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牛道，谷口。
夜幕低垂，寒风如刀。
关羽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青龙偃月刀横在膝前。他的战袍上满是血迹与泥污，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远处张鲁军营中星星点点的火光。
身后，残存的士卒们三三两两靠在一起，互相包扎伤口。有人低声呻吟，有人默默流泪，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着，望着南方——那是雒城的方向，是他们主公所在的地方。
张飞躺在一旁的草垛上，腿上缠着厚厚的布条，血迹已经凝固成黑褐色。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三弟。”关羽没有回头，“腿怎样？”
“死不了。”张飞瓮声道，语气里满是不甘，“二哥，俺们被那狗贼算计了。等俺腿好了，非把他撕了不可！”
关羽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个设伏的人，不是张鲁的将领。”
张飞一愣：“啥？”
“张鲁帐下，没有这样的人物。”关羽缓缓道，“此人设伏，一环扣一环，先以滚木礌石断我中军，再以火攻堵我退路，最后在谷口设陷坑等你我入彀——这等算计，不是杨任那些人能想出来的。”
张飞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陷坑，想起自己栽进去的那一刻，想起坑底那些密密麻麻的竹签——若不是战马替他挡了一劫，此刻他早已是个死人。
“那会是……”
“李俊华。”关羽轻声道，“刘璋的人。”
张飞倒吸一口凉气。
“刘璋？他不是派张鲁来打俺们吗？咋又……”
“张鲁是张鲁，李俊华是李俊华。”关羽的目光投向远处张鲁军的营地，幽幽道，“此人留在张鲁军中，为的是借张鲁的刀，我们的人。”
张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狠狠一拳砸在地上。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动。
关羽霍然起身，手按刀柄。
张鲁军的营地中，火把纷纷燃起，人影憧憧，喊声隐隐传来。紧接着，南面的山道上响起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是援军！”有士卒惊喜地叫起来，“主公来救我们了！”
关羽的目光死死盯着山道尽头。
月色下，一彪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羽扇纶巾，端坐于四轮车上，身后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上书斗大一个“诸葛”二字。
诸葛亮。
关羽心头一松，随即又紧绷起来——军师怎么亲自来了？
四轮车在阵前停住，诸葛亮跃下车来，快步走到关羽面前。
“云长，翼德何在？”
关羽抱拳：“军师，三弟腿上受了伤，正在那边歇息。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军师怎的亲自来了？主公那边……”
“主公无事。”诸葛亮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关羽身后的残兵，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折损了多少？”
关羽沉默片刻，沉声道：“随我二人来的万人，回来的……不足三千。”
诸葛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良久，他睁开眼睛，望向远处张鲁军的营地。
“设伏之人，可在军中？”
关羽点头：“在。那人叫李俊华，是刘璋的幕僚，留在张鲁身边参赞军务。”
诸葛亮目光微闪。
“李俊华……”他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问道，“此人现在何处？”
关羽一怔，随即道：“应该还在张鲁军中。今伏击之后，他并未现身。”
诸葛亮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向四轮车走去。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连夜加固营寨，多设鹿角，深挖壕沟。”
关羽一愣：“军师，不去追敌？”
“追敌？”诸葛亮回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复杂，“云长，你还没看出来吗？”
关羽不解。
诸葛亮轻声道：“李俊华设伏困住你们，却不乘胜追击，反而围而不攻，为的是什么？”
关羽心中猛然一凛。
“他在等。”诸葛亮缓缓道，“等主公派大军来救。”
他的目光投向夜色深处，幽幽道：“而我们，已经来了。”
关羽脸色骤变。
“军师的意思是——这又是一个圈套？”
诸葛亮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张鲁军营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安静得有些诡异。
张鲁军中，中军大帐。
李俊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信是刘璋亲笔，只有八个字——
“鱼已入网，收竿在即。”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帐帘掀开，杨任大步走进来，满脸兴奋。
“李先生，果然如你所料！诸葛亮亲自带兵来了，已在谷口扎营！”
李俊华点了点头，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杨将军，张卫将军那边，准备好了吗？”
