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声如雷。
野火镇南边小河湾,废弃渔船改造的“敛息舟”在昏暗中静卧。最后一块铁木船板被老驼背用铁钉和鱼胶牢牢嵌合,发出沉闷的敲击声。阿土趴在船舱底部,用一把细小的刻刀,在刚刚涸的阵法纹路中,嵌入最后几粒劣质灵石碎片。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船体上,那层用阴蚕丝混着赤阳草汁、木炭灰和某种妖兽血液调制的墨绿色涂料,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吸收光线的暗哑色泽。
墨渊站在河岸边一块凸起的礁石上,黑衣融入夜色,只有眉心火焰印记,在月光偶尔映照下,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金红。他静静看着刘莽带着几个心腹兄弟,将最后一批物资——用油布密封的清水囊、肉、粗盐、几捆绳索、一套备用的船帆、几件工具——小心翼翼搬上船。
“恩公,都齐了!”刘莽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老驼背说船体没问题了,能扛住一般风浪。阿土那边,阵法勉强能用了,‘避水’、‘轻身’效果很弱,但多少有点用。‘敛息’阵效果最好,只要不靠得太近,不主动散发灵力波动,炼气七八层以下的修士,很难在百丈外用神识发现这船。‘预警’和‘驱邪’阵也布了,但…您也知道,材料太差,效果有限,聊胜于无。”
墨渊点点头,目光扫过那艘其貌不扬的小船。三丈长,一丈宽,船身低矮,线条简朴,像一条放大号的独木舟。船舱低矮,仅能容人弯腰进入。没有桅杆,只在前端立着一短小的金属杆,上面挂着一面同样涂成墨绿色的、巴掌大的三角小帆——这是阿土捣鼓的、配合“轻身”阵的辅助动力,指望它航行是没戏的,但顺风时或许能省点人力。船尾有个简陋的舵。这就是他前往幽冥海、深入骸骨岛附近、寻找幽冥鬼火的载具。
简陋,但足够隐蔽,也足够承载他和必需的物资。至于危险…幽冥海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辛苦了。”墨渊对刘莽说,又看向远处还在船边忙碌的老驼背和阿土,“告诉他们,尾款稍后会付。你也一样,这几天的事情,做得好。”
刘莽咧嘴一笑,但笑容里藏着担忧:“恩公,您…真的明天就要走?陈扒皮那边,虽然被咱们放出去的假消息搅了一下,但这两天他手下的人在西区明显增多了,像是在找什么人。我担心…”
“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墨渊打断他,看向远处海天交界处,那里,一轮苍白的圆月正从海平面上升起,月光在海面上铺开一条破碎的光路,尽头是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那是幽冥海的方向。
今天是十四。子时一过,就是望。
“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刘莽连忙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一一递给墨渊:“这是按您要求,从黑市弄来的‘敛气符’,中品,能遮掩炼气期修士的气息,持续一个时辰,三块灵石一张,只有两张。这是‘匿形纱’,低阶法器,注入灵力可让人在阴影和雾气中变得模糊,对光线和神识都有一定扰,但效果很一般,而且用久了容易破损,十块灵石。这是‘阴磷粉’,洒在水面或地面,遇阴气会发出微弱的绿光,可以用来标记路径或预警,但小心别沾到自己身上,有毒。还有…这是我从一个老水手那里打听到的,关于‘鬼哭峡’附近洋流和暗礁的手绘草图,虽然粗糙,但应该有点用。”他最后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用炭笔简单勾勒的纸。
墨渊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草图,又检查了其他几样物品。敛气符和匿形纱质量低劣,但总比没有好。阴磷粉用小皮囊装着,闻着有股刺鼻的腥味。他将东西一一收好。
“我走后,你和你的人,立刻离开野火镇,去我告诉你的那个地方暂避。陈扒皮找不到我,可能会迁怒于你。等风头过了,或者听到我的消息,再回来。”墨渊看着刘莽,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
刘莽重重点头:“我晓得!恩公,您…一定要小心!幽冥海那地方…唉,总之,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墨渊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河边的小船。
老驼背和阿土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检查,正站在船边,等着结账。墨渊走过去,从怀里(实际从储物空间)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约定的尾款——二十块下品灵石,又额外加了五块,分别递给两人。
“辛苦了。这是约定的酬劳,多加的,是封口费。”墨渊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今晚之后,你们没见过我,也没修过这艘船。明白吗?”
