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镇的边缘,空气里熟悉的污浊气味——劣质酒、腐烂食物、牲畜粪便、铁锈和血腥——取代了幽冥海纯粹的阴冷死寂。墨渊站在镇外山林的阴影里,像一尊刚从古墓中走出的石像,灰白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一身粗布劲装在幽冥海的旅程中变得更加破烂,但浆洗过,勉强蔽体。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却透着玉石般的润泽与冰冷。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瞳孔深处偶尔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灰白与幽绿交织的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没有立刻进入镇子。烬的感知无声扩散,如同无形的涟漪,覆盖了前方数百丈的范围。嘈杂的人声、灵力波动、情绪碎片…纷至沓来,涌入他的意识,又被迅速筛选、分析。
镇子似乎比他离开时更“热闹”了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街头巷尾的议论,除了往常的琐碎,多了几个高频词汇:
“青竹会…陈先生…发了好大的火…”
“西区的刘莽…好像栽了…”
“矿场…悬赏…又提高了…”
“血狼帮…这几天也安静得反常…”
刘莽…栽了?
墨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但感知更加集中,捕捉着关于刘莽的零碎信息。
“…可不是嘛,听说他那个中毒刚好的兄弟,又被人下了黑手,这回没救过来…”
“…刘莽自己好像也受了重伤,躲起来了,西区现在乱成一锅粥…”
“…青竹会放话了,要刘莽交出一个什么人…还有…一条船?”
“…陈扒皮这次是动了真怒,死了两个好手,据说是在镇外追刘莽的时候,被…被什么东西烧成了灰,连骨头渣都没剩下!邪门得很!”
“嘘!小点声!不想活了?”
墨渊收回感知。看来,他离开后,陈扒皮果然动手了,而且手段狠辣。刘莽的兄弟死了,刘莽重伤躲藏。青竹会死了两个人,死状诡异(被焚烧成灰)…这手法,倒让他想起离开前,解决掉的那两个跟踪者。是刘莽的?他有这个能力?还是…另有隐情?
更重要的是,青竹会在找“一个人”和“一条船”。目标,显然是他。
刘莽没有出卖他。至少,没有说出关于“沉魂湾”地图和“幽冥鬼火”的核心信息,否则青竹会要找的就不会仅仅是“一个人”和“一条船”了。但他现在的处境,恐怕极为艰难。
墨渊沉默片刻,迈步,走进了野火镇。
他没有刻意隐藏,但晋升“真火级”后,对自身气息和存在感的控制达到了全新的高度。只要他愿意,可以让自己在低阶修士的感知中,变得如同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或者与周围环境的气息完美融合。再加上那身破烂的打扮和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某次失败冒险中侥幸逃生的、穷困潦倒的底层散修,毫不起眼。
他沿着街道,朝着西区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的店铺和行人。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一切有用的信息。
奇物斋门口,胖掌柜徐老板正唾沫横飞地对几个修士吹嘘新到的一批“幽冥海特产矿石”,眼角余光瞥见走过的墨渊,愣了一下,觉得这年轻人有些眼熟,但气息微弱,衣着寒酸,很快便失去了兴趣,继续他的生意。
“百晓生”老吴的茶馆里,依旧烟雾缭绕,几个茶客低声交谈,话题正是青竹会和刘莽。墨渊在门口顿了顿,没有进去。
他拐进一条更偏僻的巷子,朝着刘莽之前安置他的那家小客栈走去。客栈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他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大堂里桌椅翻倒,一片狼藉,地上有涸的血迹和打斗的痕迹。显然,这里发生过冲突。
墨渊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圈,走到柜台后。柜台的抽屉被撬开,里面空无一物。他又走上二楼,刘莽给他安排的那个房间,门板破碎,里面同样被翻得底朝天,床铺被撕开,墙壁上有刀剑劈砍的痕迹。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留下。
青竹会搜查得很彻底。
他退出客栈,站在巷子阴影里,再次展开感知。刘莽重伤躲藏,会去哪里?他在西区基不浅,应该有几个绝对隐秘的落脚点。
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渗入周围建筑的缝隙,地下的暗格,甚至一些不起眼的枯井、地窖。寻常修士的灵力屏障和低阶隐匿阵法,在“墟火”那能焚烧能量结构的感知面前,效果大打折扣。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地方。
