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窖里的粮食
靠山屯的冬天,黑得早。
王满仓家的晚饭刚摆上桌,媳妇翠兰就叨咕起来:“当家的,咱家地窖里的地瓜,又少了。”
满仓正往嘴里扒拉高粱米饭,听了这话,筷子顿了顿:“少多少?”
“我做了记号的,靠东墙那堆,少了七八个。”翠兰压低了声音,“这都第四回了。头回我当是自己记差了,二回当是耗子嗑了,可耗子能嗑得一个不剩?连个皮儿都没留。”
满仓撂下筷子,闷声不吭。他家地窖挖得深,入口在柴火垛后头,用块厚木板盖着,木板上还压了半扇磨盘。别说外人,就是自家人下去,也得费番力气挪那磨盘。谁能悄没声地进去偷地瓜?
“明儿个我下去瞅瞅。”满仓说。
吃,翠兰收拾碗筷,满仓蹲在灶坑跟前抽烟袋。外头风刮得紧,窗纸呼哒呼哒地响。他闺女小丫趴在炕上描花样,描着描着,突然抬起头:“爹,我昨儿个傍黑看见个事儿。”
“啥事儿?”
“咱家柴火垛后头,有个黑影儿。”小丫眨巴眨巴眼,“我当是黄皮子呢,可那影儿……站起来走了。”
满仓手里的烟袋杆一抖:“站起来?”
“嗯呐,站得溜直,走道儿还一扭一扭的。”
翠兰刷地白了脸,一把搂过小丫:“孩崽子别瞎说!”
满仓没吭声,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当当响。
二、半夜蹲守
那宿,满仓没睡踏实。
躺到后半夜,他悄悄爬起来,披上羊皮袄,摸黑出了门。外头月亮地儿白惨惨的,雪地映得晃眼。他绕到柴火垛后头,蹲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盖地窖的木板。
风像刀子似的往脖领子里灌。满仓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脚冻木了,他就悄悄跺跺,手冻僵了,他就揣进袖筒里捂着。
也不知蹲了多久,月亮偏到西边去了。满仓困得眼皮打架,正寻思着是不是小丫看岔了眼,忽然——他听见动静了。
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上爬。
满仓一下子精神了,眼睛瞪得溜圆。月光底下,一个黑影正从柴火垛那头过来。那东西不大,也就二尺来长,灰扑扑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是只大耗子!
满仓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那么大的耗子。皮毛油光水滑,尾巴粗得像擀面杖。那耗子走到磨盘跟前,前爪搭上木板,后腿一蹬——竟然直溜溜地站了起来!
满仓的汗毛唰地竖起来。
那耗子站得稳稳当当,两只后脚踩着地,前爪扒住磨盘边沿,使劲一推——那半扇磨盘,少说也得百十来斤,就那么被它一点一点挪开了!
耗子掀开木板,顺着梯子爬下地窖,动作慢悠悠的,跟人似的。
满仓蹲在墙角,大气不敢出,手心里攥出两把冷汗。约莫一袋烟的工夫,耗子又从地窖口探出头来。这回,它两个前爪各夹着一个大地瓜,咯吱窝底下还各夹一个——一共四个!它就这么夹着,顺着梯子爬上来,后腿蹬地,站得直直的,把地瓜一个一个运到柴火垛后头,然后又下地窖,又运,来回三趟。
运完最后一趟,耗子把磨盘推回原位,一扭一扭地消失在柴火垛后头。
满仓腿都软了。他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捱回屋,躺到炕上,眼珠子瞪得老大,一直到天亮。
三、灰仙
第二天一早,满仓把这事儿跟他娘说了。
他娘姓周,村里人都叫周老太,七十多了,眼皮耷拉着,耳朵背,可脑子清楚。听完满仓的话,她沉默了半天,末了问:“那耗子,皮毛啥色儿?”
“灰的,灰得发亮。”
“眼睛呢?”
“黑豆似的,夜里头也反光。”
周老太点点头:“是灰仙儿。”
满仓愣住了:“灰仙儿?”
“你没听说过?狐黄白柳灰,五家。灰仙儿就是老鼠成精。”周老太慢悠悠地说,“有道行的灰仙儿,不轻易动人家东西。动了,就得还。”
“还?”满仓脑子转不过弯来,“拿我家的地瓜,拿啥还?”
周老太没答话,只说了句:“今晚你跟我下地窖。”
当天晚上,周老太让满仓提着盏马灯,娘儿俩下了地窖。地窖里阴冷阴冷的,一股子土腥味儿。周老太举着灯,在地窖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靠东墙那堆地瓜跟前。
“挖。”她说。
满仓愣了:“挖啥?”
