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芦谷大营,中军帐。
夜色已深,烛火摇曳。
刘璋端坐于上首,面前摊着南中诸郡的舆图。李恢跪坐于案前,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声音沉稳而清晰。
“主公,南中之地,广袤千里,诸郡情形各异,不可一概而论。”
刘璋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李恢的手指首先落在越巂郡的位置上。
“越巂郡,以邛都为中心,辖境辽阔,夷汉杂处。夷王高定虽已归降,但其部众多为,只服强力,不慕恩义。主公以威服之,还需以恩结之。”
刘璋问道:“如何以恩结之?”
李恢微微一笑。
“主公可效前人之法,设‘夷汉校尉’,以高定为名义上的夷王,实则派汉官掌实权。另选夷人子弟入成都学习,名为‘质子’,实为培养亲信。如此,三五年后,越巂可定。”
刘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着说。”
李恢的手指移向牂柯郡。
“牂柯郡,太守朱褒。此人是益州大姓,表面归顺朝廷,实则首鼠两端。当年刘备入蜀,他曾暗中遣使联络。后刘备败退,他又缩了回去,装作无事发生。”
刘璋冷笑一声。
“墙头草。”
李恢点了点头。
“正是。此类人,最易对付。主公可遣一使前往,许以高官厚禄,让他继续做他的太守。他若识相,必欣然接受。他若不识相——”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
“牂柯郡内,有一人可用。”
刘璋眼睛一亮。
“何人?”
李恢缓缓道:“郡丞王士。此人虽是朱褒下属,却与朱褒不睦。朱褒贪鄙,王士清廉,二人素来不合。主公若以密信联络王士,许以太守之位,他必愿为内应。”
刘璋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
“好。”
李恢的手指继续移动,最终落在益州郡的位置上。
这是南中最大的一郡,也是最难啃的骨头。
“益州郡,郡治滇池,辖境广阔,物产丰饶。大姓雍闿,盘踞此地二十余年,勾结夷人首领孟获、爨习等,势力深蒂固。”
李恢抬起头,看着刘璋。
“雍闿此人,野心极大。他曾在私下放言,说益州郡‘天高皇帝远’,刘璋管不着,刘备管不着,谁也管不着。”
刘璋笑了。
“天高皇帝远?那本王就让他知道,皇帝虽然远,本王不远。”
李恢也跟着笑了。
“主公说得是。但雍闿势大,不可强攻。恢有一计,可破之。”
刘璋看着他。
“说来听听。”
李恢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刘璋接过,展开细看。
片刻后,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竹简上写着——
“一曰分而化之。雍闿麾下,孟获掌夷兵,爨习掌汉兵,二人皆与雍闿有隙。主公可遣人密使孟获、爨习,许以重利,令其倒戈。”
“二曰诱而击之。雍闿自恃兵多将广,必不甘坐守。主公可佯退,诱其出击,设伏破之。”
“三曰攻心为上。益州郡内,百姓苦雍闿久矣。主公可广发告示,宣布减赋免徭,收买民心。民心归附,雍闿孤立,不战自溃。”
刘璋看完,抬起头来,看着李恢。
目光中满是欣赏。
“李德昂,你这份策论,本王收了。”
李恢低下头去。
“为主公分忧,是恢的本分。”
刘璋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亲手扶起他。
“从今起,你就是本王南中军师,参赞一切军务。”
李恢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激动,随即深深一揖。
“恢……必当竭尽全力,以报主公知遇之恩!”
三后,大军进入邛都。
这是越巂郡的治所,也是高定的老巢。城中百姓听说夷王被擒,益州军进城,吓得闭门不出,街上空空荡荡。
但当他们看到高定骑着马,跟在刘璋身后,有说有笑地进城时,全都傻眼了。
什么情况?
大王不是被抓了吗?怎么……
高定在马上朝他们挥了挥手,大声道:“都出来吧!没事了!本大王已经归顺主公了!从今起,越巂还是本大王管!”