在西区最混乱的贫民窟深处,一间几乎半塌的、堆满垃圾的破屋地下,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地窖入口,被幻阵和隔音禁制笼罩。禁制很粗糙,但足以瞒过普通炼气修士的探查。地窖里,有两道微弱的气息,一道濒死般虚弱,一道稍强但充满焦虑和警惕。
是刘莽,和他一个手下。
墨渊悄无声息地来到破屋外。周围弥漫着恶臭,几个乞丐蜷缩在角落昏睡,对靠近的身影毫无察觉。他走到地窖入口上方——一块看似随意丢弃的、布满苔藓的石板。指尖一缕灰白火丝渗出,无声无息地落在石板边缘的幻阵节点上。
“嗤…”
极其轻微的、仿佛水汽蒸发的声响。幻阵的结构被“墟火”瞬间“烧”出一个微小的破绽,虽然很快在禁制力量下弥合,但已足够。墨渊身形一沉,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从破绽处滑入,石板在他身后无声复位。
地窖里昏暗湿,只有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空气浑浊,混合着血腥、药味和绝望的气息。
刘莽躺在一张简陋的草铺上,身上缠满了渗血的绷带,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气息微弱,口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显然附带了阴毒或诅咒。他那个手下,一个炼气三层、脸上带疤的年轻汉子,正红着眼,小心翼翼地给他喂水。
墨渊的出现,毫无征兆。
疤脸汉子猛地抬头,看到黑暗中那双平静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水碗“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刀,但手刚碰到刀柄,就僵住了——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已经锁死了他,让他连一手指都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那不是灵压,是更本质的、对“存在”本身的漠视与威胁。
草铺上的刘莽也艰难地睁开眼睛,当看清来人时,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和愧疚淹没。
“…恩…恩公…”他嘴唇哆嗦,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面孔扭曲。
墨渊走到草铺边,蹲下身,目光落在刘莽口的伤口上。灰白火焰在瞳孔深处微微一闪,他已“看”清了伤势的本质:一道凌厉的刀气伤及肺腑,附带着一种阴损的、如同跗骨之蛆的腐蚀性能量,在不断侵蚀刘莽的生机,阻止伤口愈合。下毒手的人修为不弱,至少炼气七层,而且功法歹毒。
“谁做的?陈扒皮?”墨渊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是他手下的‘鬼手’崔老七…炼气七层…用的‘腐心刀’…”刘莽艰难说道,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他们…他们趁我送兄弟们去避风头…回镇子打探消息的时候…伏击了我…老三…老三为了护我…被他们…乱刀砍死了…”他说到这里,眼中流下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血污。
“他们死了两个人,被烧成灰。你做的?”墨渊问。
刘莽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困惑:“不…不是我…我当时重伤…是…是追我的那两个人…突然就…就烧起来了!很怪的白色火焰…沾上就灭不掉…几息功夫就…就成了灰!我趁乱才逃到这里…”他看向墨渊,眼神复杂,“恩公…是您…”
墨渊不置可否。看来,他离开前用“薪火燃尽”处理掉的那两个尾巴,被青竹会算在了刘莽头上,引发了后续的报复。而刘莽口中“奇怪的白色火焰”…难道当时还有其他人暗中出手?还是…“薪火燃尽”焚烧的痕迹,随着他修为提升和火焰进化,产生了某种未知变化?
“他们要找我和船。你怎么说的?”墨渊继续问,语气依旧平静。
“我…我说恩公您已经坐船离开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船是买的旧船改造的,具体去向我也不清楚…”刘莽喘息着,“他们用刑…用老三的命我…我…我没说沉魂湾…没说鬼火…”他眼中流露出哀求,“恩公…我对不起您…没能护住兄弟们…还…还连累了您…”
墨渊沉默地看着他。刘莽没有出卖核心秘密,这一点,在他感知对方情绪和生命波动时,基本可以确认。这个粗豪的汉子,在酷刑和兄弟惨死的威胁下,守住了底线,虽然代价惨重。
“你的伤,很麻烦。阴毒入心脉,寻常丹药解不了。”墨渊陈述事实。
刘莽眼神黯淡下去,苦笑道:“我知道…崔老七的‘腐心刀’…中者无救…我能撑到现在…已是侥幸…恩公…您不用管我…快走!陈扒皮不会罢休的!他认定您身上有大秘密!镇子各处都有他的眼线!”