杨任一拍脯：“早准备好了！张卫将军带五千人，埋伏在北面山道，只等先生号令！”
李俊华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远处。
月色下，诸葛亮的营寨轮廓隐约可见。那些鹿角、壕沟、灯火，在他眼中清晰如画。
好一个诸葛亮，果然名不虚传。
一到地方就看出了危险，连夜扎营，深沟高垒，摆出一副死守的架势。
可惜——
李俊华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等的，从来不是诸葛亮来攻。
他等的，是诸葛亮来救。
“传令下去。”他轻声道，“明一早，张卫将军切断北面山道，杨任将军切断南面山道。围三阙一，只留东面。”
杨任一怔：“先生，为何留东面？”
李俊华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目光幽深。
东面，是通往葭萌关的方向。
而葭萌关——
他想起刘璋那封信上的八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次清晨，天刚蒙蒙亮。
诸葛亮站在营寨高处，望着四周的山势，眉头紧锁。
一夜之间，形势已经变了。
北面山道，被张鲁军堵死。
南面山道，也被张鲁军堵死。
西面是绝壁。
只有东面，空空荡荡，似乎可以通行。
关羽站在他身侧，沉声道：“军师，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往东面赶。”
诸葛亮点了点头。
“往东面……”他喃喃道，“东面是什么地方？”
关羽一怔，随即道：“东面是葭萌关。过了葭萌关，就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诸葛亮的脸色变了。
“葭萌关。”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转身，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集结，准备突围！”
关羽一愣：“军师，往哪边突？”
诸葛亮的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往北。”他一字一句道，“就算硬拼，也要出一条血路。”
关羽不解：“可北面有张鲁军……”
“张鲁军是其次。”诸葛亮打断他，目光沉沉，“云长，李俊华把我们往东面赶，不是因为东面好走，是因为——”
他顿了顿。
“东面的尽头，有人在等着我们。”
关羽的脸色也变了。
“军师是说——刘璋？”
诸葛亮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转过身，望向东面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那条路，看起来畅通无阻，仿佛只要走过去，就能回到雒城，回到刘备身边。
但他知道，那条路的尽头，一定有一个比李俊华更可怕的人在等着。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猎人。
葭萌关。
夜色如墨。
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军来来往往，一切如常。
城外三里处的一片密林中，五千精兵悄无声息地潜伏着。他们身上披着枯草与树叶，与夜色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刘璋站在一棵大树后，望着远处城楼上的灯火，目光平静如水。
李建龙跪在他身侧，低声道：“主公，斥候来报，城内有守军三千，主将是霍峻。”
刘璋点了点头。
霍峻。
此人原是刘表旧部，随刘备入蜀，被委以守葭萌关的重任。此人用兵稳健，守城有方，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可惜——
刘璋的嘴角微微扬起。
再稳的守将，也有疏忽的时候。
“建龙。”他轻声道，“王建光那边如何了？”
李建龙低声道：“建光已带五百人，从后山攀援而上，此刻应该快到城头了。”
刘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城楼上，灯火依旧。守军的身影来来往往，丝毫没有察觉异常。
忽然，城头传来一阵动。
紧接着，一声暴喝响彻夜空——
“你爷爷王建光来也！”
城楼上，火光冲天。
刘璋眼睛一亮，霍然起身。
“传令下去，全军出击！”
五千精兵如水般涌出密林，向城门。
城楼上，王建光带着五百死士，已经与守军成一团。他那对板斧上下翻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守军纷纷溃退。他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嗷嗷叫着往前冲。
“霍峻小儿！出来受死！”
城楼下，李建龙已经带人撞开了城门。五千精兵蜂拥而入，声震天。
刘璋骑着战马，缓缓步入城中。
街道上，火光冲天，声四起。那些从睡梦中惊醒的守军，还没弄清状况就被砍倒在地。霍峻带着亲兵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节节败退。
刘璋勒住缰绳，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传令下去，降者不。”
“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很快，那些还在抵抗的守军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人群中，一个满身血污的将领被押到刘璋马前。他抬起头来，目光桀骜不屈，正是霍峻。
刘璋看着他，忽然笑了。
“霍将军，久仰。”
霍峻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刘璋，你使诈偷袭，算什么本事？”
