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如雨下。
成都北门外的那片开阔地,转瞬之间变成了修罗场。
荆州军前锋三千余人,被堵在城门与外围伏兵之间的狭长地带,进不得,退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漫天箭雨倾泻而下。惨叫声、马嘶声、箭矢破空的尖啸声混成一团,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保护主公!”
关羽一马当先,青龙偃月刀舞成一道光幕,拨开扑面而来的箭矢。张飞暴喝一声,丈八蛇矛横扫,将射向刘备的数支狼牙箭拦腰斩断。赵云护在刘备身侧,银枪如龙,滴水不漏。
但更多的士卒没有这样的武艺。
那些跟随刘备从荆州千里而来的老兵,那些在博望坡、在新野、在长坂坡九死一生的精锐,此刻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渗进成都城下这片冻硬的土地,冒着丝丝热气。
刘备的脸色铁青。
他望着城头上那个已经消失的背影,眼中翻涌着惊怒、不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恐惧。
“大哥,冲进去!”张飞怒吼,“那刘璋小儿敢使诈,某家撕了他!”
“三弟不可!”关羽沉声道,“城门已闭,城上弓弩手密布,此时强攻,徒增伤亡。”
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厉声喝道:“传令,后队变前队,撤出敌箭范围!”
号角声响起,荆州军开始狼狈后撤。
但刘璋的布置显然不止于此。
城外两翼的山坡上,忽然竖起无数旗帜。一队队益州士卒从埋伏处涌出,截断了荆州军的退路。当先一将,白马银枪,正是刘璋麾下大将张任。
“刘备!”张任纵马而出,长枪遥指,“我主早有吩咐,今请君入瓮,岂能让你说来就来,说走便走?”
话音未落,两边山上滚木礌石齐下,又是一片鬼哭狼嚎。
刘备一口鲜血涌上喉咙,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翼德”
“在!”
“给某出一条血路!”
“得令!”
张飞暴喝一声,丈八蛇矛翻飞,当先冲入益州军阵中。那一杆长矛如同黑龙搅海,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关羽护着刘备紧随其后,赵云断后,三人合力,终于撕开一道口子,带着残兵败将仓皇北撤。
城头上,刘循呆呆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
他身后那些益州臣子们,也全都傻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挥手下令、关门打狗的人,是他们的主公?是那个素来暗弱、遇事不决、被人称作“守户之犬”的刘璋?
张松腿一软,瘫坐在地。
完了。
全完了。
他写给刘备的那些信,他谋划的那些勾当,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那些算计——在刘璋那道漫不经心的挥手之间,全部化作泡影。
法正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城下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眼神复杂得可怕。
“诸公。”
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刘璋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城头,正负手而立,看着城下荆州军狼狈逃窜的背影。
他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狂喜,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刘备败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传令下去,各门,诸将归位,从今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成都,闭城。”
“是!”
这一次,没有人再犹豫。
那些声音里,有狂喜,有敬畏,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心虚。
刘璋的目光在张松和法正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去。
那一瞬间,法正浑身冰凉。
刘备一口气退出三十里,才在雒城外围扎下营寨。
清点人马,折损三千有余。
三千精锐,连成都的城墙都没摸着,就这么没了。
大帐中气氛压抑得可怕。关羽张飞坐在两侧,满脸怒色;赵云垂首不语;简雍、孙乾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刘备坐在上首,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良久,他睁开眼睛,目光阴沉如铁。
“是某小觑了刘璋。”
没有人敢接话。
“某一路南下,沿途城池望风而降,某以为益州无人,以为刘璋暗弱可欺。”刘备缓缓说着,声音沙哑,“今方知,此人……藏得好深。”
帐帘掀开,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快步而入。
“主公!”
来人一身文士打扮,面容清瘦,眼中却透着精光——正是军师中郎将,诸葛亮。
刘备睁开眼睛,看向这个他最为倚重的谋士。
“孔明,某……”
“主公不必多言。”诸葛亮摆了摆手,在刘备身侧坐下,“亮在路上已听闻战况。刘璋此人,亮也曾暗中观察过,只道是庸碌之辈,今之事,着实出人意料。”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但有一事,亮想请教主公。”
“先生请讲。”
“刘璋若要伏击我军,为何不早做准备?”诸葛亮目光闪动,“他从葭萌关到我军南下,至少有三月之久。若早有此心,何不在金牛道上设伏,偏要等到成都城下?”
刘备一怔。
“孔明的意思是……”
“亮在想,此人究竟是早有所谋,还是临时起意。”诸葛亮缓缓道,“若是早有所谋,那他这三年、五年、甚至十年,都在装聋作哑,这份心机,实在可怕。若是临时起意……”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帐中陷入沉默。
良久,刘备沉声道:“那依先生之见,眼下该当如何?”
