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正月初八。
益州牧刘璋的大军班师回成都。
旌旗蔽,甲仗鲜明。五千精兵列队而行,步伐整齐,气势如虹。沿途百姓夹道观看,议论纷纷——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益州军。
那不再是他们印象中懒散疲沓的守户之犬,而是一支虎狼之师。
队伍最前方,刘璋骑着一匹青骢马,身着劲装,腰悬长剑。他的面容平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道旁那些或敬畏、或好奇、或心虚的面孔。
李建龙策马跟在他身侧,低声道:“主公,前方就是成都北门了。”
刘璋点了点头。
成都北门。
三个月前,他在这里关门打狗,一战惊天下。
三个月后,他班师回朝,要以胜利者的姿态,走进这座城。
城门口,黑压压跪着一片人。
以黄权为首的一文武,伏地而迎。他们身后,是成都的百姓,是各府的属官,是那些曾以为刘璋必败、曾暗中勾结刘备的人。
刘璋勒住缰绳,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到黄权的眼中满是激动与敬畏——这个曾经对他失望透顶的老臣,此刻跪得最诚。
他看到许多人的身子在发抖——那些人,是张松的同党,是曾经与刘备暗通款曲的人。
他还看到一个人,跪在人群最后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法正。
刘璋的嘴角微微扬起。
“诸公请起。”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纷纷起身,垂手而立。
刘璋翻身下马,走到黄权面前,亲手扶起他。
“黄主簿,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黄权的眼眶微微泛红,哽咽道:“主公言重了。为主公守城,是权分内之事。”
刘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跪迎的群臣。
“本王不在的这三个月,听说成都很热闹?”
此言一出,许多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刘璋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淡淡道:“进城。”
州牧府,正堂。
刘璋端坐于上首,阶下群臣分列两旁。
气氛压抑得可怕。
“本王此番出征,前后三月。”刘璋缓缓开口,“赖将士用命,诸位同心,击退刘备,保益州无恙。”
众人齐声道:“主公英明!”
刘璋摆了摆手。
“英明谈不上。”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起来,“本王只是有些事,想问问诸位。”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刘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本王出征之前,曾有人暗中写信给刘备,相约献城。”
此言一出,好几个人的腿都软了。
刘璋继续道:“本王出征之后,曾有人在家中设宴,庆祝刘备即将入主成都。”
又有人开始发抖。
刘璋放下茶盏,目光如刀。
“本王被困葭萌关时,曾有人准备打开城门,迎接刘备的大军。”
扑通一声,有人跪了下去。
刘璋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淡淡道:“诸位,本王说的这些人,你们可知道是谁?”
堂中一片死寂。
良久,刘璋忽然笑了。
“诸位不必紧张。本王今请你们来,不是要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刘璋站起身来,走下堂阶,在群臣面前缓缓踱步。
“本王这三个月,打了一场仗,折损了不少兵马。接下来要招兵买马,加固城防,以备刘备再来。”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这些事,都需要钱。”
群臣的脸色开始变了。
刘璋继续道:“本王算过一笔账。要招三万新军,要加固各处关隘,要打造军械,要储备粮草——最少需要这个数。”
他伸出五手指。
五千万钱。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
刘璋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微微扬起。
“本王知道,诸位府上,都有一些积蓄。本王也知道,这些积蓄,是诸位多年来辛苦积攒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本王更知道,其中有些积蓄,是怎么来的。”
此言一出,许多人的脸都绿了。
刘璋走回上首,重新坐下。
“所以,本王今请诸位来,是想请诸位帮一个忙。”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诸位愿帮的,本王记着这个情。诸位不愿帮的——”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电。
“本王也记着。”
堂中一片死寂。
良久,黄权第一个站了出来。
“主公,权愿献家资五百万钱,以充军资。”
刘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黄主簿忠心可嘉,本王记下了。”
黄权退下。
紧接着,又有人站了出来。
“主公,某愿献三百万!”
“主公,某愿献两百万!”
“主公,某愿献……”
一时间,堂中群臣争先恐后地报数,生怕晚了就被刘璋记在另一个本子上。
刘璋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不时点头,不时说一句“好”“记下了”“本王记着你的情”。
很快,堂中就只剩下几个人没有开口。
那几个人,都是与张松过从甚密的人。
刘璋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几位,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主公,非是某不肯献,实在是……实在是家中拮据,拿不出多少……”
刘璋看着他,忽然笑了。
“拮据?”