刘璋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将军说得对，偷袭确实不算本事。”他顿了顿，俯下身来，看着霍峻的眼睛，“但将军有没有想过——你们的诸葛亮军师，此刻正被困在金牛道，自顾不暇。”
霍峻的脸色变了。
刘璋直起身来，望向远方。
那里，是金牛道的方向。
“传令下去，紧闭城门，多备滚木礌石。”他缓缓道，“从今起，这葭萌关，姓刘了。”
身后，五千精兵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葭萌关城头，那面绣着“刘”字的大旗，缓缓升起。
只是这一次，那是刘璋的“刘”。
金牛道，诸葛亮的营寨。
天色微明。
一夜之间，诸葛亮的营寨已被张鲁军团团围住。北面是杨任，南面是张卫，东面虽然空着，但谁都知道那是一条死路。
营寨中，士卒们面有惧色，却依旧坚守岗位。关羽张飞守在寨门前，虎视眈眈地盯着外面的敌军。
诸葛亮站在高处，望着四周的敌阵，眉头紧锁。
忽然，一骑快马从东面疾驰而来，冲入寨中。那骑士浑身是血，翻身下马，踉跄着扑到诸葛亮面前。
“军师！不好了！葭萌关……葭萌关被刘璋袭取！”
诸葛亮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一把揪住那骑士的衣襟：“你说什么？”
“昨夜……昨夜刘璋亲率精兵，袭取葭萌关。霍峻将军……败了。”
诸葛亮松开手，后退一步。
葭萌关。
后路。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传令下去。”他一字一句道，“准备死战。”
关羽张飞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不安。
死战？
军师说的是……死战？
远处，张鲁军中。
李俊华站在高处，望着诸葛亮的营寨。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鹿角、壕沟、旌旗，落在那个站在高处的身影上。
诸葛亮。
好一个卧龙。
可惜——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卧龙再能，也飞不出这座山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杨任快步走来。
“李先生，张卫将军问，何时总攻？”
李俊华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
那是刘璋的亲笔——
“葭萌已下，关门已成。可收网矣。”
李俊华将密信收入袖中，抬起头来，望向远处诸葛亮的营寨。
“传令下去。”他缓缓道，“明卯时，三面齐攻。”
杨任抱拳：“得令！”
他转身离去。
李俊华独自站在原地，望着远处。
晨风吹过山岗，卷起片片枯叶。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刘璋时的情景。
那时他问刘璋：主公想要什么？
刘璋的回答，他至今记得——
“我要的，是让这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益州真正的主人。”
李俊华望着远处诸葛亮的营寨，嘴角微微扬起。
快了。
这一天，快到了。
诸葛亮的营寨中，气氛凝重如铁。
士卒们默默擦拭着兵器，军官们低声商议着布防。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恶战就在眼前。
大帐中，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黄忠围坐在一起。
诸葛亮摊开一幅简易舆图，指着上面的标记。
“诸位，如今形势，已至极险。北有杨任，南有张卫，西是绝壁，东……”他顿了顿，“东面是葭萌关，已被刘璋所占。我军后路已断，粮草将尽，最多能撑五。”
帐中一片沉默。
良久，关羽沉声道：“军师，云长愿领一支精兵，冲开一条血路，护送军师出重围。”
张飞也道：“二哥说得对！俺们拼了这条命，也要保军师出去！”
赵云抱拳：“云愿为前锋。”
黄忠捋须道：“老朽虽年迈，亦愿效死力。”
诸葛亮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摇了摇头。
“诸位将军，亮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众人看着他。
诸葛亮缓缓道：“刘璋设此局，为的是困死我军，主公退兵。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诸葛孔明，从不做困兽之斗。”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外面。
远处，张鲁军的营地连绵不绝，旌旗蔽。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诸位将军，亮有一计，可破此局。”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向他的背影。
诸葛亮转过身来，目光炯炯。
“刘璋以为，他关上了葭萌关，就能困死我们。但他忘了——”他缓缓道，“葭萌关里，还有一个霍峻。”
关羽一愣：“军师是说……”
“霍峻虽败，却未死。”诸葛亮一字一句道，“刘璋能袭取葭萌关，我们就能夺回来。”
他走回案前，手指落在舆图上。
“云长、翼德、子龙、汉升，你们四人听令——”
四人齐齐起身，抱拳道：“末将在！”
诸葛亮抬起头来，目光如炬。
“明之战，不是突围。是——”
他顿了顿。
“反。”
帐外，寒风呼啸。
远处，张鲁军的营地中，号角声隐隐传来。
那是进攻的前奏。
但诸葛亮的嘴角，却微微扬起。
来吧，刘璋。
让我看看，你这盘棋，还能下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