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道门
李的丧事办得简单。
她没儿没女,一个人在村里过了七十七年。来帮忙的都是邻居,凑了点钱,买了口薄皮棺材,把人装进去,抬到北山上埋了。
我没去送葬,我妈不让,说小孩儿不宜参加丧事太多,晦气。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坐在炕上,看着窗户发呆。
窗户上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噗噗的响。
我挽起袖子看胳膊。那块透明的皮肤还在,里头的虫子还在爬,爬得更慢了,懒洋洋的,好像睡着了似的。
今天是第六天。
明天就第七天了。
李说熬过这两天就没事了。可她自己却没熬过去。
我不知道她是咋死的。我妈说,是年纪大了,睡着了就没醒过来。可我不信。我总觉得,跟昨晚上那事儿有关。
昨晚上她念叨那些话的时候,外头那只手就停住了。她念叨的是什么?是咒语?还是跟那些东西商量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夜里,我没敢睡。
我坐在炕上,靠着墙,把给的鼓攥在手里。炉子早就灭了,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我把被子裹在身上,还是冷,那股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怎么捂也捂不过来。
外头静得出奇。
没有风,没有雪,连树枝子被压断的声音都没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鼓声似的。
我等了很久,什么都没等来。
后半夜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了,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下栽。
就在这时候,鼓声响了。
不是远处,不是近处,是——在我耳朵里头。
咚。咚。咚。
那声音从耳朵眼里往里钻,顺着耳道,一直钻到脑子里。我一下子清醒了,瞪着眼睛,四处看。
屋里什么都没有。
可那鼓声还在响,就在我脑袋里,一下一下的,震得脑仁疼。
我捂住耳朵,没用。那鼓声不是从外头进来的,是在里头响的。
忽然,我听见有人说话。
不是外头,也是在脑子里。
“林子——”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林子——过来——”
是谁?听不清。
“林子——过来——这边暖和——”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听出来了,是的声音。
“林子——来这儿——想你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鼓,鼓烫得厉害,烫得手心都要起泡了。
“林子——听话——过来——”
我想开口说话,想问问,到底咋回事。可我想起李的话:别出声,不管听见什么,别出声。
我咬着嘴唇,不吭声。
那声音叫了一会儿,慢慢消失了。
然后鼓声也停了。
我松了一口气,浑身的劲儿都泄了,瘫在炕上。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
睡着之前,我好像听见有人在窗户外面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的什么。可那调子,跟李念叨的那些话有点像,一颤一颤的,像唱戏,又像哭。
第七天。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坐起来,挽起袖子看胳膊。
那块透明的皮肤,没了。
胳膊上的皮肤好好的,正常的颜色,跟别处一模一样。我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有,那些虫子也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没有。
我长出一口气,瘫在炕上,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熬过来了。
熬过来了。
那天白天,我啥都有劲儿。帮我妈劈柴,扫雪,喂鸡,跑前跑后的。我妈纳闷,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想活动活动。
我爸也回来了,说要准备过年。腊月二十八了,后天就三十了。虽然刚过世,可年还得过,该贴对子贴对子,该挂灯笼挂灯笼。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想着明儿就没事了,心里踏实多了。
可睡到半夜,我忽然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什么弄醒的。
我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炉子早就灭了,冷。我缩在被窝里,不知道是什么把我弄醒的。
然后我听见了。
鼓声。
咚。咚。咚。
在院子里。
我攥紧了被子,不敢动。
鼓声响了一会儿,停了。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院子里说话。
不是一个两个人,是好多人,乱糟糟的,听不清说的什么。可那声音,那调子,跟上回在窗户上贴着的那些脸——一样。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
忽然,那些声音停了。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噗,噗,噗,从院子里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了。
咚咚咚。
敲门。
我没吭声。
咚咚咚。
又敲。
我攥着被子,不吭声。
忽然,门闩嘎吱响了一声。
我瞪大眼睛,盯着那扇门。
门闩是铁的,从里头着,得有人从里头拉开才能开门。可那门闩自己慢慢往旁边挪,嘎吱,嘎吱,一点一点挪。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门闩挪开了,门慢慢开了。
外头没有人。
只有黑漆漆的夜。
我盯着那扇开着的门,不知道该怎么办。
忽然,我听见有人在屋里说话。
“林子。”
我猛地回头。
炕沿上坐着一个人。
是我。
她穿着那身老式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了个髻。她看着我,笑眯眯的,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子,来看你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咋了?不认识了?”她伸出手来,拍了拍炕沿,“过来,让好好看看你。”
我浑身发抖,攥紧了怀里的鼓。
鼓烫得厉害,烫得口都要起泡了。
“林子,听话。”说,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慢悠悠的,“想你了,过来让抱抱。”
我忽然想起来,临死前,是冲着墙躺着的。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一直没回头。
她为什么不回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我知道,眼前这个,不是真的。
“你是谁?”我开口了。
一开口,我就知道坏了。
炕沿上那个忽然变了。脸还是那个脸,可脸上的笑慢慢没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黑漆漆的,没有眼白。
“你说话了。”她说。
声音变了,变成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针扎在耳朵里。
“你说话了。”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往炕边走过来。
我往后缩,缩到墙角,没处可退了。
她走到炕边,伸出手来,那只手惨白惨白的,没有血色,手指头又细又长,像五白色的虫子。
“你说话了,你就是我们的了。”
她的手伸过来,往我脸上抓。
我闭上眼睛,攥紧了手里的鼓。
就在这时,鼓忽然炸了。
不是爆炸的炸,是发出一声巨响,咚——比那些鼓声都响,震得耳朵嗡嗡的。
我睁开眼睛,炕沿上什么都没有了。
门还开着,外头黑漆漆的。
我低头看手里的鼓。鼓面破了,裂开一道大口子,从这头裂到那头。
我愣住了。
给的鼓,破了。
我坐在炕上,半天没动。外头的夜还是黑漆漆的,可那些鼓声,那些声音,都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慢慢亮了。
我下了炕,走到门口,往外看。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雪。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低头看手里的鼓。鼓面裂了,可鼓帮还是好好的,木头上刻着什么东西。
我把鼓凑近了看,木头上刻着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本看不见。
一共三行字。
第一行:鼓响莫应。
第二行:门开莫入。
第三行:人叫莫回头。
我看了半天,把鼓揣进怀里。
那天上午,我爸我妈起来了,张罗着贴对子。红纸黑字,贴在门框上,喜气洋洋的。我妈喊我帮忙,我应了一声,走出去。
贴完对子,我妈忽然问我:“你昨晚上啥了?怎么看着没睡好?”
我说:“没啥,就是有点冷。”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夜里,我再没听见鼓声。
第二天,年三十。
村里人都在忙活,鸡宰鹅,包饺子,放鞭炮。我去后院看了一眼,李的房子上了锁,门口挂着白纸,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了。
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我爸喝了两盅酒,脸红红的,话也多起来。他说起我,说她年轻时候的事儿,说她怎么从关外逃难过来,怎么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怎么省吃俭用供我爸念书。
我听着,没吭声。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我爸歪在炕上打盹。我坐在炕沿上,掏出那面破鼓来看。
裂开的口子还在,可裂口边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凑近了看,是字。
鼓面里头,刻着字。
我把鼓凑到灯底下,眯着眼看。那些字刻得很细,很小,不仔细看本看不见。
一共八个字:
第七夜 去北山 找你爷爷
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