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
成都城里张灯结彩,百姓们走上街头,赏灯猜谜,热闹非凡。这是益州近些年来最太平的一个正月——刘备退了,战事停了,赋税没涨,粮价没涨,一切都好像和从前一样。
但有心人会发现,城门口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那些人身着便衣,混在人群中,目光却锐利如鹰,不停地扫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张任站在城楼上,俯瞰着这一切。
他是刘璋麾下最善守的将领,此番被委以成都防务之责,夜不敢懈怠。城防图他已经看了不下百遍,每一处垛口、每一座箭楼、每一条街巷都烂熟于心。
“张将军。”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将领快步走来,抱拳行礼。
张任回过头,看着此人。
严颜。
原巴郡太守,刘备入蜀时曾举城而降。刘璋大胜之后,此人也跟着其他降将一起,重新归顺。
张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看不出喜怒。
“严将军,征兵之事办得如何了?”
严颜微微一顿,随即道:“回将军,三之内,已募得新卒五千余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些人多是农户子弟,从未上过战场,要练成可用之兵,还需时。”
张任点了点头。
“主公说了,新卒不急用,慢慢练便是。”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城下那些热闹的人群,“主公还说了,严将军练兵有方,这五千新卒,就交给将军了。”
严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抱拳道:“末将领命。”
张任看着他,忽然道:“严将军,你可知主公为何用你?”
严颜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末将……原是降将,本不该……”
“不。”张任打断他,“主公用你,不是因为你是降将,也不是因为你有罪。主公用你,只因为你有本事。”
他看着严颜的眼睛。
“主公说过一句话,末将深以为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主公用了你,你就好好。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严颜怔了怔,随即深深一揖。
“多谢将军指点。”
张任摆了摆手,转身望向城外。
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山谷的轮廓。
那里,正在发生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成都城外三十里,无名山谷。
谷口设了关卡,夜有人把守,寻常百姓本无法靠近。那关卡上的士卒与寻常军士不同——他们身着玄色劲装,腰悬横刀,目光冷峻如铁。每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让人望而生畏。
山谷深处,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三千精壮汉子赤着上身,在寒冬的冷风中奔跑呼号。他们或攀爬峭壁,或泅渡冰河,或徒手搏击,或列阵冲。汗水与泥土混在一起,在身上结成一道道的泥痕。
谷中一块巨石上,李建龙负手而立,目光如电。
他的身后,站着王建光。这个黑脸莽汉此刻也收敛了平的粗豪,目睛地盯着下方的训练,时不时点点头,又时不时皱皱眉。
“二哥,你说主公这练兵的法子,是从哪儿学的?”王建光忍不住问道,“俺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见过这么练兵的。”
李建龙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主公说,这叫特种兵。”
“特种兵?”王建光挠了挠头,“啥意思?”
李建龙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啥意思。
他只记得那刘璋把他和王建光叫到面前,摊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选拔标准:能开二石弓者,能负百斤行五十里者,能泅渡三丈深水者,能攀援十丈峭壁者……”
“训练科目:负重越野、徒手格、攀援泅渡、夜战奔袭、山地丛林……”
“作战方式:以小队为单位,深入敌后,斩首袭扰,断粮焚辎……”
他当时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练兵?这是练妖怪吧?
但刘璋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建龙,你若能练出这样一支兵,益州十年无忧。”
就这一句话,李建龙接了这差事。
此刻,他看着下方那些在寒风中赤膊奔跑的汉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些人,三个月前还是普通的农夫、猎户、矿工。他们被挑选出来时,一个个面黄肌瘦,连刀都拿不稳。
但三个月后,他们已经脱胎换骨。
“二哥!”王建光忽然大叫一声,“你看!”
李建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山谷一侧的峭壁上,几十个赤膊的汉子正在攀援而上。那峭壁几乎垂直,光秃秃的没有落脚之处,他们只能用手指抠着石缝,一点一点往上挪。
最上面的那个人,已经爬到了三丈高处。他的手指抠进一道石缝,脚下悬空,整个人吊在半空中。
忽然,他抠着的那块石头松动了。
“小心!”王建光大吼一声。
那人的身子猛然下坠——
但就在坠落的瞬间,他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旁边一道更深的石缝。整个人在空中荡了一荡,随即稳住身形,继续往上爬去。
李建龙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着那个人终于爬上崖顶,站在上面朝下面的人挥手欢呼,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王建光跳起来,挥舞着拳头,“好样的!等会儿俺赏他酒喝!”
李建龙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崖顶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
三千人。
三千个这样的人。
若能练成,将是一支怎样的力量?
