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如林,死寂如渊。
墨渊站在巨大的肋骨顶端,像一尊立在远古巨兽坟场中的黑色雕像。风在这里停止了流动,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阴气,如同冰冷的水,无声地冲刷着一切。远处,幽绿色的鬼火光芒在灰雾与白骨缝隙间明灭,如同深渊中沉睡巨兽的独眼,冷漠地注视着这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那光芒,便是“幽冥鬼火”。烬的渴望,几乎化为实质的灼热,在墨渊灵魂深处燃烧,与周遭刺骨的阴寒形成诡异而强烈的对比。但他没有立刻行动。
力量十不存一,神魂受创,物资全失,孤身立于这死域深处。贸然前行,与送死无异。
他需要恢复,需要观察,需要…一个计划。
他缓缓坐下,背靠冰冷光滑的肋骨。从怀中掏出最后一点肉,用唾液慢慢湿润,艰难咽下。又抿了一小口所剩无几的清水。然后,他闭上眼睛,双手各握一块下品灵石,开始引导体内残存的火焰力量,进行最基础的周天运转,修复经脉的暗伤,同时缓慢地汲取灵石中微薄的灵气,滋养枯竭的精力。
烬也沉寂下来,全力转化着周围环境中浓郁到极点的阴气。寻常火焰在此会被压制、熄灭,但烬的本质是“焚烧”,阴气对它而言,同样是“燃料”,只是需要更复杂的“提纯”和“转化”。这个过程很慢,很吃力,但确实有一丝丝精纯的、带着冰冷特性的火焰能量,被提炼出来,反馈给墨渊,缓慢补充着他的消耗,也修复着神魂的震荡。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远处鬼眼漩涡低沉的轰鸣,如同这片死亡国度的永恒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墨渊睁开眼。眼中金红与冰蓝的光芒恢复了些许,但依旧黯淡。体内力量恢复了一成左右,勉强能支撑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神魂的创伤也稳定下来,不再传来阵阵刺痛。这已经是极限了,在缺乏丹药和安稳环境的情况下。
他站起身,再次看向那片幽绿光芒。距离…难以估算,至少在十里开外,中间隔着无数巨大的骨骼残骸和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灰雾。雾气中,隐约有巨大的阴影缓缓移动,那是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骸骨,或者…栖息于其上的东西。
不能直接飞掠过去。在这片区域,任何剧烈的能量波动和飞行轨迹,都可能成为最显眼的靶子。他需要潜行,利用这些巨兽骸骨作为掩体。
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纵身一跃,从肋骨顶端轻飘飘落下,踩在另一块漂浮的、如同小岛般的巨大肩胛骨上。骨头表面湿滑,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类似冰霜的阴气结晶。他脚步轻盈,落地无声,像一道掠过白骨荒原的幽影。
烬的感知收缩到五十丈内,这是在此地阴气扰下,能保持相对清晰感知的极限范围。他将感知凝聚成束,主要扫描前方路径、脚下骨骼的状况,以及…是否有隐藏的“居民”。
骸骨岛外围,并非空无一物。
在第三块作为踏脚石的脊椎骨节上,墨渊停了下来。烬的感知中,前方那块半沉入水中的巨大头骨眼窝深处,盘踞着一团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气息。那东西似乎在“沉睡”,气息起伏微弱,但其中蕴含的阴气浓度,远超之前遇到的腐尸鬼鲛,甚至比“影缚鬼船”的触手还要凝实几分。
绕过去?头骨是必经之路上最大、最稳定的落脚点。强行唤醒?未知风险太大。
墨渊沉吟片刻,从腰间取下短匕。然后,他弯下腰,在脚下的骨骼表面,用匕首尖端,小心翼翼地刮下一些灰白色的骨粉。骨粉入手冰凉,带着浓郁的阴气和淡淡的腥气。他将骨粉拢在掌心,指尖燃起一丝微弱到极点的苍白火苗——不是攻击,而是小心翼翼地、用极高的控制力,将一丝火焰的“灼热”与“净化”特性,缓慢地、均匀地“烘焙”进骨粉之中。
这是一个精细而耗神的话,他必须控制火焰不点燃骨粉,又要改变其部分性质。片刻后,掌心骨粉的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了一些,温度也略微升高,不再那么刺骨,反而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了阴冷与微温的矛盾气息。
他捻起一小撮处理过的骨粉,屈指一弹。骨粉无声无息地飘向那头骨眼窝的侧后方,落在水面上。
“嗤…”
微不可察的轻响。骨粉接触水面的瞬间,其内蕴含的那一丝被“烘焙”过的火焰特性,与浓郁的阴气海水发生了微妙的冲突,激发出一小片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水汽,同时散发出一种更加奇异的气息波动——有点像阴气被扰动,又有点像微弱的阳气泄露。
头骨眼窝深处,那团沉睡的恶意气息,猛地波动了一下!一道冰冷、暴戾的意念扫过骨粉落点区域,带着被惊扰的愤怒和一丝疑惑。紧接着,眼窝深处两点猩红的光芒亮起,死死“盯”住了那片水汽消散的区域。
就是现在!