他点了点头。
“好。既然拮据,那本王也不强人所难。”
那人松了口气,正要谢恩,刘璋又道:“本王只是听说,前些子,你府上买了三百亩良田。不知这三百亩良田,是哪里来的?”
那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刘璋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这样吧,本王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献出家资五百万,那三百亩良田的事,本王就当没听说过。第二条——”
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地看着那人。
“本王让李建龙带人去你府上,好好查一查。”
那人的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主……主公,某愿献!某愿献五百万!”
刘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他摆了摆手。
“下去吧。”
那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堂中剩下的几个人,再也不敢犹豫,争先恐后地报出了数目。
刘璋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待众人散去,堂中只剩刘璋和李建龙两人。
李建龙忍不住道:“主公,这些人……真的都跟张松有勾结?”
刘璋看了他一眼。
“有些人有,有些人没有。”
李建龙一愣:“那主公怎么……”
“怎么知道他们心虚?”刘璋接过话头,微微一笑,“建龙,这世上最有趣的,就是人心。”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这些人,有的确实跟张松有勾结,有的只是观望,有的纯粹是胆小。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怕。”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建龙。
“怕本王查他们,怕本王知道他们心里那点小九九。所以,只要本王稍微吓一吓,他们就会乖乖地把钱交出来。”
李建龙恍然大悟。
“主公高明!”
刘璋摇了摇头。
“不是高明,是无奈。”
他走回案前,坐下。
“益州这些年,积弊太深。府库空虚,军备废弛,豪强兼并,官吏贪腐。本王要在这地方站稳脚跟,必须有钱,有兵,有粮。”
他看着李建龙。
“这些人,有的是钱。让他们出点血,总比从百姓身上刮要好。”
李建龙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主公,张松那边……”
刘璋的目光微微一凝。
张松。
那个被他派去刘备身边做内应的人。
刘备已经退回荆州了,张松呢?
他沉默了良久,缓缓道:“张松那边,暂时不动。”
李建龙一怔:“为何?”
刘璋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张松这颗棋,本王还没用。”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刘备虽然退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总有一天,他会再来。”
他看着李建龙。
“到那时,张松就会派上用场了。”
夜深了。
州牧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刘璋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名册。那是今群臣献出家资的数目,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有八千余万钱。
足够招五万新军了。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拿起笔,在名册上批了几个字。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刘璋抬起头,微微一怔。
是法正。
法正走到案前,跪坐下来,低声道:“主公,正有一事禀报。”
刘璋看着他,目光幽深。
“何事?”
法正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这是张松今送来的密信。”
刘璋接过信,展开细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松已随刘备至荆州,暂居公安。刘备待松甚厚,言听计从。松已得其信任,请主公放心。若有差遣,但凭吩咐。”
刘璋看完,嘴角微微扬起。
他放下信,看着法正。
“孝直,你觉得张松此人,可信吗?”
法正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正以为,张松可信。”
刘璋挑了挑眉:“为何?”
法正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张松的家人,都在成都。”
刘璋笑了。
“说得好。”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繁星满天。
“告诉张松,好好在刘备那边待着。该吃吃,该喝喝,该出谋划策就出谋划策。”
他转过身来,看着法正。
“等时机到了,本王自会联系他。”
法正低下头:“是。”
他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刘璋忽然叫住他。
“孝直。”
法正回过头来。
刘璋看着他,目光幽深。
“今堂上那些人,你怎么看?”
法正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正以为,主公今做得对。”
刘璋挑了挑眉:“哦?”
法正一字一句道:“益州积弊已深,非重典不能治。今这一番敲打,那些心中有鬼的人,从此不敢再动。那些胆小怕事的人,从此知道敬畏。那些忠心耿耿的人,从此更有信心。”
他顿了顿。
“一举三得,主公高明。”
刘璋看着他,忽然笑了。
“法孝直,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法正低下头,没有说话。
刘璋摆了摆手。
“去吧。”
法正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只剩刘璋一人。
他重新走回案前,拿起那封张松的密信,看了又看。
张松。
这个曾经背叛他、被他着去做细作的人,此刻正在荆州,在刘备身边,做着他的眼线。
刘备对他言听计从。
刘备以为,他是从益州叛逃而来的谋士。
刘备以为,有他相助,再取益州指可待。
刘璋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
“最危险的敌人,往往藏在最信任的位置。”
他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窗外,夜风吹过。
远处城头,那面绣着“刘”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刘璋走到窗前,望着那片夜空。
刘备,你在荆州好好待着。
等你再来的时候——
我会给你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