他不敢想。
但主公说,可以。
那就一定能。
成都,州牧府。
刘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竹简。那是李建龙每送来的训练记录,详细记载着每一个士卒的进展、每一项科目的完成情况。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偶尔拿起笔在竹简上批几个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亲兵在门外道:“主公,张任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门开了,张任大步而入,单膝跪地。
“末将张任,参见主公。”
刘璋抬起头,看着他。
“仲卿来了,坐。”
张任在案前跪坐下来,抱拳道:“主公,末将有事禀报。”
“说。”
“成都防务,末将已重新部署。城墙加固,箭楼增设,各门守军皆已到位。只是……”他顿了顿,“末将有一事不明。”
刘璋看着他。
“何事?”
张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主公为何让严颜负责征兵?”
刘璋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仲卿觉得严颜此人如何?”
张任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人原是巴郡太守,刘备入蜀时举城而降。虽然后来又归顺主公,但终究是降将,反复之人……”
“反复之人?”刘璋打断他,微微一笑,“仲卿,你说严颜是反复之人,那吴懿呢?费观呢?李严呢?这些人哪个不是降将?”
张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仲卿,本王问你一个问题。”
张任抱拳:“主公请问。”
“刘备入蜀时,有多少人开城投降?”
张任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据末将所知,各郡县降者……不下二十处。”
刘璋点了点头。
“二十处。也就是说,益州大大小小的官员,有二十多位曾降过刘备。”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任。
“本王若不用这些人,谁来替本王做事?”
张任愣住了。
刘璋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仲卿,你是忠臣,本王知道。你眼里揉不得沙子,本王也知道。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治理益州,靠的不是忠臣,而是能臣。严颜能打仗,吴懿能治民,李严能谋事——这些人,本王都要用。”
他看着张任。
“用他们,不是因为信得过他们。是因为他们有用。”
张任沉默了良久,终于低下头去。
“末将……受教了。”
刘璋摆了摆手。
“去吧。城防的事,你多费心。”
张任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刘璋忽然叫住他。
“仲卿。”
张任回过头来。
刘璋看着他,缓缓道:“本王信得过的人不多,你是一个。”
张任的眼眶微微一热,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刘璋一人。
他望着窗外,嘴角微微扬起。
张任,严颜,李建龙,王建光,法正,李俊华……
这些人,有的忠,有的奸,有的智,有的勇。
但他们都将是他的刀。
他需要这些刀,去劈开前方的荆棘。
山谷中,训练仍在继续。
头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士卒们结束了白的练,三三两两坐在篝火旁,大口吃着粮,大口喝着热水。
李建龙和王建光并肩站在谷口,望着这些人。
“二哥。”王建光忽然道,“你说,主公要咱们练这三千人,到底是要啥?”
李建龙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建光,你觉得这次打刘备,咱们赢在哪儿?”
王建光想也不想,脱口道:“赢在主公英明!赢在那李俊华设伏!赢在咱们偷袭葭萌关!”
李建龙摇了摇头。
“这些都对,但不全对。”
王建光挠了挠头:“那你说赢在哪儿?”
李建龙的目光投向远处那些士卒。
“赢在咱们每一步,都走在刘备前面。”
他顿了顿。
“主公让李俊华去汉中,走在张鲁前面。主公让咱们练精兵,走在刘备前面。主公让严颜张任征兵守城,走在所有人前面。”
他转过头,看着王建光。
“主公要的,不是打赢一场仗。主公要的,是永远走在别人前面。”
王建光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李建龙那郑重的表情,也跟着点了点头。
“那……那咱们就好好练,让主公永远走在前面!”
李建龙笑了。
“对。”
他转身望向山谷深处。
那些篝火旁的身影,在他眼中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不只是三千士卒。
他们是主公的刀。
是主公的盾。
是主公走在所有人前面的——底气。
夜深了。
成都城里,灯火渐熄。
州牧府的书房里,烛火依然亮着。
刘璋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舆图。那是益州全图,山川城池,历历在目。
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从成都到巴郡,从巴郡到汉中,从汉中提到荆州。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荆州那个位置上。
公安。
那是张松此刻所在的地方。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刘备,你在荆州还好吗?
张松伺候得还周到吗?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风习习,繁星满天。
远处城头,那面绣着“刘”字的大旗,在夜色中轻轻飘动。
他望着那面旗,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他从头越了。
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一个亲兵快步而入,单膝跪地。
“主公,李俊华先生派人送信来了。”
刘璋接过信,展开细看。
片刻后,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信上只有八个字——
“张鲁已退,汉中无事。”
他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