“是啊恩公!您快走吧!”那疤脸汉子也急切道,虽然依旧被墨渊的气息压制得动弹不得,语气却充满恳求,“老大这里…我们会想办法!”
墨渊没理会他们的话。他伸出手,食指指尖,一缕灰白色的、“墟火”凝聚的、细如牛毛的火丝,缓缓探出,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质感。
刘莽和疤脸汉子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缕奇异的火丝,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令他们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冰冷与毁灭气息。
“别动。”墨渊低声道,手指虚点,那缕灰白火丝,如同有生命的细针,轻轻刺入刘莽口伤口附近,那青黑色最浓郁的一点。
“嗤…”
极其轻微的声响,仿佛热油溅入冷水。刘莽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珠凸出,仿佛正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伤口处的青黑色阴毒,如同遇到了克星,疯狂地蠕动、退缩,与灰白火丝接触的地方,冒起缕缕极淡的黑烟,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焦臭。
疤脸汉子看得肝胆俱裂,想冲上来,却被更强大的气息死死压住,只能目眦欲裂地看着。
过程持续了大约十息。
墨渊指尖的火丝收回。刘莽口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边缘那附骨之疽般的青黑色,已经消失了大半,只剩下些许残留。伤口本身,在“墟火”那诡异的、同时蕴含毁灭与“净化”特性的力量作用下,腐败的肉芽被烧灼净,新鲜的血肉开始缓慢滋生。虽然距离愈合还远,但致命的阴毒已被祛除大半,剩下的伤势,以修士的体质和适当的药物,已可慢慢调理。
刘莽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瘫在草铺上,大口喘着气,但眼神却重新有了光彩,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墨渊手段的深深敬畏。他感觉口那折磨了他数的、如同毒蛇噬心般的阴冷和剧痛,减轻了至少七成!
“阴毒已祛大半。找个可靠的医师,用温补药物调理,半月可下床,一月可恢复行动。修为可能会跌落到炼气五层,以后修炼需更加小心。”墨渊站起身,语气平淡地交代,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莽挣扎着,想要磕头道谢,被墨渊用眼神制止。
“恩公大恩!刘莽…刘莽无以为报!”刘莽虎目含泪,声音哽咽。
“不必。你因我之事受累,我救你,是了结因果。”墨渊道,目光转向那个疤脸汉子,无形的压制松开。
疤脸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多谢恩公救我家老大!”
“陈扒皮现在在哪里?青竹会最近有什么动作?”墨渊问。
刘莽定了定神,连忙道:“陈扒皮平时都在北区他自己的宅子里,或者‘黑寡妇’的赌坊。这几天因为追查您和…那两个人的死因,他亲自坐镇,很少外出。青竹会的人手也收缩了不少,加强了北区的防卫,但眼线遍布全镇,尤其是码头和进出镇的道路。另外…”他犹豫了一下,“我隐约听说,陈扒皮好像…和某个外来的修士走得很近,那修士很神秘,修为似乎…很高。”
外来修士?墨渊眼神微动。会是三大天宗的人吗?还是其他对“幽冥鬼火”或“苍白火焰”感兴趣的家伙?
“血狼帮呢?最近这么安静?”
“血狼帮副帮主‘独眼狼’在幽冥海外围失踪,魂灯熄灭,帮里乱了一阵。帮主‘血狼’好像亲自去调查了,还没回来。所以血狼帮最近很收敛,不愿和青竹会冲突。”
墨渊点点头。局势比他预想的稍好。青竹会虽然咄咄人,但死了两个好手,又顾忌“外来修士”和那诡异的“白色火焰”,暂时应该不会大张旗鼓。血狼帮自顾不暇。这给了他一些作空间。
“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相对安全、不引人注目的落脚点。还需要一些关于‘星辰炎’的消息,以及…东荒内陆,尤其是三大天宗势力范围的最新情报。”墨渊看着刘莽,“你能办到吗?”