“就这底下,挖。”
满仓不敢多问,抄起铁锹就挖。地窖地面是夯实的黄土,硬得很,他一锹一锹挖下去,挖了二尺来深,忽然听见“咣当”一声——铁锹碰着硬物了。
他蹲下用手扒拉,扒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就着灯光一看,是个木头匣子,巴掌大小,古色古香的,上面雕着花纹,被泥土糊得看不清。
周老太接过来,在衣襟上蹭了蹭,打开匣子——满仓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里头黄澄澄、亮闪闪,码着一排小元宝,金的!
“娘……这……这是……”
周老太合上匣子,揣进怀里:“走吧,上去说。”
四、规矩
回到屋里,周老太把木匣子放在炕桌上,让小丫把门上。
“这灰仙儿的规矩,是我年轻时候听我说的。”周老太盘腿坐在炕头,慢条斯理地讲起来,“有道行的灰仙儿,轻易不沾人的东西。为啥?沾了就有因果,妨碍它修行。可它要是实在没办法了——比如冬天太冷、找不到吃的——它也会借。借了就得还。拿你家几个地瓜,它就给你送点啥。你挖出来的这个,就是它还的。”
满仓盯着那匣金元宝,手都在抖:“那……那咱收了,它就不再来了?”
周老太摇头:“它把东西送来,账就两清了。它不会再拿你的粮,你也别再惦记它。各走各的道儿。”
翠兰在旁边听着,脸色变了又变,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娘,那咱……咱能不能多给它点地瓜,让它……让它再多还点儿?”
周老太脸一沉,眼神刀子似的剜过去:“你想啥?”
翠兰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满仓也低着头,可他心里,翻腾开了。
五、贪心
那匣金元宝,满仓没敢花。他把它藏在炕洞最里头,用砖头堵上,外头抹了层泥,谁也看不出来。
可他那颗心,再也踏实不下来了。
往后几天,他天天夜里趴窗户,盯着柴火垛后头。可那灰仙儿再没出现过。地窖里的地瓜也没再少。
满仓坐不住了。
这天晚上,他趁翠兰和小丫睡着了,悄悄爬起来,从灶坑里扒出几个烤得半熟的地瓜,用笸箩端着,走到柴火垛后头。他把地瓜放在雪地上,冲着黑暗里念叨:“灰仙儿,灰仙儿,你出来。我……我给你送地瓜来了,热乎的。你吃,你吃。咱……咱再做个买卖。”
雪地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声。
满仓站了半天,没人应。他悻悻地回了屋。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还是那几个地瓜,原封没动。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天天去,天天念叨。地瓜换了一茬又一茬,从烤的换成生的,从生的换成冻的。可那灰仙儿,愣是没露头。
满仓急了。
这天夜里,他没送地瓜,而是蹲在柴火垛后头,死死盯着地窖口。月亮又圆了,雪地白得晃眼。他蹲得腿都麻了,正想换个姿势,忽然——他看见地窖口的磨盘,动了。
一点一点,慢慢挪开。
然后,那个灰扑扑的影子爬了出来。
满仓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刚要站起来,却见那灰仙儿没往柴火垛后头走,而是直直地朝他蹲着的方向扭过来!
满仓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撞上柴火垛,哗啦一声响。灰仙儿停住了,站在月光底下,抬着头,直直地盯着他。
满仓这才看清——那灰仙儿的脸,竟隐隐约约像个人的脸!小小的眼睛,塌塌的鼻子,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黄板牙。它就那么盯着他,一动不动。
满仓的腿肚子转筋,声音都劈了:“灰……灰仙儿,我……我给你送地瓜……咱……咱再做个买卖……”
灰仙儿没吭声,还是盯着他。
满仓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口袋,里头装着二斤白面——他家过年才舍得吃的白面。他把口袋放在雪地上,往前推了推:“你……你吃这个,比地瓜好。你……你再给我点那个……那个金的……”
灰仙儿低头看了看那口袋白面,又抬起头,盯着满仓。
月光底下,满仓看见它的眼睛——黑豆似的眼珠子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着后背发凉,从尾巴骨一直凉到后脑勺。
灰仙儿转身走了,一扭一扭地消失在柴火垛后头。
满仓蹲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六、
第二天晚上,满仓又去蹲守。
这回,他没等多久。月亮刚升起来,灰仙儿就出来了。它走到满仓跟前,把一样东西放在雪地上,转身就走。
满仓捡起来一看,是个小布包,土黄色的,脏兮兮的。他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小撮金沫子,细细的,亮亮的,比芝麻粒还小。
满仓愣住了。这就完了?就这?
他把布包翻过来倒过去,就那么一小撮,连个黄豆粒大的金疙瘩都没有。他举着布包冲灰仙儿消失的方向喊:“就这?就这点儿?”