老驼背浑浊的眼睛看了墨渊一眼,又看了看布袋,默默点头,接过,转身,佝偻着背,带着两个徒弟,很快消失在河岸边的黑暗中。阿土则显得有些局促,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修为只有炼气二层,眼睛里有对阵法技术的痴迷,也有底层散修的谨小慎微。“我…我不会乱说的。这船…虽然简陋,但‘敛息’阵我用了点巧思,叠加了三个基础回路,效果应该比普通的好一点…”他小声说道,似乎还想探讨一下技术细节。
墨渊没接话,只是又递过去两块灵石:“拿着。以后有机会,再找你。”
阿土愣了一下,接过灵石,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也赶紧离开了。
河岸边,只剩下墨渊一人,和那艘孤零零的小船。
月光更亮了,海声似乎也近了。远处野火镇的喧嚣,被夜风撕扯成模糊的背景音。
墨渊不再犹豫。他解开系在岸边木桩上的绳索,轻轻一跃,落在船头。小船微微一沉,随即稳住。他弯腰钻进低矮的船舱。里面空间狭小,但足够他容身。物资堆在角落,用绳索固定。船舱底部,阿土刻画的阵法纹路在昏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灵光。
他盘膝坐下,没有立刻启动船只。而是闭上眼睛,将感知提升到极限。
眉心火焰印记微微发烫,烬的力量无声扩散,覆盖周围百丈范围。河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夜风掠过芦苇的沙沙声,远处镇子方向隐约的人声犬吠,还有…更远处,那浩瀚、深沉、带着无尽阴冷与死寂的…海洋的呼吸。
没有异常。至少,三百丈内,没有修士刻意窥探的气息。
他睁开眼,伸手按在船舱底部一处凸起的、镶嵌着一小块下品灵石的凹槽上——那是阿土设计的、控制整个船体阵法的中枢。心念微动,体内一缕精纯的火焰力量(经过转换,模拟出类似灵力的波动)缓缓注入。
嗡——
船体发出极其轻微的震动。舱底的阵法纹路逐一亮起黯淡的光芒,随即又迅速内敛,只在船体表面形成一层极淡的、几乎与周围夜色融为一体的墨绿色光晕。“敛息”阵激活。同时,船体仿佛变轻了一些,“轻身”阵生效。船头那面小三角帆,无风自动,微微鼓起。
墨渊松开手,走到船尾,握住简陋的木舵。他不需要船桨。心念再次一动,一缕更加强劲的火焰力量从脚底注入船体,在船尾水下悄然爆发,形成一股温和但持续的推力。
小船无声无息地滑离河岸,驶入宽阔的河道,朝着下游、朝着大海的方向,缓缓加速。
没有风帆鼓荡,没有桨橹划水,只有船体破开水面时极其轻微的哗啦声,迅速被夜风和声吞没。月光下,墨绿色的船体像一片顺流而下的巨大树叶,又像一道融入夜色的阴影,沿着河道,悄无声息地驶向出海口。
野火镇在身后迅速变小,灯光渐稀,最终只剩下几点模糊的光斑,被起伏的山峦彻底吞没。
河道渐宽,水势变急,咸腥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越来越浓郁的阴冷气息。前方,水天相接处,黑暗无边无际。那不是普通的夜空,而是幽冥海特有的、仿佛浓墨泼洒、连星光都无法透入的深沉黑暗。只有天顶那轮苍白的圆月,冷漠地注视着这片被死亡与寂静统治的海域。
“呜——嗷——”
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人哀嚎哭泣的声音,顺着海风飘来,那是“鬼哭”,幽冥海边缘的标志。声音入耳,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阴寒,能引动人心底最深的恐惧和负面情绪。
墨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运转体内火焰力量,一股暖流自动流转全身,将侵入的阴寒之气驱散。眉心火焰印记微微发烫,传递出一种…奇异的躁动,并非恐惧,更像是…一种面对同源但性质迥异力量的微妙感应。
小船驶出河道,进入海湾。海面变得开阔,波浪也大了许多。小船在浪涛中起伏,但铁木船体结合“轻身”阵,还算平稳。墨渊调整着火焰力量的输出,控制着小船,朝着记忆中海图标记的“鬼哭峡”方向驶去。
幽冥海的水是深黑色的,即使在月光下,也泛着一种不祥的油亮光泽。海面上,偶尔能看到一缕缕灰白色的雾气飘过,雾气中似乎有扭曲的影子一闪而逝。更远的地方,有磷火般的幽绿光点在海面跳跃,那是“鬼火”,低阶鬼物或阴气聚集的现象。
墨渊没有理会这些。他全神贯注地控着小船,同时将烬的感知扩散到最大范围,警惕着海面下、雾气中、乃至空中可能存在的威胁。阿土布置的“预警”阵法一直静悄悄的,不知是没发现危险,还是效果太差。