刘莽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将功折罪、重新获得恩公信任的机会,连忙道:“能!落脚点好办,西区这种废弃的屋子、地窖很多,我让人再收拾一处更隐秘的。新的身份…可以去黑市弄一套散修的‘路引’和空白身份玉牌,虽然粗糙,但应付野火镇的盘查够了。星辰炎的消息…我立刻让兄弟们去打听!三大天宗的情报…可能需要点时间,也贵一些,但‘百晓生’老吴那里,只要价钱到位,应该能买到一些。”
“很好。尽快去办。灵石不是问题。”墨渊从怀里(实则是从储物空间)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二十块下品灵石——他离开幽冥海前,用“墟火”处理了几块沿途捡到的、蕴含阴气的低阶矿石,提炼出的一点灵石,加上之前的剩余。“先用这些。注意安全,不要暴露我和你的关系。有事,用这个联系我。”
他又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颜色灰白、毫不起眼的普通石块,递给刘莽。石块入手微凉,内部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能量波动。“需要找我时,捏碎石块。我会知道。”
这是他用“墟火”处理过的石子,内部封存了一丝极微弱的、带有他个人印记的火焰气息,捏碎时气息泄露,在一定范围内他能感应到方向。
刘莽珍而重之地收好石块和灵石,重重点头:“恩公放心!我一定办妥!”
“你先养伤。这里不安全,尽快换个地方。”墨渊说完,不再停留,身形微晃,已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黑暗的地窖入口,留下刘莽和疤脸汉子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敬畏与后怕。
墨渊离开地窖,没有立刻去寻找新的落脚点。他如同一道无声的阴影,在野火镇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行,烬的感知如同最敏锐的探针,扫描着周围。
他需要确认几件事:陈扒皮和那个“外来修士”的具体情况;青竹会眼线的分布;以及…镇子上是否有其他值得注意的变化。
他首先朝着北区,陈扒皮的宅邸方向潜去。
陈扒皮的宅子在北区算是比较“体面”的,一座带院子的两层石木小楼,门口有两个炼气三层的护卫守着,院子里隐约有灵力波动,应该是简单的防护和预警阵法。
墨渊在远处一栋更高的废弃木楼上,找了处视野开阔又隐蔽的角落,静静潜伏下来。烬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朝着那小楼蔓延而去。
感知轻易穿透了粗糙的防护阵法,将小楼内的情形“映照”在墨渊脑海。一楼大厅里,陈扒皮正脸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下方站着几个手下,正在汇报着什么。陈扒皮的气息是炼气七层,但有些虚浮,显然是靠丹药堆上去的,实际战力可能还不如刘莽那种从底层出来的炼气六层。他此刻心情极差,手下汇报的似乎都是些坏消息。
感知继续向上。二楼的书房里,有一道气息。
这道气息…很特别。
深沉,内敛,带着一种与野火镇格格不入的、仿佛经过系统打磨的“纯净”感。修为…至少在炼气八层,甚至可能是炼气九层!更重要的是,这道气息的灵力性质,中正平和,隐隐带着一种煌煌之意,与青竹会这些散修驳杂、暴戾的灵力截然不同。
是宗门修士!而且,很可能是正道宗门出身!
那修士似乎在打坐调息,对外界的感知似乎并不敏锐,或者说,不屑于时刻关注野火镇这种地方的琐事。
墨渊缓缓收回感知。一个炼气八九层的正道宗门修士,和陈扒皮混在一起?目的何在?为了追查“白色火焰”?还是…另有所图?