没人应他。
满仓火了。他把布包往雪地里一摔,踩了两脚,骂骂咧咧地回了屋。
可他没看见——他踩那布包的时候,灰仙儿从柴火垛后头探出脑袋,盯着他的背影,眼睛里那东西又闪了一下。
这回满仓看清了——那是笑。
七、鼠患
打那以后,满仓家就不得安生了。
先是地窖里的粮食。一夜之间,少了一半。满仓下去一看,满地都是啃得乱七八糟的苞米棒子、地瓜皮,粮食垛被掏得稀巴烂。他气得直跺脚,连夜把地窖口用铁板焊死,上头压了三块大石头。
没用。第二天一早,他发现铁板上多了个洞——豁牙露齿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出来的。粮食又少了。
满仓又焊了一层铁板。这回,洞出在墙——灰仙儿从地窖墙掏了个洞,直通外头。
满仓急眼了。他买了耗子药,拌上香油白面,搁在地窖各个角落。第二天下去一看,药饵没了,地上多了几行字——用耗子爪印划出来的,歪歪扭扭,可满仓认得:
“你给 我吃 我给你 还 你嫌少 我不还了”
满仓头皮发麻。
他回家跟周老太说,周老太脸色变了:“你啥了?你跟灰仙儿要啥了?”
满仓支支吾吾,把事儿说了。周老太听完,手直哆嗦:“你……你糊涂!人家还你金元宝,那是两清。你再去要,那是贪!灰仙儿最恨贪心的人!这下……这下咱家要遭大难了!”
话音没落,外头传来翠兰的尖叫声。
满仓冲出去一看——院子里、房顶上、柴火垛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老鼠!灰的、黑的、花的,大大小小,成千上万,挤挤挨挨,吱吱乱叫,把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翠兰抱着小丫站在门口,脸都白了。小丫吓得直哭。
满仓抄起镐把就要冲出去,周老太一把拽住他:“别动!你动不了它们!这是灰仙儿招来的!”
“那咋整?”满仓急得眼珠子通红。
周老太没答话,她盯着那些老鼠,嘴唇哆嗦着,念叨着什么。满仓听不清,只隐约听见几个字:“…………贪心……祸……”
八、消失
那天晚上,满仓一家没敢出屋。
老鼠在院子里闹了一宿,吱吱的叫声跟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剜在满仓心上。翠兰搂着小丫缩在炕角,满仓攥着镐把守在门口,周老太坐在炕头,不停地念叨。
天快亮的时候,叫声停了。
满仓扒着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空空荡荡,一只老鼠都没有。只有雪地上密密麻麻的爪印,证明昨晚不是一场噩梦。
满仓长出一口气,刚要开门,周老太说话了:“别开。还没完。”
满仓愣住了:“啥意思?”
周老太盯着窗户纸,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她说:“灰仙儿的东西,你收了。灰仙儿的账,你赖了。你以为它就这么算了?”
满仓心里发毛:“那……那咋整?”
周老太没答话,站起身,走到炕洞跟前,扒开砖头,掏出那个木匣子。她把匣子打开,里头那排小金元宝还在,黄澄澄的。
周老太把匣子放在炕沿上,对着窗户说:“灰仙儿,我儿子贪心,是他的错。这东西,我们还你。从今往后,咱两家井水不犯河水,成不成?”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应。
忽然,炕沿上的木匣子动了一下。
满仓瞪大眼睛——那排小金元宝,一个一个,慢慢融化了。不是化成了金水,而是化成了灰,细细的灰,风一吹,散了。
木匣子里空空如也。
窗户纸外头,天亮了。可满仓觉得,屋里比夜里还黑。
九、尾巴
后来呢?
后来满仓一家搬走了,搬去哪没人知道。靠山屯的人说,他们搬走那天,有人看见一只大灰耗子蹲在村口的老榆树上,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
也有人说,满仓家那房子后来住过几户人家,都住不长。不是丢东西,就是闹耗子,闹得鸡犬不宁。最后一户搬走的时候,在墙上发现一行字——用爪子划的,歪歪扭扭:
“贪心的人 我不放过”
房子就那么空着,荒着,慢慢地塌了。
前些年有人去那地方看过,说废墟里头老鼠成群,大白天都敢出来溜达,一个个肥得流油,见人也不怕,就直直地盯着你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靠山屯的老人说:那是灰仙儿的地盘,别去招惹。
我问讲这故事的老人:那灰仙儿后来咋样了?
老人抽了口烟袋,半天才说:灰仙儿还在。它守在那儿,等贪心的人。
我又问:等到了吗?
老人没答话,只是冲着窗户外面努了努嘴。
窗外头,天已经黑了。月亮底下,一只灰扑扑的影子,蹲在柴火垛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