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夜半。
葭萌关外,月色晦暗,乌云遮天。山道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夜风呼啸而过,卷起片片枯叶。
诸葛亮端坐于四轮车上,身后是五千精兵。关羽、张飞、赵云、黄忠四将各率一部,隐于山林之中,屏息以待。
远处,葭萌关的城楼上一片漆黑。没有灯火,没有守军的身影,只有那面“刘”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隐约可见。
“军师。”赵云压低声音道,“城中无光,莫非有诈?”
诸葛亮微微摇头。
“霍峻信中说,他会熄灭城头灯火,以作信号。此刻城中无光,正是内应已成的征兆。”
赵云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诸葛亮的目光越过黑暗中的城楼,望向那扇紧闭的城门。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霍峻在城中接应,三更时分打开东门。大军趁夜入城,夺回葭萌关。刘璋纵然有通天之能,也绝想不到,他亲手擒获的降将,会是他棋局中最大的变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城楼上传来三声梆子响——三更天了。
紧接着,那扇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道人影从门缝中闪出,朝这边挥了挥手。
诸葛亮眼睛一亮。
“子龙,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
赵云抱拳:“是!”
片刻后,关羽率前军率先而动,悄无声息地朝城门摸去。张飞、赵云、黄忠各率本部,紧随其后。
城门越来越近。
关羽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炬。他的身后,三千精兵鱼贯而入,涌入城中。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直到——
“关将军,别来无恙?”
一道声音从黑暗中响起,平静如水,却如惊雷般在关羽耳边炸开。
关羽猛然抬头。
城楼上,无数火把瞬间燃起,将整座城楼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中,一个身影负手而立,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璋。
关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埋伏!撤!”
但他的声音还没落下,身后的城门已经轰然关闭。
与此同时,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巷口处、民房中,无数益州士卒蜂拥而出。弓弩手列于屋顶,箭矢如雨;刀盾手堵住街口,寒光闪闪;长枪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关羽的三千精兵团团围住。
“关将军。”刘璋的声音从城楼上悠悠传来,“本王等你多时了。”
关羽咬着牙,青龙偃月刀横在身前,目光死死盯着城楼上的那个身影。
“刘璋!你使诈!”
刘璋笑了。
“使诈?”他摇了摇头,“将军这话说得不对。本王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关羽,望向城外漆黑的夜色。
“比你们的军师,多想了一步。”
城外,诸葛亮听到城中声震天,脸色骤变。
“不好!中计了!”
他霍然起身,正要下令撤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声。
李建龙、王建光各率伏兵,从两侧山林中出,截住了张飞、赵云、黄忠的后路。李建龙长刀所向,沉稳如岳;王建光双斧翻飞,势如疯虎。张鲁军的杨任、张卫也从北面到,三面合围,将诸葛亮的五千精兵团团困住。
“军师!”张飞暴喝一声,丈八蛇矛横扫,退围攻而来的益州士卒,“俺护你出去!”
诸葛亮的脸色铁青。
他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葭萌关,望着城楼上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霍峻的密信,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刘璋如何知道他会用霍峻为内应?
如果是真的,霍峻又为何会出卖他?
这些问题像无数针,扎在他的心头。
但此刻没有时间细想。
“撤!”他一字一句道,“往东面撤!”
“东面?”张飞一愣,“军师,东面是……”
“东面是雒城的方向。”诸葛亮打断他,目光沉沉,“刘璋在这里等着我们,就是要把我们往东面赶。既然如此,我们就如他所愿——撤往雒城,与主公合兵一处!”
张飞咬了咬牙,大喝一声:“好!俺开路!”
他纵马而出,丈八蛇矛翻飞,开一条血路。赵云护着诸葛亮,黄忠断后,四人合力,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带着残兵向东突围而去。
李建龙正要追击,城楼上传来刘璋的声音——
“建龙,不必追了。”
李建龙勒住战马,抬头望去。
刘璋站在城楼上,望着诸葛亮远去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
“让他们走。”
李建龙不解:“主公,此时正是歼灭诸葛亮的好时机……”
“好时机?”刘璋摇了摇头,“建龙,你以为诸葛亮是那么容易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建龙。
“关张赵黄,四将皆在。诸葛亮身边有这些人护着,硬拼只会徒增伤亡。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
“让他们回去,才是更好的选择。”
李建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诸葛亮回去了,刘备就知道了葭萌关已失,后路已断。
刘备知道了,就会做出选择。
而无论他做什么选择——
李建龙抬起头,望向城楼上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个人,每一步都算得那么准。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诸葛亮一路向东,败退八十里,终于在次傍晚与刘备的大军会合。
刘备亲自出营迎接,看到诸葛亮满身尘土、面色苍白的样子,心中猛然一沉。
“孔明!”
诸葛亮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主公,亮无能,兵败葭萌关,折损将士……请主公治罪。”
刘备一把将他扶起。
“孔明何出此言!胜败乃兵家常事,快进帐歇息!”
他扶着诸葛亮走进大帐,关张赵黄四将紧随其后。
众人坐定,诸葛亮将这几的战况一一道来。从金牛道伏击,到葭萌关中计,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帐中一片死寂。
良久,刘备沉声道:“孔明的意思是——刘璋早就知道你要用霍峻为内应?”