不管怎样,这是一个需要警惕的变数。以他现在的实力,对上炼气九层的正统宗门修士,胜负难料,尤其是对方很可能掌握着更精妙的法术和法器。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开始在镇上其他区域游走。青竹会的眼线果然多了不少,主要分布在码头、主要路口、以及几家客栈、酒馆附近。这些眼线修为不高,大多炼气二三层,警惕性也一般,对墨渊这种刻意隐匿的存在毫无所觉。
最后,他来到了“奇物斋”附近。徐胖子还在门口招揽生意,唾沫横飞。墨渊想了想,没有进去。现在不是接触的时候。
他需要先安顿下来,消化此次幽冥海之行的收获,巩固“真火级”的境界,同时也等刘莽那边的消息。
他在西区边缘,靠近山林的地方,找到了一处半塌的山神庙。庙宇荒废已久,神像残缺,蛛网遍布,但结构还算完整,后院有一口枯井,井壁有隐蔽的裂缝通往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窟,位置隐蔽,不易被发现。
他清理出一块净地方,盘膝坐下。没有立刻修炼,而是开始清点此次幽冥海之行的收获。
最大的收获,自然是晋升“真火级”,获得“墟火”。身体强度、力量、速度、反应全面提升,对火焰的掌控达到全新层次,解锁“灼魂之触”(已化为“墟火”基础特性),感知范围和精度大幅增加。
其次,是对幽冥鬼火特性的初步掌握。“墟火”兼具冰冷的“阴寂”与霸道的“焚烧”,对阴魂鬼物、灵气护盾、神魂攻击有奇效。这让他未来在面对特定类型的敌人时,拥有巨大优势。
第三,是那张指向“沉魂湾”和幽冥鬼火的神秘地图,以及那块黑色骨片。虽然鬼火已得,但沉魂湾和那具水下骸骨的秘密,或许还有价值。黑色骨片材质特殊,或许另有用途。
第四,是实战经验的积累和对幽冥海环境的认知。这对他以后再次深入,或者其他险地探索,都有帮助。
损失方面:一艘改造的小船,一批物资,刘莽这个临时盟友的重伤及其兄弟的死亡(虽然非他直接造成,但有关联),以及…可能被陈扒皮和那个外来宗门修士盯上的潜在麻烦。
权衡之下,收获远大于损失。这趟冒险,值了。
他开始闭目调息。体内“墟火”缓缓流转,按照某种玄奥的路径自行运转,不断淬炼着肉身和经脉,同时缓慢吸收着空气中游离的、稀薄的各种能量(包括微弱的灵气、地气、甚至…阴暗角落里滋生的负面情绪气息),转化为自身力量。晋升“真火级”后,他对能量的吸收和转化效率提高了许多,虽然依旧无法像正统修士那样吐纳灵气修炼,但这种“掠夺式”的成长,速度并不慢,尤其是在野火镇这种能量混杂、负面情绪浓烈的地方。
一夜无话。
次黄昏,墨渊感应到,他留给刘莽的那颗石子的气息,在镇子西区某个方向,被捏碎了。
他结束调息,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离开了山神庙。
刘莽的新藏身处,在西区更深处,一个堆放废弃矿车零件的破旧仓库地下,比之前那个地窖更隐蔽,入口伪装成一块活动的石板,下面连着一段废弃的排水道。墨渊到达时,刘莽的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勉强坐起。疤脸汉子不在,只有一个更年轻、看起来机灵些的小伙子守在一旁。
“恩公!”看到墨渊出现,刘莽挣扎着想行礼。
“坐着说话。”墨渊摆手,目光落在旁边那个陌生的小伙子身上。
“这是阿木,我最小的兄弟,嘴严,机灵,修为不高(炼气二层),但擅长打探消息,以前在镇上做跑腿的。”刘莽介绍道。
阿木连忙躬身,有些紧张地看着墨渊,显然已经从刘莽那里知道了这位“恩公”的不凡。
“东西都弄到了?”墨渊问。
“弄到了!”刘莽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一一摆开。一块粗糙的木质“路引”,上面刻着“散修‘墨尘’,炼气四层,东荒游历”等字样,还有某个偏远小坊市的模糊印记。一块最低级的、空白的身份玉牌,注入灵力(或特殊能量)后可留下个人印记。还有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刘莽用剩下的几块灵石。
“路引和玉牌是从黑市一个专门做假身份的老家伙那里弄的,虽然简陋,但野火镇这种地方,没人会细查,除非被三大天宗或者大城的执法队盯上。”刘莽解释道,“至于落脚点…您看这里行吗?不行我再找。”
“可以。”墨渊接过路引和玉牌,略微感应了一下,材质普通,伪造痕迹明显,但够用了。他将自己的一缕“墟火”气息,小心翼翼地注入玉牌。玉牌微微一亮,表面浮现出“墨尘”两个小字,随即光芒内敛。
“星辰炎的消息呢?”他看向阿木。
阿木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回恩公,我这两天在酒馆、茶馆,还有几个相熟的散修那里打听了。关于‘星辰炎’,野火镇这边很少有人知道,都说是传说中的东西。不过,我无意中听到一个从东荒内陆过来的行商喝醉了说,好像在‘天星城’那边,偶尔会有‘星陨石’拍卖,有时候‘星陨石’里会伴生一种叫‘星火’或者‘星焰’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恩公您要找的‘星辰炎’。那天星城,是东荒内陆一个很大的散修聚集地,靠近‘万星山脉’,据说夜里能看到很多流星,所以得了这个名字。”
天星城…万星山脉…星陨石…星火…墨渊记下了这些名字。虽然信息模糊,但总算有了个方向。东荒内陆,看来是下一步的目标了。
“三大天宗的情报呢?”
