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哭郎
这个故事,是我的同事蓉姐讲给我听的。
蓉姐是赤峰人,生在老哈河边的一个小村。村子被四面山包得严严实实,往北走十几里,就是一片谁也不敢深入的原始次生林。老辈人说那林子里有“山混子”(指成精的动物),进去容易,出来难。
蓉姐说她打小就是个“爱哭鬼”。据她母亲讲,刚会坐那会儿,她就整天坐在炕头上哭,不是饿了也不是尿了,就是扯着嗓子嚎。她迷信,给她试遍了土方子。头一招是那个流传甚广的“夜啼郎”帖子,让她大伯家的堂哥每天清早拿着红纸,贴在村头老槐树上,扯着脖子喊:“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喊了七天,屁用没有。
又找了个香头(看事儿的半仙),人家给画了一道符,让找棵歪脖子树,贴树上,符上画个倒吊的毛驴,旁边写:“倒吊驴儿本姓周,小儿夜哭不识羞,今夜晚上再来哭,钢刀斩断鬼驴头。”那符贴上去没两天就让风吹跑了,蓉姐照哭不误。后来又试过用秋天杨树落叶做枕头,金黄色的叶子枕着倒是挺香,可她该哭还是哭,只不过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抽抽搭搭。
就这么一直哭到五岁。那天晌午,她爹要去镇上供销社买洋火和盐,蓉姐非要跟着。她爹怕她哭,一把把她抱上自行车大梁,就驮着去了。回来的时候已经擦黑,冬天天黑得早,从镇上回村要翻过一座砬子山,盘山路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深沟。
二、拦路的长虫
蓉姐说,那天黄昏起了雾,山道上的视线不太好。她爹正蹬着车子,她突然指着路边土坡,声气地喊:“爸,爸!你看,大长虫!”
她爹顺着手指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土坡的杂草从里,正有一条酒杯口粗、一米多长的蛇慢悠悠地游窜。那蛇身上灰褐色的鳞片泛着油光,在这快上冻的节气里,按理说蛇早该进洞猫着了,这条咋还在外头晃荡?她爹心里犯嘀咕,脚下猛蹬,嘴里说:“丫头别怕,咱骑快点,绕开它。”
那蛇也不追,就支棱着脑袋,吐着信子,盯着这爷俩过去。
又骑了二十多分钟,拐过一个大弯,马上就到最后一个陡坡了。可就在这坡顶的窄道上,蓉姐和她爹又看见了那条蛇——或者说,是另一条一模一样的蛇。这回它没在路边,而是直挺挺地盘在路当间儿,脑袋高高扬起,正对着他们。
她爹头皮发麻,心里想:这玩意儿咋这么快?还跑到前头堵路了?他下意识往道里边拐,想从旁边蹭过去。可那蛇像能看穿人心思,他往哪边拐,蛇就往哪边窜,来回堵了他两三次。她爹手一哆嗦,车把猛地一歪,前轮别进路边一块石头缝里,整个自行车连人带车侧翻在地。
蓉姐被甩出去老远,一只脚还别在车条里,鞋子绞烂了,脚踝外侧连皮带肉刮下去一大块,血当时就染红了袜子。她扯着嗓子嚎起来。可嚎了没两声,她突然不哭了——因为她看见,那条大长虫就停在她面前不到一尺远的地方,直愣愣地看着她。
那一刻,时间像是停了。蓉姐忘了疼,她爹趴在地上也不敢动,生怕一激灵,那蛇窜上来咬闺女一口。
就这么对视了足有半烟的工夫,那蛇才慢悠悠地扭过头,游窜下陡坡,消失在灌木丛里。
她爹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抱起蓉姐,哆哆嗦嗦给她包伤口。刚包好,就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尘土扬起来老高——就在他们前面三十丈远的地方,一块小轿车那么大的山石从崖壁上塌下来,结结实实砸在路中央,把路面砸出个大坑。
她爹后来说,要不是翻了车,爷俩正好走到那块石头底下,肯定被砸成肉饼。
三、柳仙牌位
回家把事儿一说,全家人都后怕得直念佛。她抽着旱烟袋,半天不吭声,最后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说:“那长虫不是来害你们的,是来救你们的。它堵道,是为了拦住你们,不让你们往前走。”
是见过世面的人,第二天就翻山去了三十里外一个很有道行的老香头家,给那条长虫求了个长生牌位,请回家供在西屋。老香头还给了蓉姐一个红布缝的锦囊,让她贴身戴着,说这丫头命里有道坎,柳仙救了她,是缘分,也是造化,这锦囊能保她平安。
说来也怪,自从脖子上挂了那个锦囊,蓉姐的眼泪就像被谁拧紧了开关,真就不哭了。连后来医生给她清洗脚上的伤口,那么疼,她都咬着嘴唇没掉一滴泪。
她就在西屋靠墙的板柜上,用黄纸写了个牌位,上供“柳仙之位”。平时也不怎么烧香,就是逢年过节,或者家里做了好吃的,会盛出一碗来,摆在那儿念叨几句。
“这都是真事儿。”蓉姐给我讲完,特意从领口里拽出那个已经洗得发白的锦囊给我看了一眼,又赶紧塞回去,“你别不信,我爸现在喝酒还常说,要不是那条长虫,他早就是一堆白骨了。”
我点点头。在东北农村待过的都知道,家里供“保家仙”不是什么稀罕事儿。胡黄白柳灰,这五大家仙,各有各的脾性。柳仙(蛇)一般不轻易入宅,入宅的往往都是跟这家人有夙缘的。它们修行不易,救人一命,也是积攒自己的功德。
四、香头的话
蓉姐说,后来那个老香头还来过她们村一次,特意上她家坐了一会儿。老香头看了看供的牌位,又看了看在院里跑着玩的蓉姐,对她说:“老姐姐,你这孙女儿命格轻,八字软,小时候能看见些不净的东西,所以她爱哭。那东西不是她自己的,是替这家里挡灾呢。”
老香头说,那条柳仙其实已经有些道行了,本是山里的野仙,正好路过,看到这家人有难,就出手拦了一下。那巨石塌落,是山精野怪斗法的余波,还是纯粹的巧合,谁也说不清。但柳仙既然肯出头拦这一下,就是跟这孩子有缘。好好供着,保这一家平安。
从那以后,蓉姐家就一直供着柳仙。后来她过世,她爹接手继续供。再后来,她爹也老了,蓉姐嫁到城里,她弟弟就接着供。虽然现在年轻人不信这些了,但蓉姐每次回娘家,还是会去西屋看一眼,给那个已经落灰的牌位擦擦灰。
“你说这世界上真有仙儿吗?”蓉姐问我。
我没回答。我想起东北农村那些老房子,房山头的墙角,总会留一个巴掌大的小洞,老人们说是给“家仙”走的道儿。不管你信不信,这道儿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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