在那东西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墨渊动了。他脚下发力,身形如鬼魅般窜出,却不是冲向那头骨眼窝,而是紧贴着巨大头骨的外侧弧面,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整个过程,他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和血液流动都几乎停滞,只依靠肌肉力量和精巧的身法移动。
当他掠过头骨,落在后方另一块漂浮的肋骨上时,眼窝深处的猩红光芒才猛地转向他原本站立的方向,但那片骨骼上已空无一人。那东西似乎有些茫然,猩红光芒闪烁不定,冰冷的意念在原地扫视了数圈,没有发现异常,最终缓缓熄灭,恶意气息重新归于“沉睡”般的起伏。
墨渊背靠着冰冷的肋骨,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刚才的举动看似简单,实则极为冒险。对骨粉的处理,时机的把握,气息的收敛,身法的运用,缺一不可。稍有差池,便是惊动那未知存在,陷入苦战。
他没有停留,继续前行。利用类似的方法,或制造微小的扰,或利用地形阴影,或极致收敛潜伏,他像一道真正的幽灵,在巨兽骸骨的坟场中穿行,避开了一个又一个盘踞在骨骼深处的阴冷气息。有些气息弱小,仅相当于炼气中后期,有些则深沉如渊,让他感到心悸,绝不可招惹。
随着深入,骸骨越发巨大、密集,有些甚至相互堆积、搭建,形成了诡异的骨骼“丛林”和“洞”。灰雾也更加浓郁,光线昏暗,只有那点幽绿的鬼火光芒,如同指引方向的灯塔,穿透雾气,恒定地亮着。
空气中的威压和死亡气息也愈发沉重。行走其间,仿佛能听到远古巨兽临终的悲鸣,能感受到那场导致它们陨落的、无法想象的恐怖大战残留的余韵。一些骨骼上,还残留着巨大的、非利刃造成的恐怖伤痕,以及早已涸、却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沉污渍。
这里,不仅是坟场,更是一片古老的战场。烬的意念也受到了影响,传递出一种微妙的“共鸣”与“悸动”,似乎这些死亡和战斗的残留,触动了它某些破碎的记忆碎片。
终于,在又避开一处盘踞着数十个弱小但密集阴魂的肋骨“巢”后,墨渊抵达了一片相对“空旷”的水域。
水域不大,约莫百丈方圆,被一圈尤其巨大、狰狞的骨骼环绕,如同天然的角斗场。水域中央,没有漂浮的骨骼,只有一片异常平静、颜色近乎纯黑的“水面”。而在“水面”正上方,约三丈高的空中,悬浮着一朵拳头大小的火焰。
幽冥鬼火。
近距离观看,它与想象中不同。并非熊熊燃烧,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液体,缓缓流转、蠕动,呈现出一种深邃、纯粹、仿佛能吸纳灵魂的幽绿色。火焰核心处,颜色近乎墨黑,边缘则散发着朦胧的幽绿光晕。没有炽热,只有一种极致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冷。但它又确实是“火”,因为它“焚烧”着周围的阴气,使其更加凝练、纯粹,并散发出一种独特的、令人神魂战栗的“灼息”。
仅仅是注视着它,墨渊就感到自己的神魂传来阵阵刺痛和冰寒,仿佛要被其吸摄、冻结、同化。眉心火焰印记疯狂跳动,烬的渴望达到了顶点,几乎要破体而出!
