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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2

建安十七年,二月初二。

龙抬头。

成都城里下了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雨。细雨如丝,悄无声息地洒落,将整座城池洗刷得净净。街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在雨丝中轻轻摇曳,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味道。

州牧府的书房里,刘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细雨蒙蒙的天空。

“主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李俊华先生到了。”

刘璋转过身来。

门口站着一个青衫文士,风尘仆仆,面容清瘦,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初。他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深深一揖。

“俊华参见主公。”

刘璋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辛苦了。”

李俊华抬起头来,笑道:“为主公效力,不辛苦。”

刘璋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亲兵送上茶来,退出门外。

两人相对而坐,茶香袅袅。

“汉中那边,都安顿好了?”刘璋问道。

李俊华点了点头:“张鲁得了宕渠巴西两郡,心满意足,已经退兵回南郑了。临走时还托臣给主公带句话——”

他顿了顿,学着张鲁的腔调道:“刘季玉这回够意思,本帅记下了。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刘璋闻言,不由得笑了。

“这个张鲁,倒是个明白人。”

李俊华也笑了:“明白是明白,但主公可别真指望他。此人贪心不足,今得了两郡,明就会想要三郡。等他把那两郡消化完了,迟早还会打别的主意。”

刘璋点了点头。

“所以本王才急着叫你回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益州这场仗,打是打赢了,但烂摊子还在。刘备虽然退了,但占去的那些地盘,还在他手里。巴西、宕渠给了张鲁,巴郡、江州、垫江这些地方,还在刘备的人手上。”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俊华。

“这些地方,得收回来。”

李俊华起身走到舆图前,仔细端详了片刻。

“主公说得是。巴郡、江州、垫江一线,是益州东面的门户。若不收回,刘备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手指在图上移动。

“但臣以为,此事急不得。”

刘璋看着他:“怎么说?”

李俊华缓缓道:“刘备虽然退了,但他的主力未损。关张赵黄皆在,数万荆州军仍在。我军若贸然东进,他必拼死来争。到时候又是一场恶战。”

他的手指点在江州的位置上。

“臣以为,当先取巴郡。巴郡太守庞乐,原是刘璋旧部,降刘备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我军大胜,他必然心生悔意。主公可遣一使前往招降,此人必倒戈来归。”

刘璋点了点头。

“接着说。”

“取了巴郡之后,江州就成了孤城。江州守将费观,也是益州旧臣。此人素来圆滑,见风使舵。巴郡一失,他必不战而降。”

李俊华的手指继续移动。

“江州既下,垫江、枳县、临江这些地方,便可传檄而定。到那时,刘备在益州的地盘,就只剩下永安一处。”

他抬起头,看着刘璋。

“永安是入蜀的东大门,刘备必不肯轻易放弃。我军可先取别处,将永安围而不攻。等刘备的粮草接济不上,他自会退兵。”

刘璋听完,沉默了片刻。

“好。”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

“吴懿、李严,此二人可当此任。”

李俊华眼睛一亮:“主公要用降将?”

刘璋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不行?”

李俊华摇了摇头:“不是不行。只是……”他斟酌着词句,“此二人毕竟降过刘备,主公就不怕他们去了之后,又降回去?”

刘璋放下笔,微微一笑。

“俊华,你说刘备待他们如何?”

李俊华想了想:“刘备入蜀时,对降将倒是颇为礼遇。吴懿被任命为护军,李严被任命为犍为太守……”

“礼遇?”刘璋打断他,“吴懿是护军,李严是太守。听起来不错,对吧?”

他站起身来。

“但你知道关张赵黄是什么官职吗?关羽是荡寇将军,张飞是征虏将军,赵云是牙门将军,黄忠是讨虏将军。吴懿那个护军,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个虚衔。李严那个犍为太守,更是连衙门都没进去过——那时候犍为还在本王手里呢。”

李俊华愣住了。

刘璋看着他,嘴角微扬。

“刘备对那些降将,表面客气,实际防范。他用的是他们的名,不是他们的才。用他们的名声来招揽更多的人投降,用完之后就扔在一边。”

他顿了顿。

“吴懿、李严,都是聪明人。你以为他们看不出来?”