百姓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试探着走出门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街上站满了人。
刘璋勒住战马,目光扫过这些人。
有,有夷人,有老人,有小孩,有商人,有农夫。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畏惧,有怀疑,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越巂的百姓们,本王是益州牧刘璋。”
街上鸦雀无声。
“你们可能听说过本王,也可能没听说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起,越巂还是越巂,你们还是你们。”
他顿了顿。
“本王只要三样东西。”
百姓们竖起耳朵。
“第一,守法。该交的税交,该服的徭服,该守的规矩守。不听话的,本王会让他听话。”
“第二,安心。该种地的种地,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放牧的放牧。本王的人不会欺负你们,夷人也不会欺负你们。谁敢欺负你们,本王砍他的头。”
“第三——”他笑了笑,“生孩子。越巂地广人稀,多生几个,以后好种地。”
百姓们愣了片刻,忽然有人笑出声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街上笑成一片。
刘璋等他们笑够了,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该嘛嘛去。过几,本王会派人来统计人口,分田分地。有冤屈的,可以来告状。有本事的,可以来投军。”
他顿了顿。
“记住,从今起,你们不是高定的人,不是夷人的人,是本王的人。”
百姓们愣愣地看着他,终于有人跪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街上跪满了人。
刘璋翻身下马,走到一个跪在地上的老人面前,亲手扶起他。
“老人家,多大年纪了?”
老人哆嗦着嘴唇,颤声道:“回……回主公,老朽七十有三。”
刘璋点了点头。
“七十三了,还跪什么?起来。以后见着本王,不用跪。鞠个躬就行。”
老人愣住了。
刘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身后,百姓们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中渐渐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州府衙署。
刘璋坐在堂上,面前站着高定和一众夷人头目。
“高定。”
高定上前一步:“末将在。”
刘璋看着他,缓缓道:“越巂还是你管。但你记住,从今起,你不是夷王,是越巂都尉。你的兵,要重新整编。你的地盘,要重新划分。你的手下,要重新登记。”
高定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低下头去。
“末将……遵命。”
刘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夷人头目。
“你们也一样。从今起,你们都是本王的将领。该升官的升官,该赏赐的赏赐。但谁要是不听话——”
他顿了顿,目光一冷。
“本王让他全家不听话。”
夷人头目们齐齐打了个寒噤,伏地道:“末将等谨遵主公之命!”
刘璋摆了摆手。
“下去吧。明开始,李恢军师会找你们谈话。把你们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
众人应声退下。
堂中只剩刘璋和李恢两人。
李恢走上前来,低声道:“主公方才那一番话,恩威并施,恰到好处。这些夷人头目,以后不敢再动了。”
刘璋摇了摇头。
“不敢动是一回事,真心归顺是另一回事。慢慢来,不急。”
他顿了顿,看着李恢。
“牂柯那边,你打算派谁去?”
李恢想了想,缓缓道:“恢举荐一人。”
“谁?”
“王士之弟,王伉。”
刘璋眼睛一亮。
王伉,永昌郡守。历史上,此人坚守永昌,抵抗雍闿多年,是个忠义之人。
“王伉不是在永昌吗?”
李恢点了点头。
“正是。永昌与牂柯相邻,王伉与王士常有书信往来。主公可令王伉修书一封,劝王士归顺。王士见兄长来信,必无怀疑。”
刘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就依你所言。”
他顿了顿,又道:“孟获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李恢微微一笑。
“孟获此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他虽为夷人首领,却对雍闿多有不满。恢打算……”
他凑近刘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刘璋听完,嘴角微微扬起。
“好。就照你说的办。”
夜深了。
刘璋独坐书房,面前摊着李恢的那份策论。
分而化之,诱而击之,攻心为上。
短短十二个字,却道尽了收服南中的精髓。
他放下策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星光满天。
远处,隐约可见邛都城的轮廓。这座夷人的老巢,如今已经上了他的旗帜。
但南中的棋,才刚刚开始。
越巂之后,是牂柯。
牂柯之后,是益州郡。
益州郡之后,是永昌。
一步一步,一座一座,一块一块。
他要把这片土地,真正变成他的土地。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李恢走了进来。
“主公,王伉的回信到了。”
刘璋接过信,展开细看。
片刻后,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王伉答应了。他说,他会亲自去一趟牂柯,劝王士归顺。”
李恢点了点头。
“王伉出马,王士必降。”
刘璋把信放下,看着李恢。
“德昂,你说,雍闿知道我们来了,会怎么做?”
李恢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以雍闿的性子,他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出兵,趁我军立足未稳,先下手为强。”
刘璋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等他出兵。”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传令下去,李建龙率特种营,明出发,潜入益州郡。王建光率精兵五千,随后跟进。本王亲率中军,在后压阵。”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这一仗,本王要活捉雍闿。”
李恢抱拳:“是!”
他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刘璋一人。
他望着舆图上的益州郡,嘴角微微扬起。
雍闿,你不是说天高皇帝远吗?
现在,皇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