“就是它!幽冥鬼火!最纯净的阴属性灵火之一!吞噬它!我就能踏入‘真火级’!你也能获得质的飞跃!” 烬的意念在他脑中咆哮,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但墨渊强行压制住那股冲动。他的目光,扫过这片“空旷”水域的周围。
太安静了。如此珍贵的灵火,就在这片相对“开放”的水域中央,毫无防护?这可能吗?
他的感知提升到极限,仔细扫描每一寸水面,每一块环绕的骨骼,每一缕流动的灰雾。
没有发现明显的、强大的守护鬼物或阵法痕迹。
但正是这种“没有”,让他更加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幽冥鬼火这种级别的灵物,绝不可能轻易获取。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朵幽绿火焰正下方,那片纯黑色的“水面”上。
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的鬼火,形成一个完美的、幽绿色的倒影。除此之外,水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等等…倒影?
墨渊心中猛地一凛!他想起了“阴魂道”中那片倒影水域,想起了“影缚鬼船”!幽冥海的力量,似乎与“倒影”、“重叠空间”有着诡异的联系!
他凝神,再次看向那片水面。这次,他不再用肉眼,而是将烬的感知,小心翼翼地、如同最细的丝线,朝着那片水面探去。
感知触及水面的瞬间,没有阻碍,轻易地“沉”了下去。但紧接着,墨渊“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水下,并非深邃的海水,而是…另一个“空间”!
那同样是一片百丈方圆的“水域”,布局与上方一模一样,同样被巨大的骨骼环绕。但在这片“水下空间”的中央,悬浮的却并非幽冥鬼火,而是一具…骸骨。
一具人类的骸骨。
骸骨呈盘坐姿势,悬浮在水中央。骨骼晶莹如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幽绿光晕,与上方的幽冥鬼火交相辉映。骸骨头颅低垂,双手结着一个复杂古怪的法印,放在膝上。虽然只剩下骨骼,但一股浩瀚、苍凉、死寂、却又带着某种不灭威严的气息,从这具骸骨上散发出来,充斥了整个水下空间!
而在骸骨的腔之内,原本心脏的位置,一团更加深邃、更加凝实、颜色近乎墨黑的幽绿火焰,正在静静燃烧!那火焰散发出的阴冷与威压,远超上方的鬼火十倍、百倍!
这具骸骨,才是幽冥鬼火真正的核心和源头!上方那朵,或许只是其力量逸散、显化在表层的“投影”或者“诱饵”!
墨渊的感知刚“看清”这一切,那具盘坐的骸骨,低垂的头颅,仿佛微微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窝中,两点深邃如九幽的墨绿色光芒,骤然亮起!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的冰冷意志,顺着墨渊探出的感知丝线,逆袭而上,狠狠撞入他的识海!
“窥伺者…死…”
古老、晦涩、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意念,直接在墨渊灵魂深处炸响!不是语言,是纯粹的死亡宣告!
墨渊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眉心火焰印记骤然黯淡,几乎熄灭!探出的感知丝线被瞬间斩断、冻结、侵蚀!那股冰冷的意志如同附骨之疽,沿着断开的联系,继续朝着他的识海深处侵蚀而来,要冻结他的思维,泯灭他的灵魂!
危急关头,烬爆发了!潜伏的苍白火焰本源,第一次在墨渊体内全面燃烧、沸腾!不再是温暖,而是带着焚尽一切、玉石俱焚的决绝炽热!这股炽热与侵入的九幽冰冷,在墨渊的识海边缘,展开了无声而惨烈的厮!
“呃啊——!”墨渊抱头跪倒在地,七窍之中,同时渗出淡金色的血丝(火焰力量与血液混合),又在接触到冰冷空气的瞬间凝固。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被两种极端的力量撕成两半,一半坠入永恒冰狱,一半投入焚天火海!