航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海岸线早已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中。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水和偶尔飘过的灰雾。海风中的阴气越来越浓,温度也越来越低,即使有火焰力量护体,墨渊也能感到皮肤传来阵阵寒意。那鬼哭声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密集,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哭泣、嘶吼,试图钻入他的脑海。
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运转火焰力量,在识海外围形成一层极薄的防护,抵御这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
突然,烬的意念传来警告:
“前方水下…有东西…数量不少…阴气很重…在靠近…”
墨渊眼神一凝,立刻减缓了船速,同时从怀中取出“探阴针”。那粗糙的指针,此刻正疯狂地左右摇摆,指向船头左前方的海面。指针表面的刻度,已经指向了代表“中度阴气”的区域,并且还在缓缓向“重度”移动。
他凝目望去。月光下,那片海面看起来并无异常,波浪起伏,与别处无异。但在烬的感知中,那片水下,有数十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生命气息,正从海底深处快速上浮,目标明确地朝着小船包围过来!
是低阶海鬼?还是被阴气侵蚀变异的海兽?抑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墨渊没有犹豫。他左手一挥,一小撮“阴磷粉”撒向前方海面。淡绿色的粉末落在黑水上,瞬间被海水吞没,但几息之后,那片海面下,突然亮起了一片片微弱的、星星点点的幽绿色磷光,勾勒出一个个快速移动的、扭曲的轮廓!数量之多,远超预料!
与此同时,阿土布置在船头的那个简陋“预警”阵法的中枢灵石,终于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嚓”声,随即光芒彻底熄灭——过载烧毁了。
“来了!”
墨渊右手虚握,短匕已滑入掌心。他没有立刻攻击,而是控小船,猛地向右前方一个急转,同时脚下火焰力量爆发,小船速度骤增,试图从包围圈的缺口冲出去。
但水下的东西速度更快!
哗啦!哗啦!哗啦!
数道黑影破开水面,带起腥臭的海水和刺骨的阴风,扑向小船!
那是一种怪异的生物,大约半人高,身躯扭曲,覆盖着滑腻的黑色鳞片或外骨骼,长着锋利的爪子和布满细密獠牙的嘴。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陷的黑洞,散发着幽幽的绿光。有些还拖着腐烂的鱼尾或触手,散发出浓烈的死亡和怨恨气息。
正是幽冥海最常见、也最烦人的低阶鬼物之一——“腐尸鬼鲛”,由海中溺毙者或低阶海兽的尸骸,经年累月受阴气侵蚀转化而成,灵智低下,但悍不畏死,对生灵血气极为敏感,常常成群结队出现。
四五只腐尸鬼鲛率先扑到船边,锋利的爪子狠狠抓向船体!铁木船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墨绿色的涂料被刮掉几道,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但船体结构无损。
更多的鬼鲛从两侧和后方围拢过来,跃出水面,直接扑向船舱口的墨渊!腥风扑面,獠牙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墨渊眼神冰冷,身体在狭窄的船舱口猛地一旋,避开最先扑来的一只鬼鲛,同时右手短匕挥出,没有附着火焰力量,只是凭借初火级强化后的肉体力量,以及匕首本身的锋锐。
“嗤!”
匕首精准地划过鬼鲛的脖颈,那里是阴气核心所在。鬼鲛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嘶叫,头颅几乎被斩断,伤口处没有鲜血,只有黑绿色的、粘稠的脓液涌出,腥臭扑鼻。它身体一僵,从半空中坠落,砸在海面,溅起浪花,迅速被黑暗的海水吞没。
但这一下,仿佛激怒了其他鬼鲛。更多的黑影从水下跃起,疯狂地扑向小船。船体被撞击得剧烈摇晃,船板被利爪和獠牙撕扯得嘎吱作响。阿土布置的“驱邪”阵法,在几只鬼鲛靠近船体时,勉强亮起一层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触碰到的鬼鲛动作微微一滞,发出痛苦的嘶叫,体表冒起青烟,但光晕随即熄灭,阵眼中枢灵石“啪”地碎裂——同样过载损毁了。
阵法无效,只能硬抗!