阿木看向刘莽。刘莽接过话头,脸色有些凝重:“这个…我让阿木去找了‘百晓生’老吴,花了不少灵石,只买到一些大概的消息。老吴说,三大天宗那边,最近似乎不太平。”
“不太平?”
“嗯。太上道宫和瑶池圣地之间,好像因为一处新发现的远古秘境归属,起了龃龉,门下弟子在边境冲突了几次。万剑仙宗似乎保持中立,但也在暗中调集力量。另外…”刘莽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老吴还说,三大天宗内部,似乎都在秘密追查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他不肯说,只说和什么‘禁忌’、‘古火’、‘传承’有关,悬赏极高,但危险性也极大。他还提醒,让我们这种小人物,千万别沾边。”
禁忌…古火…传承…墨渊眼神微凝。是在找类似“烬”这样的存在吗?还是其他东西?看来,三大天宗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还有,”刘莽补充道,“老吴暗示,最近可能有天宗的巡察使,会到东荒边缘的几个重要坊市和混乱地带巡视,野火镇说不定也在名单上。让我们最近都收敛点。”
巡察使…墨渊心中警惕。如果来的是金丹期以上的高手,以他现在的隐匿手段,未必保险。
“我知道了。这些消息,花了多少灵石?”
“路引玉牌花了五块,老吴的消息…花了十五块。”刘莽有些肉痛。
墨渊又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有三十块下品灵石。“这些你拿着,一部分是报酬,一部分给你养伤和打点。最近不要主动打听我的事,也约束好你的兄弟,低调行事。等风头过去再说。”
刘莽感激地接过:“多谢恩公!我明白!”
“陈扒皮那边,有什么新动静?”墨渊最后问。
“陈扒皮…好像和那个外来修士吵了一架。”阿木嘴道,他消息确实灵通,“具体吵什么不知道,但后来那外来修士好像独自出去了,方向…好像是往幽冥海那边去了。陈扒皮这两天脾气更坏了,手下人动辄得咎。”
外来修士去幽冥海了?墨渊心中一动。是去调查“白色火焰”的现场?还是…另有所图?
“知道了。你们小心。我走了。”墨渊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消失在排水道的黑暗中。
离开仓库,墨渊没有回山神庙。他朝着镇子南区,码头方向走去。
夜晚的码头,比白天冷清些,但依旧停泊着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有简陋的渔船,也有稍大些的货船。灯火在船头摇曳,映照着漆黑的海水。远处,幽冥海方向,是无尽的黑暗和隐约的鬼哭。
他站在一处废弃的栈桥尽头,望着幽冥海的方向。灰白的长发在海风中微扬,眼神深邃。
那个外来修士去了幽冥海…是巧合,还是针对他?
三大天宗的巡察使可能到来…
陈扒皮的威胁未除…
而他自己,需要尽快巩固实力,消化“墟火”,并为前往东荒内陆、寻找“星辰炎”做准备。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此刻,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计算和…一丝隐隐的期待。
力量,是打破一切桎梏的基石。而他已经握住了更强大的火焰。
接下来的路,或许会更艰难,更血腥。
但火焰既已燃起,便不会轻易熄灭。
只会…烧向更高,更远,直至…焚尽所有挡在面前的障碍。
包括那高高在上的…天。
他转身,离开栈桥,身影没入野火镇深沉的夜色中。
码头远处,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船舱里,一个戴着斗笠、仿佛普通老渔夫的身影,缓缓抬起头,望向墨渊消失的方向,斗笠下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疑惑的灵光。
“奇怪…刚才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错觉吗?”
老渔夫嘀咕着,摇了摇头,又低下头,继续修补手中的破网。
海风呜咽,声依旧。
野火镇的夜,还很长。而某些变化,已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正悄然扩散,终将波及整个池塘,乃至…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