李看着我,说:“别出声。不管听见什么,别出声。”
鼓声越来越近,进了院子,走到门口了。
咚。咚。咚。
然后停了。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
门是木头的,年久失修,门板上有好几道裂缝。透过裂缝,能看见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知道外头有东西。
忽然,门缝里挤进来什么东西。
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手指头。那手指头从门缝里挤进来,又挤进来一,又挤进来一——五手指头全挤进来了,然后是一只手掌,惨白惨白的,贴在门板上。
那只手在门板上摸索着,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往后缩了缩,攥紧了手里的鼓。
那只手摸索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五手指头慢慢弯曲,抠住门板,用力往外掰。
门板嘎吱嘎吱响。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李忽然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像在念叨什么。我听不清她念叨的是什么,可那调子很奇怪,一颤一颤的,像唱戏,又像哭。
外头那只手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慢慢从门缝里抽出去,五手指头一一抽出去,最后是手掌。门缝外头又恢复了黑漆漆的。
鼓声响起来,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李停止了念叨,看着我,说:“走吧,从后窗户出去,别走门。”
“李,您刚才念叨的是啥?”
“别问。”她说,“知道多了没好处。回去睡觉,记住,还有两天。”
我从后窗户翻出去,踩着雪,绕了一圈回到家。钻进被窝的时候,浑身还在哆嗦。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挽起袖子看,那块透明的皮肤没再变大,里头的虫子还在爬,可爬得慢了,好像累了似的。
我松了口气,把袖子放下来。
中午的时候,我妈忽然说:“你李,昨晚上没了。”
我愣住了。
“啥时候?”
“早上发现的。”我妈说,“坐在炕上,靠着墙,身上都硬了。村里人都去帮忙了,一会儿咱也过去看看。”
我没吭声,手伸进怀里,攥着那面鼓。
李,昨晚上还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