李俊华沉默了片刻,深深一揖。

“主公高明。”

刘璋摆了摆手。

“去把吴懿、李严叫来。”

不多时,两个身影走进书房。

当先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俊,气度儒雅,正是吴懿。他原是刘璋的姻亲,妹妹嫁给了刘璋的哥哥刘瑁。刘备入蜀时,他随众而降,如今又重归刘璋麾下。

另一人年纪稍轻,身形挺拔,目光锐利,正是李严。此人本是刘表旧部,后随刘备入蜀,被任命为犍为太守——当然,那个太守只是个空头衔。

两人走到案前,齐齐跪倒。

“罪将吴懿、李严,参见主公。”

刘璋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良久,刘璋终于开口。

“两位将军,可知本王为何召你们来?”

吴懿低着头,沉声道:“末将不知。”

李严也道:“请主公明示。”

刘璋站起身来,走到他们面前。

“本王要你们领兵,去把刘备占去的那些地盘,收回来。”

两人猛然抬起头来,眼中满是震惊。

刘璋看着他们的表情,微微一笑。

“怎么,不敢去?”

吴懿深吸一口气,伏地道:“主公,末将……末将是降将,主公放心让末将领兵?”

刘璋看着他。

“吴懿,本王问你一个问题。”

吴懿抬起头。

“刘备待你如何?”

吴懿沉默了。

刘璋继续道:“他给你个护军的虚衔,让你跟着他入蜀,却从不让你领兵打仗。他用的,是你吴懿的名,不是你的才。”

他转过身,看着李严。

“李严,你也是。犍为太守?犍为在哪?你进过犍为的衙门吗?”

李严的脸色微微发白。

刘璋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本王用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是降将。是因为你们有本事。”

他看着两人。

“吴懿善守,李严善攻。你们两个,正好互补。”

他顿了顿。

“本王给你们一万精兵,三个月之内,把巴郡、江州、垫江这些地方,都给本王收回来。”

吴懿和李严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良久,吴懿深深一揖。

“主公厚恩,懿……必当效死力。”

李严也伏地道:“严愿为主公肝脑涂地。”

刘璋点了点头。

“起来吧。”

两人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刘璋看着他们,缓缓道:“去了那边,记住一件事。”

两人凝神倾听。

“那些地盘,原来是本王的。现在,本王要拿回来。你们只管打,只管收。打下来的地方,你们自己守着。守得住,就是你们的功劳。”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守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

但吴懿和李严都明白他的意思。

两人齐齐抱拳:“末将领命!”

他们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刘璋和李俊华。

李俊华忍不住道:“主公,吴懿李严确实有才,但……”

“但什么?”

李俊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但他们毕竟降过刘备,万一……”

刘璋看着他,忽然笑了。

“俊华,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想得太多。”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吴懿的妹妹嫁给了本王的哥哥,他的儿子在成都书院读书。李严的老母亲住在成都,他敢反,他母亲怎么办?”

李俊华愣住了。

刘璋转过身来,看着他。

“用人,不只要看他的才,还要看他的。在本王手里,他跑不了。”

李俊华沉默了片刻,深深一揖。

“主公圣明。”

刘璋摆了摆手。

“不说这个了。你刚从汉中回来,先歇几。过几天,本王有事交给你办。”

李俊华抬起头:“主公请吩咐。”

刘璋看着他,目光幽深。

“民生。”

李俊华微微一怔。

刘璋缓缓道:“益州这些年,打的仗太多了。百姓苦,府库空,田地荒。本王要你去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

“让益州的百姓,吃饱饭。”

两后,北门。

一万精兵整装待发。

吴懿和李严并辔立于阵前,身后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这支军队是新招募的,士气正旺,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上阵敌。

刘璋亲自前来送行。

他骑着青骢马,缓缓走到两人面前。

“吴将军,李将军。”

两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主公!”

刘璋看着他们,缓缓道:“此去东征,本王只有一句话。”

两人凝神倾听。

“打下来的地盘,好好守着。守住了,是你们的功劳。守不住——”

他顿了顿。

“本王亲自去守。”

吴懿和李严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末将必不辱命!”

刘璋点了点头,拨马转身,缓缓离去。

身后,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城楼上,张任负手而立,望着远去的军队。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正是刚从汉中回来的李俊华。

“李先生。”张任忽然道,“你说,吴懿李严此去,能成事吗?”

李俊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能。”

张任看着他。

李俊华的目光投向远方。

“因为他们输不起。”

北面,葭萌关。

霍峻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

那里,是汉中的方向。

他的身后,站着三千守军。这些人原本是刘璋的亲卫精兵,被抽调来守这座关隘。他们一个个神情肃穆,目光锐利,一看就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一个亲兵快步走来,单膝跪地。

“将军,主公军令。”

霍峻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片刻后,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传令下去,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

亲兵抬起头:“将军,要打仗了?”