僵持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最终,或许是烬的火焰本质更胜一筹,或许是那骸骨的存在状态特殊、无法持久发力,那股冰冷的九幽意志,如同水般退去,缩回了水下空间,缩回了那具盘坐的骸骨之内。骸骨眼中的墨绿光芒缓缓熄灭,重新归于死寂。
但墨渊识海边缘,已被那恐怖的意志冲击和两种力量的交锋,搅得一片狼藉,神魂再次受创,比之前更加严重。他瘫倒在冰冷的骨骼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又迅速结起白霜,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热的火星。
上方,那朵幽绿的“投影”鬼火,依旧静静悬浮,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抗从未发生。
许久,墨渊才勉强支撑起身体,盘膝坐好,不顾环境险恶,立刻开始调息。他掏出最后两块下品灵石,不顾一切地汲取其中灵气,同时疯狂催动烬转化阴气,修复几乎崩溃的神魂和千疮百孔的身体。
他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那具骸骨生前的修为,绝对远超他的想象,很可能是金丹,甚至元婴以上的大能!死后不知多少年,残留的一缕意志和骸骨中封存的幽冥鬼火本源,竟然还有如此威能!
正面硬抗,夺取鬼火?那是找死。
但…就这么放弃?
墨渊睁开眼,看向那朵幽绿的投影鬼火,又看向下方平静如镜、却隐藏着致命机的水面。眼中金红与冰蓝的光芒,虽然微弱,却重新燃起,冰冷而决绝。
夺取核心鬼火,不可能。但…上方这朵“投影”鬼火呢?
这朵鬼火,虽然远不如核心本源,但确确实实是幽冥鬼火的力量显化,蕴含着精纯的阴火之力。对烬来说,这同样是“真火级”进化所需的、正宗的“幽冥鬼火”,只是“量”和“质”差了很多。吞噬它,或许不足以让烬直接踏入“真火级”,但绝对能大大推进进化进程,让他实力暴涨,并且获得幽冥鬼火的部分特性。
而且,经过刚才的试探,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那具骸骨,或者说骸骨中残留的意志,似乎无法轻易离开水下那个特殊的空间。它的攻击,更多是针对“窥伺”和“触及核心”的行为。对于上方这朵“投影”鬼火…它的保护,或许没那么严密?或者说,这朵投影鬼火本身,可能就是一个“诱饵”,或者…某种“考验”、“筛选”的机制?
如果是“诱饵”,目的是吸引生灵前来,成为骸骨恢复的养分?那刚才它就应该直接吞噬自己,而不是仅仅击退。
如果是“考验”或“筛选”…那或许,存在某种“规则”,在规则内取得投影鬼火,不会触发骸骨的致命攻击?
这个猜测很冒险,但值得一试。他必须得到这朵鬼火,否则此行前功尽弃,自身状态也支撑不到安全离开幽冥海。
他需要制定一个计划,一个在“规则”内,或者至少是骸骨意志“容忍”范围内,获取投影鬼火的计划。
他开始仔细观察这片水域的环境,尤其是那朵投影鬼火与下方水面、周围骨骼之间的关系。烬的感知虽然受损,但也竭力分析着空气中游离的阴气流动轨迹,以及那朵鬼火散发的能量波动规律。
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些端倪。
投影鬼火并非完全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沿着一个固定的椭圆形轨迹,围绕着正下方水面(对应水下空间骸骨的位置)缓缓“公转”。同时,它自身也在缓慢地“自转”。其散发的幽绿光晕,与周围骨骼上某些特定的、天然形成的纹路,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而水面上,始终平静无波,倒映着一切,像一个完美的镜子,也像一个…牢笼的盖子。
或许…关键在那面“水镜”?以及鬼火与周围环境的“共鸣”?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墨渊心中成形。
他需要做一个实验。
他再次刮下一些骨粉,用之前的方法,注入一丝极其微弱的、被高度驯化的火焰特性。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撮骨粉,朝着投影鬼火“公转”轨迹前方、约一尺远的位置,轻轻弹出。
骨粉飘向目标位置。
就在骨粉即将抵达的瞬间,那朵缓缓“公转”的投影鬼火,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其散发的幽绿光晕,与旁边一块骨骼上的纹路,产生了稍强的共鸣。那片区域的空气,阴气流动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
也就在这紊乱出现的刹那,墨渊敏锐地捕捉到,下方平静如镜的水面,对应那片骨骼纹路的位置,极其短暂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模糊”了一下,仿佛镜子表面掠过一丝水汽,倒影出现了瞬间的失真。
而水下空间,那具盘坐的骸骨,没有任何反应。
果然!这投影鬼火与周围环境(尤其是某些特定骨骼纹路)的“共鸣”,会微弱地扰到那面作为“空间分隔”的“水镜”!而只要不直接触及鬼火,不试图窥探或触及水下核心,骸骨的意志就不会被触发!