墨渊左手抓住船舱边缘,稳住身形,右手短匕化作一片寒光,在船头狭小的空间内纵横劈砍。每一次挥击,都精准地命中扑来的鬼鲛要害。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洁高效的戮。初火级强化后的身体素质,让他的速度、力量、反应都远超这些低阶鬼物,即使不附加火焰力量,匕首也足以对它们造成致命伤害。
噗!噗!嗤啦!
不断有鬼鲛被斩落、劈开、击退。腥臭的脓液和碎裂的骨肉飞溅,染黑了船头和墨渊的衣襟。但他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动作稳定如机械,呼吸甚至都没有变得急促。
然而,鬼鲛的数量太多了,仿佛之不尽。而且,它们悍不畏死,即使被重创,只要阴气核心未完全破碎,依旧会挣扎着扑上来。小船周围的海面,已经被越来越多的鬼鲛包围,它们撞击船体,撕咬船舷,甚至试图从水下攻击船底。
这样下去不行。小船虽然坚固,但也经不住长时间围攻。而且,战斗动静太大,血腥和阴气扩散,可能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墨渊眼神一厉。他不再留手。
心念一动,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缕苍白中带着淡金色的火焰,“噗”地燃起。火焰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出现的瞬间,周围的温度仿佛都升高了几度,空气中弥漫的阴寒气息被迅速驱散。那些扑到近前的鬼鲛,仿佛感受到了天敌般的恐惧,动作齐齐一滞,发出更加尖锐凄厉的嘶叫,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已经晚了。
墨渊左手一挥,掌心的火焰猛地炸开,化作数十道细如发丝、却炽烈无比的苍白火线,以他为中心,呈扇形****向前方和两侧海面!
“薪火燃尽·千丝!”
这是他将“薪火燃尽”与精细火焰控结合,开发出的群体攻击技巧。每一道火线,都锁定了一只扑来的鬼鲛,精准地射向其阴气核心所在。
无声无息。
火线触及鬼鲛身体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焚烧的痕迹。但被击中的鬼鲛,身体猛地僵直,眼中的绿光瞬间熄灭,体表的阴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紧接着,它们的身体开始“融化”——不是被烧成灰烬,而是像蜡像遇到高温,从内部开始崩解、消失,化作一缕缕黑烟,被海风吹散。
眨眼之间,扑到船边二十多只鬼鲛,连同它们体内的阴气核心,被焚烧一空,彻底化为虚无。海面上只剩下几缕迅速消散的黑烟,和一股淡淡的、类似烧焦羽毛的焦糊味。
周围剩余的鬼鲛,仿佛被这恐怖的一幕惊呆了,停滞在海面,不敢再靠近。那种直接抹除存在的力量,让这些低阶鬼物源自本能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墨渊脸色微微发白。这一下“千丝”,看似轻松,实则消耗了他体内近一成的火焰力量,而且对精神控制力要求极高。但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震慑住这些鬼物。
他强提精神,目光冰冷地扫过周围海面,眉心火焰印记的光芒似乎更加明亮了一些,一股无形的、带着灼热与毁灭气息的威压,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感受到这股威压,残余的鬼鲛终于崩溃了。它们发出一连串惊恐的嘶叫,纷纷调头,扎入深黑色的海水,朝着远离小船的方向疯狂逃窜,很快消失在黑暗和雾气中。
海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小船随着波浪轻轻起伏。月光依旧惨白,鬼哭声依旧隐隐传来,但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仿佛从未发生过。
墨渊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热意的气息,收回手掌,掌心火焰熄灭。他看了一眼船舱内,物资完好,只是船板上溅了些腥臭的脓液。他拿出水囊,冲洗了一下甲板和自己身上的污渍,然后盘膝坐下,取出一块肉,慢慢嚼着,恢复消耗的力量和心神。
烬 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满足:“不错的燃料…虽然质量低劣…但数量尚可…补充了一些消耗…”
原来刚才焚烧那些鬼鲛,烬也吸收了一部分逸散的阴气和魂力,虽然驳杂,但聊胜于无。
墨渊没说话,只是默默调息。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越靠近幽冥海深处,阴气越重,鬼物也会越强大、越诡异。刚才的腐尸鬼鲛,不过是开胃小菜。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感觉力量恢复了大半,墨渊重新起身,控小船,继续朝着“鬼哭峡”方向驶去。