诸葛亮抬起头,目光越过帐门,望向南边那座隐约可见的城池。
“主公可还记得,我们来益州之前,亮说过什么?”
刘备默然。
诸葛亮当初说的是:益州可取,但需谨防一人——张松。
张松是内应,是引路之人,是益州门户的钥匙。若没有他,他们连入蜀的路径都找不到。
可现在,张松的身份,恐怕已经暴露了。
“亮担心的不是刘璋。”诸葛亮缓缓道,“亮担心的是,刘璋既然敢在成都城下伏击我军,那他手里,恐怕不止这一张牌。”
他转过头,看向刘备。
“主公,请神容易送神难。我军入了蜀,如今想退,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成都,州牧府。
夜深了。
刘璋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一卷益州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关隘、兵力、粮储,那是他三个月来一点一点整理出来的。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
门开了,一个年轻人走进来,正是他的儿子刘循。
刘循走到案前,跪坐下来,欲言又止。
刘璋没有抬头,依旧看着舆图。
“想说什么?”
刘循深吸一口气:“父王,今之事,儿臣……儿臣实在不解。”
“不解什么?”
“父王既然早有谋划,为何……为何一直瞒着儿臣?还有那些臣子们,他们……”
“他们什么?”刘璋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你是想问,那些暗中勾结刘备的人,本王为何不抓?”
刘循张了张嘴,点了点头。
刘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刘循看不懂的东西。
“抓了张松,还有李松、王松。抓了法正,还有李严、王平。”他淡淡道,“益州这么多年,积弊已深,你以为是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刘循愣住了。
“让他们跳。”刘璋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跳得越高,摔得越狠。今这一战,你觉得那些人心里的算盘,还打得响么?”
刘循想了片刻,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明白了。
父亲等的,从来不是刘备入蜀的那一刻。
他等的,是让所有人看清楚——谁才是益州真正的主人。
“那……接下来呢?”刘循小心翼翼地问,“刘备虽然败了一阵,但关张赵黄皆在,数万荆州军仍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刘璋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一手指,点在舆图上一个地方。
刘循低头看去,瞳孔猛然收缩。
那个地方,写着两个字——
汉中。
“刘备想要益州,张鲁想要什么呢?”刘璋喃喃道,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夜色。
窗外,夜风渐起,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刘循看着父亲映在墙上的影子,忽然觉得那道影子前所未有的高大,也前所未有的——陌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王,张松和法正那边……要不要先控制起来?”
刘璋沉默了片刻。
“法正,留着。”
刘循一怔:“为何?”
“此人……”刘璋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有用。”
他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
刘循识趣地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父亲依旧低头看着那张舆图,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刘循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父亲看的,好像不只是益州。
次清晨,成都城门照常打开。
但进出之人,都要经过严格盘查。一队队士卒穿行于街巷之间,整个成都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氛。
州牧府外,一群臣子候着,等着召见。
张松站在人群中,面色苍白,眼底一片青黑——他一夜未眠。
法正站在他身边,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孝直……”张松压低声音,嘴唇都在哆嗦,“你说,主公他……”
法正没有看他,只是轻声道:“永年,该来的总会来。”
话音刚落,府门大开。
一个侍从走出来,高声道:“主公有令,宣——”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人群中。
“法正,法孝直入见。”
张松浑身一僵。
法正神色不变,整了整衣冠,抬步走进府门。
身后,张松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法正走进书房时,刘璋正在喝茶。
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看起来温和而从容,与昨城头上那个下令放箭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法正跪坐下来,伏地行礼。
“罪人法正,拜见主公。”
刘璋放下茶盏,看着他。
“罪人?”他笑了一下,“孝直何罪之有?”
法正低着头,一字一句道:“正与张松私通刘备,图谋献蜀,罪该万死。”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刘璋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法正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法孝直啊法孝直,”刘璋止住笑,看着他,“你是真聪明。”
法正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若是抵赖,本王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你倒好,一进门就认了。”刘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说说吧,为什么认?”
法正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来。
“因为主公若要我,我认不认都是死。主公若不我……”他顿了顿,“那我认了,反倒有一线生机。”
刘璋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满意。
“起来吧。”
法正微微一怔,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张松要,但你,本王留着。”刘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知道为什么吗?”
法正沉默了一瞬。
“因为主公需要一个了解刘备的人。”
刘璋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卷竹简,递给法正。
“这是本王拟的几条方略,你看看。”
法正接过,展开一看,瞳孔猛然收缩。
那上面写着的,是接下来数月之内,益州要与汉中张鲁、荆州刘备、乃至许都曹周旋的全盘谋划。每一步,每一处,每一个可能的变化,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方略。
这是……
法正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庸碌之主的人。
刘璋迎着他的目光,淡淡一笑。
“你以为本王这三个月,只是在装傻?”
法正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冬的阳光正好。
远处城头,那面绣着“刘”字的大旗,正迎风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