霍峻望着北方,缓缓道:“暂时不会。但迟早会。”

他把军令收进袖中。

“告诉弟兄们,张鲁那个人,贪心不足。等他消化完那两郡,就该打我们的主意了。”

亲兵抱拳:“是!”

他转身离去。

霍峻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

张鲁。

他想起那个人的名声,想起那些关于五斗米道的传说,想起那些年被汉中军扰的子。

来就来吧。

他霍峻,守得住。

东线,巴郡。

吴懿的大军兵临城下。

城头上,太守庞乐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军队,腿都在发颤。

他身边站着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正是李严。

“庞太守。”李严缓缓开口,“我二人奉主公之命,来取巴郡。太守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怎么做。”

庞乐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李……李将军,你我都是降过刘备的人,如今又降回去,这……”

李严看着他,忽然笑了。

“庞太守,你以为我们是降回去?”

庞乐愣住了。

李严缓缓道:“我们是从刘备那边,回到主公这边。这叫迷途知返,这叫弃暗投明。主公不追究我们降过刘备的罪过,反而委以重任——这份恩情,你懂不懂?”

庞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严看着他,目光幽深。

“庞太守,我再问你一次——开不开城门?”

庞乐沉默了片刻,终于长叹一声。

“开。”

城门缓缓打开。

吴懿和李严率领大军,昂首入城。

巴郡,收复。

同一天,江州。

费观站在城楼上,看着手中那封信。

信是吴懿写的,只有几行字——

“费将军,巴郡已下。将军若开城归顺,主公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懿当亲率大军,攻城略地。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费观的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望向城外。

那里,李严的大军已经列阵完毕,只等一声令下。

良久,费观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开城门。”

江州,收复。

接下来的子里,捷报频传。

垫江、枳县、临江、平都……一座座城池传檄而定,一面面“刘”字大旗重新升起。

半个月后,除了最东面的永安,刘备在益州的地盘,全部收复。

永安。

这是益州东面的最后一道门户。

再往东,就是荆州的地界了。

城头上,守将向存望着西面,眉头紧锁。

他是刘备留下守永安的将领,手中有五千精兵。这些天,他眼睁睁看着西面那些城池一座座丢失,却无能为力。

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吴懿和李严的军队推进得太快了。等他知道消息,那些城池已经换了旗帜。

“将军。”一个副将低声道,“吴懿的大军已经到了临江,离咱们只有两百里了。”

向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副将犹豫了一下,又道:“将军,咱们……守得住吗?”

向存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副将。

“主公把永安交给咱们,是信得过咱们。咱们不能让主公失望。”

副将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向存望着西面,目光坚定。

来吧,吴懿,李严。

我向存,在这儿等着你们。

成都,州牧府。

刘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东线的战报。

巴郡收复,江州收复,垫江收复……一座座城池,一个个名字,都是他曾经失去的。

现在,都回来了。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李俊华坐在一旁,笑道:“主公,吴懿李严此去,可真是势如破竹。”

刘璋点了点头。

“他们是有本事的人。以前是没机会,现在有了,自然要好好表现。”

他顿了顿,看着李俊华。

“民生的事,你准备得如何了?”

李俊华正色道:“臣已拟了一个章程,正要请主公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刘璋接过,展开细看。

垦荒、修渠、减赋、赈济、招商、兴学……一条条,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李俊华。

“这个章程,要用多少钱?”

李俊华道:“臣算过,约需三千万钱。”

刘璋沉默了片刻。

三千万。

他敲诈群臣得来的那八千万,已经用去五千万招兵买马,剩下的三千万,正好用在这里。

他点了点头。

“准了。”

李俊华眼睛一亮,深深一揖。

“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主公所托!”

刘璋摆了摆手。

“去吧。需要什么,直接找黄权。”

李俊华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刘璋忽然叫住他。

“俊华。”

李俊华回过头来。

刘璋看着他,目光幽深。

“民生的事,比打仗还难。你要有心理准备。”

李俊华微微一笑。

“主公放心。臣在汉中,连张鲁都能应付。这益州的百姓,总比张鲁好说话些。”

刘璋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好!说得好!”

李俊华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刘璋一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的田野里,百姓们正在春耕。那些小小的身影,在田垄间移动,像是一个个跳动的音符。

他望着那些身影,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

“民为贵,社稷次之。”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几个字——

“深耕益州,厚植民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字上,金灿灿的,像是镀了一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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