接下来的航行,平静了许多。或许是被刚才的火焰威压震慑,或许是已经离开了腐尸鬼鲛频繁活动的浅海区域,再没有成群的鬼物主动袭击。只有偶尔从海底深处浮上来的、巨大的阴影轮廓,在船下游弋片刻,又缓缓沉入黑暗。那是一些更强大的、但对这艘“不起眼”的小船暂时不感兴趣的存在。
墨渊也乐得清静,全速航行。月光逐渐西斜,海天交界处的黑暗,似乎变得淡了一些,透出一点深灰色的天光。天快亮了。但幽冥海的白天,并不会带来多少温暖和安全,只是能见度稍微好一些。
据海图和记忆,他估算着距离。“鬼哭峡”应该就在前方不远了。
又航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海面上,出现了异状。
不再是平坦的海面,而是出现了一片巨大的、仿佛被无形之力搅乱的区域。海水在这里变得浑浊,泛着诡异的灰白色泡沫。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灰雾,即使以墨渊强化后的目力,也只能看出百丈左右。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突兀耸立的黑色礁石,像巨兽的獠牙,狰狞可怖。海流也变得混乱,小船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打转。
鬼哭峡,到了。
这里常年被灰雾笼罩,暗礁密布,洋流诡异,水下还有诡异的吸力,是幽冥海著名的险地之一,也是“阴魂道”的入口所在。
墨渊停下小船,仔细观察。灰雾缓缓流动,偶尔露出一角狰狞礁石,又迅速被吞没。空气中除了阴气,还多了一种沉闷的、仿佛巨物呼吸的压抑感。鬼哭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凄厉,仿佛有无数人在耳边哀嚎,冲击着心神。
他取出那块黑色骨片,掰开,再次确认神秘地图上的路线。“阴魂道,每月朔、望子时,阴气最盛时可通…” 地图上标注的入口,应该在鬼哭峡东南侧,两片呈“人”字形分布的巨大礁石群之间,在特定时辰,那里会出现一条相对平缓的、被灰雾半掩的“水道”。
他看向天空。月亮已经沉到西边海平面附近,光华黯淡。时辰…应该接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但距离子时(午夜)早已过去,距离下一个子时(今晚子时)还有十几个时辰。现在并不是“阴魂道”开启的时候。
他需要等待,等到今晚子时。
但在这危机四伏的鬼哭峡外围等待十几个时辰,绝非明智之举。他必须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藏身。
墨渊控着小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看得见的礁石,朝着鬼哭峡外围一片相对平缓的水域驶去。那里有几块巨大的、连接在一起的礁盘,中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被半包围的浅水湾,虽然依旧笼罩在灰雾中,但至少可以避开主航道和明显的暗流。
他将小船缓缓驶入浅水湾,尽量贴着一块最大的礁石停下,用绳索将船系在礁石一处天然的石笋上。然后,他钻进船舱,盘膝坐下,收敛全部气息,只维持最基本的火焰力量运转以抵御阴寒。敛息阵全力开启,墨绿色的船体几乎与周围灰暗的礁石和雾气融为一体。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空从深灰变成铅灰,但阳光似乎无法穿透幽冥海上空终年不散的阴云,白天也只是比夜晚稍微亮堂一点,依旧昏暗阴冷。灰雾缓慢地翻滚、流动,偶尔有扭曲的影子一闪而过,分不清是雾气本身的形状,还是潜藏在其中的鬼物。
鬼哭声时断时续,有时如泣如诉,有时尖锐刺耳。墨渊封闭了大部分听觉,只留一丝警惕。他闭目调息,一边缓慢恢复着之前战斗的消耗,一边继续消化体内“朱雀翎”残余的最后一丝力量,巩固初火级的境界,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感应着周围环境的变化,尤其是阴气浓度的波动。
烬的感知也一直保持开启,笼罩着周围两百丈范围。在这片被阴气和死寂笼罩的水域,生灵的气息极其稀少,反而让一些异常的阴气流动和能量扰动变得更加明显。
等待是枯燥的,也是危险的。因为你不知道,平静的灰雾和海水下,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致命的威胁。
中午时分(估算),墨渊突然感觉到,系着船的绳索,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波浪的推动。是有东西,在触碰,或者…拉扯绳索?