他的计划,就建立在这个发现之上。
他要做的,不是直接去“抓”那朵鬼火。而是…“引导”它,利用它与环境的“共鸣”,短暂地、局部地“扰”水镜,为自己创造一个“窗口”。然后,在窗口开启的瞬间,用最快、最精准的方式,从“水镜”上方,获取一丝鬼火的本源火种!只要量足够少,且获取过程符合某种“自然”或“规则”内的扰动,或许就能瞒过骸骨的意志!
这需要极高的精准度、时机的把握、以及…对火焰力量妙到毫巅的控制。
墨渊再次闭上眼睛,调息,将状态调整到目前能及的巅峰。脑海中,反复模拟着待会儿行动的每一个细节:骨粉弹出的角度、力度、时机,引发共鸣的位置选择,水镜被扰的瞬间判断,自己出手的速度、角度、火焰力量的输出强度,以及得手后的撤退路线…
成败,在此一举。
一炷香后,墨渊睁开眼,眼神如古井无波。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疼痛但已能控制的身体。然后,他走到环绕水域的骨骼边缘,选择了一块纹路相对清晰、与投影鬼火此刻位置共鸣较强的巨大肋骨。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各捻起一撮处理好的骨粉。
看准鬼火“公转”到某个特定位置的瞬间——
“咻!咻!”
两撮骨粉,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力道,被他精准弹出!一撮飞向鬼火前方某处,另一撮则飞向旁边另一块有着特殊纹路的骨骼!
鬼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的“扰”触动了。它微微一滞,随即幽绿光芒明显亮起,与两块骨骼上的纹路同时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嗡鸣声在空气中响起,虽然微弱,但清晰可闻。
就是现在!
下方平静的水面,对应那两块骨骼纹路的位置,同时出现了明显的、如同涟漪般的“模糊”!两处模糊区域迅速扩散,在空中交汇,在鬼火正下方,形成了一个约莫脸盆大小的、短暂存在的、不那么“清晰”的“水镜窗口”!
机会稍纵即逝!
墨渊动了!他脚下火焰力量轰然爆发,不是向前冲,而是向上急掠!身形如一道逆射的黑色箭矢,冲天而起,瞬间拔高到二十余丈!然后,在到达最高点的刹那,他头下脚上,身体如流星坠地,朝着下方那朵幽绿的投影鬼火,急坠而下!
坠落过程中,他右手食指伸出,指尖,一缕凝聚了他此刻全部心神、全部控制力、以及来自烬本源深处一丝“引火”特性的、细如牛毛、颜色近乎纯粹苍白的火苗,悄然燃起。
这不是攻击,而是…“接引”。
他的目标,不是整个鬼火,甚至不是一大块。而是…鬼火最核心处,那一点最为精纯的、如同“火种”般的本源火星!
身体急坠,速度越来越快,与鬼火的距离急速拉近!十丈!五丈!三丈!
下方,那朵投影鬼火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幽绿光芒剧烈波动,阴冷的“灼息”朝着墨渊扑面而来!周围骨骼的共鸣也变得更加剧烈,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水面的“模糊窗口”开始剧烈震荡,迅速缩小、弥合!
骸骨所在的水下空间,那两点墨绿的光芒,似乎…又有亮起的迹象!冰冷死寂的意志,开始苏醒!
生死一线!
墨渊眼中,只有那一点幽绿的核心!他无视了侵蚀的阴冷,无视了苏醒的恐怖意志,全部的精气神,都凝聚在右手食指那一点苍白的火苗上!
一丈!
鬼火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到”那核心处缓缓流转的、如同液态幽冥的墨绿色泽!
就是现在!
“咻——!”
那一点苍白火苗,从指尖脱离,化作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精准无比地、如同最灵巧的针,刺入了幽绿鬼火最核心、颜色最深的那一点!
“引火,归源!”
苍白火线触及核心的瞬间,墨渊心中低喝,与烬的意念完全同步!那缕苍白火线,仿佛变成了一个贪婪而精准的“吸管”,猛地一“吸”!
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颜色却深邃得惊心动魄的墨绿色火星,被从那朵投影鬼火的核心处,“抽”了出来,沿着苍白火线,逆流而上,瞬间没入了墨渊的右手食指,并通过经脉,闪电般涌向他口的火焰本源所在!