诸葛亮点了点头。
“不但知道,他还利用这一点,将计就计,引我军入城。”他的目光幽深,“主公,这个刘璋……不简单。”
刘备沉默了。
他想起成都城下那漫天的箭雨,想起那个负手而立、下令“关门打狗”的身影。
那个被他视为暗弱无能的人,那个被他当做可以轻易拿捏的软柿子——
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军师。”张飞忍不住开口,“那个刘璋,他咋就知道你要用霍峻?霍峻那厮是不是真降了?”
诸葛亮摇了摇头。
“翼德,此事不必再追究了。无论霍峻是真降还是假降,此刻都不重要了。”
他抬起头,看向刘备。
“主公,我军如今后路已断,粮草将尽,士气低落。葭萌关已失,金牛道被堵,唯有向东一条路可走。”
刘备沉声道:“孔明的意思是……”
诸葛亮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主公请看。”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
“我军如今困于此地,西有刘璋据葭萌关,北有张鲁堵金牛道,南有刘璋主力虎视眈眈。唯有东面,通往巴东、荆州的方向,尚且畅通。”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
“主公,我军该退了。”
帐中一片哗然。
关羽霍然起身:“军师,退兵?我们千里入蜀,就这么退了?”
张飞也道:“是啊!俺们还没跟那刘璋好好打一场呢!”
诸葛亮看着他们,目光平静。
“云长,翼德,你们以为,刘璋会让我们好好打一场吗?”
两人愣住了。
诸葛亮继续道:“刘璋设此局,为的就是我们退兵。他不急于歼灭我们,是因为他知道,困兽犹斗,急了反而会让我们拼死一搏。他要的,是让我们自己走。”
他转过身,看着刘备。
“主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退兵,来还可再来。若今困死于此,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刘备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刘备睁开眼睛,目光沉沉。
“传令下去,明一早,全军拔营,退守巴东。”
关羽张飞面面相觑,终于低下头去。
“是。”
刘备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西方。
那里,是葭萌关的方向。
“刘璋。”他喃喃道,“今之败,备记下了。来——”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葭萌关,州府衙署。
刘璋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军报。
刘备退兵了。
他放下军报,嘴角微微扬起。
李建龙站在一旁,忍不住问道:“主公,刘备退兵了,我们追不追?”
刘璋摇了摇头。
“不追。”
李建龙一愣:“为何?”
刘璋抬起头,看着他。
“建龙,你知道打猎时,最忌讳什么吗?”
李建龙想了想,摇了摇头。
刘璋微微一笑。
“最忌讳的,是把猎物到绝境。”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兔子急了会咬人,老虎急了会吃人。刘备现在就是一头困兽,身后有关张赵黄四头猛虎护着。我们若去追,他必拼死一搏。到时候,就算胜了,也是惨胜。”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让他走。让他回到荆州,让他舔舐伤口,让他记住今之败。”
窗外,夜色已深。
远处城头,那面绣着“刘”字的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李建龙看着那个背影,忽然问道:“主公,刘备还会再来吗?”
刘璋沉默了片刻。
“会。”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建龙。
“刘备不是那种一次失败就放弃的人。他会回去,重整旗鼓,然后——”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再来。”
李建龙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主公为何不趁现在……”
“趁现在什么?”刘璋打断他,“趁现在了他?”
他摇了摇头。
“不了。”
李建龙愣住了。
刘璋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建龙,你要记住一件事。”他缓缓道,“打仗,不是为了敌,是为了达成目的。”
李建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刘璋看着他茫然的样子,忽然笑了。
“算了,这些事慢慢学。现在——”
他拿起案上的那卷军报,轻轻放下。
“给张鲁写信,告诉他,刘备退了,答应他的宕渠巴西两郡,本王会如约交割。”
李建龙一怔:“主公真要给?”
刘璋看了他一眼。
“怎么?”
李建龙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末将以为,张鲁此番出兵,虽然帮了我们,但也趁机占了巴西两郡。若真给了他,后必成大患。”
刘璋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李建龙更茫然了:“那主公为何还要……”
“因为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刘璋打断他,“张鲁手里有两万大军,就在巴西郡。我们若不给,他就翻脸。到时候,刘备还没走远,张鲁又打上门来,腹背受敌的是谁?”
李建龙沉默了。
刘璋看着他,目光平静。
“建龙,有些东西,给出去是为了拿回来。有些话,说出去是为了收回来。你现在不明白,以后慢慢就明白了。”
李建龙低下头,抱拳道:“末将受教。”
刘璋摆了摆手。
“去吧。传令下去,犒赏三军,休整三。”
李建龙领命而去。
帐中只剩刘璋一人。
他坐在案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笑了一下。
刘备退了。
张鲁得了两郡,暂时不会翻脸。
益州,暂时是他的了。
但只是暂时。
他知道,刘备不会善罢甘休。他知道,张鲁不会满足于两郡。他知道,曹迟早会把手伸过来。他知道,孙权也在觊觎荆州。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野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刚刚看完《三国志》里刘璋的那一章,心里堵得慌。
一个坐拥益州天府之国的人,怎么就混成了那个样子?
开城投降,郁郁而终,连个像样的传记都没有。
他不服。
他要替那个刘璋,活出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远处城头,号角声隐隐传来。
那是换岗的信号。
刘璋收回思绪,转身走回案前。
案上摊着益州全图,山川城池,历历在目。
他的手指落在一个地方。
荆州。
那是刘备回去的地方。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刘备,好好养伤。”他喃喃道,“等你养好了——”
他顿了顿。
“我们再下一盘。”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墙上的影子晃动起来,像是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