他立刻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透过船舱口的缝隙,看向系船的方向。
昏暗的光线下,灰雾弥漫,看不太清。但烬的感知清晰传来:在水下,靠近礁石底部,有一个冰冷的、带着贪婪和恶意的生命气息,正在用某种触手般的东西,缠绕、拉扯着绳索!那东西不大,气息大约相当于炼气三四层的鬼物,但很隐蔽,几乎与礁石和海水融为一体。
墨渊眼神一冷。他没动,只是心念微动,一缕极其细微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火苗,顺着船舱底部,悄无声息地蔓延到船体外的绳索上,然后沿着绳索,飞快地向水下延伸。
那水下鬼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拉扯绳索的动作一顿。但已经晚了。
苍白火苗如同有生命一般,精准地找到了水下那团阴气核心,轻轻一触。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水下的恶意气息猛地一颤,随即迅速消散。缠绕在绳索上的、滑腻冰冷的触手,也无力地松开,软软地沉入水底。
墨渊收回火苗。解决得很轻松。但这也提醒他,这片看似平静的浅水湾,也绝不安全。水下、礁石缝隙、甚至雾气深处,都可能藏着致命的猎手。
他更加警惕,将感知提升到极致。
下午,灰雾似乎更浓了一些。远处鬼哭峡深处,传来了不同于鬼哭的、更加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碰撞,又像是海底在震动。整个浅水湾的水面都泛起了不规则的涟漪。
墨渊心中微凛。是阴气汐开始加剧了吗?望将近,幽冥海的“呼吸”也变得不平稳起来。
傍晚,天色再次暗沉下来。距离子时,越来越近。
灰雾的流动速度明显加快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空气中的阴气浓度,以可感知的速度在提升。海水也变得不再平静,暗流涌动,小船开始轻微地摇晃。鬼哭声变得更加密集、高亢,仿佛在迎接某个时刻的到来。
墨渊走出船舱,站在船头,望向鬼哭峡深处。浓郁的灰雾遮挡了视线,但他能“感觉”到,那里面的阴气能量,正在变得活跃、狂暴。一种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力量,正在幽冥海深处酝酿、勃发,影响着整片海域。
他深吸一口带着刺骨阴寒和浓郁水汽的空气,眼神坚定。等待即将结束。
时辰,终于到了。
子时。
当惨白的月亮升到中天,洒下最冰冷光辉的刹那——
“轰隆隆——!”
鬼哭峡深处,传来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响动都要沉闷、都要恐怖的巨响!仿佛天崩地裂,又像是幽冥之门洞开!
紧接着,墨渊看到,前方那片浓郁的灰雾,猛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撕裂、排开!一条狭窄的、相对清澈的“水道”,在灰雾和狰狞礁石之间,显露出来!
水道不宽,仅容两三艘这样的小船并行。水道两侧,是高耸的、被灰雾半掩的黑色礁石,如同鬼门关的立柱。水道内的海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墨色的平静,与周围汹涌的暗流形成鲜明对比。而水道的尽头,依旧没入浓郁的灰雾中,不知通向何方。
阴魂道,开了!
几乎在水道出现的瞬间,墨渊就动了。他解开系船绳索,心念催动,脚下火焰力量全力爆发!
嗡!
小船发出一声低鸣,船体“敛息”阵的光芒微微一亮,随即内敛。小船像一支离弦的黑色利箭,朝着那条刚刚开启的、通往幽冥海更深处的“阴魂道”,疾射而入!
船体冲入水道的刹那,墨渊感到一股强大的、阴冷的束缚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拉扯船体,拖慢速度。水道两侧的礁石上,那些扭曲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嘶吼。更加浓郁的阴气和死寂气息,如同水般将他淹没。
但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体内火焰力量奔腾,驱散侵入的阴寒,稳定着小船,沿着这条在望子时、阴气最盛时才短暂显现的隐秘通道,向着幽冥海更深、更黑暗、也更接近“沉魂湾”与“幽冥鬼火”的未知海域,义无反顾地驶去。
身后,野火镇的灯火、人间的喧嚣,早已被无尽的黑暗与鬼哭彻底吞没。
前方,只有死亡、危险,以及…那一缕焚烧魂魄、助他进化的希望之火。
小船的身影,迅速被灰雾和黑暗吞噬,消失在“阴魂道”的尽头。
只有惨白的月光,依旧冷冷地照耀着这片被诅咒的海域,见证着又一个追逐力量与毁灭的孤魂,踏入这永恒的幽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