“吼——!!!”
水下空间,那具骸骨眼中的墨绿光芒彻底点燃!一声无声却震撼灵魂的怒吼,伴随着冰冷狂暴到极点的意志,如同海啸般从即将彻底弥合的“水镜窗口”中爆发出来,狠狠撞向正在下坠的墨渊!
而上方,那朵被抽取了一丝核心本源的投影鬼火,猛地一暗,随即爆发出刺目的幽绿光芒,疯狂旋转、膨胀,散发出毁灭性的阴冷波动,仿佛要自爆!
墨渊在抽离火星的瞬间,身体已在半空中强行扭转,左手朝着下方即将自爆的鬼火和汹涌而来的意志海啸,猛地一挥!
“薪火燃尽·残壁!”
一面由苍白火焰瞬间凝结而成的、只有三尺见方、薄如蝉翼的火焰屏障,出现在他身下。屏障出现的瞬间,便与那恐怖的意志冲击和鬼火自爆的前兆波动,狠狠撞在一起!
无声的湮灭。
火焰屏障连一息都没撑住,便轰然破碎!但那股毁灭性的冲击,也被屏障抵消了小半,并且被稍微改变了一点方向。
借着爆炸的冲击波,墨渊本就下坠的身体,以更快的速度,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石子,斜斜朝着水域边缘、一块尤其粗大、倾斜的腿骨方向抛飞出去!
“噗通!”
他重重摔在那块倾斜的腿骨上,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墨渊喉头一甜,又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金红色鲜血,眼前阵阵发黑,全身骨头不知断了多少,火焰力量彻底枯竭,连动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水域中央,那朵投影鬼火在剧烈膨胀、光芒达到极致后,并未彻底爆炸,而是猛地向内一缩,体积缩小了近半,光芒也黯淡了许多,缓缓停止了旋转,重新开始沿着轨道“公转”,仿佛刚才的狂暴从未发生。只是其核心处的幽绿,似乎淡了一丝。
水下空间,那暴怒的意志在墨渊摔出核心区域、并且“水镜窗口”彻底弥合后,似乎失去了明确目标,愤怒地咆哮、冲撞了数次,引得整个水域都在震颤,周围骨骼咯咯作响。但最终,那意志似乎受到某种限制,无法突破“水镜”的封锁,只得缓缓平息,墨绿光芒重新黯淡,归于沉寂。
只有那面水镜,依旧平滑如初,倒映着上方缩小黯淡了些的鬼火,仿佛一切都没变。
“咳咳…咳…”墨渊躺在冰冷的骨骼上,每咳嗽一声,都带着血沫和内脏碎片。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身体支离破碎,神魂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
但在他口的火焰本源处,一丝极其微小、却精纯、阴冷、仿佛蕴含着无尽死亡与灵魂奥秘的墨绿色火星,正在被苍白火焰疯狂地包裹、压制、炼化、吞噬!
烬的意念,在痛苦与极致的兴奋中颤抖:
“幽冥…鬼火…本源…吞噬…开始…”
一股全新的、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诡异生机的力量,开始从那火星中涌出,顺着共生联系,涌入墨渊破碎的身体和神魂。
所过之处,断裂的骨骼被一种阴冷的力量强行“焊接”,破损的脏腑被缓慢修复,枯竭的经脉中,重新开始流淌力量——不再是纯粹的灼热,而是带上了一丝幽绿的冰冷。神魂的创伤,也在那冰冷力量的浸润下,传来诡异的、如同被冻结又缓慢融化的麻痒感。
痛苦依旧,但生机,正在这极致的冰冷与死亡气息中,顽强地重新滋生。
墨渊躺在骸骨上,望着上方幽冥海永恒的灰暗天空,和那重新开始“公转”的、黯淡了些的幽绿鬼火,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带着血沫的弧度。
他,拿到了。
虽然只是一丝本源火星,虽然代价惨重,几乎身死。
但火焰,已经接过。
进化,已经开始。
骸骨岛的深处,依旧死寂。只有那朵幽绿的鬼火,和下方水镜中沉睡的骸骨,见证着又一個蝼蚁,从死亡边缘窃取了一丝力量,颤巍巍地,向着更危险、也更强大的未知前路,爬出了第一步。
远处,鬼眼漩涡的低沉轰鸣,似乎更加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