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八月初八。
立秋。
成都城外,一望无际的稻田翻涌着金黄的波浪。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稻秆,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田埂上,李俊华弯下腰,摘下一株稻穗,放在掌心细细端详。颗粒饱满,色泽金黄,轻轻一捻,米粒便脱壳而出,露出晶莹的白色。
他直起身来,望向这片绵延数十里的稻田,嘴角微微扬起。
“李先生!”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年轻官吏翻身下马,快步跑来。
“李先生,各郡县的秋收账册都送来了!”
李俊华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
巴郡,收粮三十万石。
广汉郡,收粮二十五万石。
犍为郡,收粮二十万石。
蜀郡,收粮四十万石。
……
他越看,眼睛越亮。
最后一页,总计——
益州今年秋收,共得粮二百三十七万石。
李俊华合上账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二百三十七万石。
足够十万大军吃三年。
足够益州百姓吃一年。
足够——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里,是南中的方向。
成都,州牧府。
刘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
舆图上,益州的疆域一目了然。北面是汉中,东面是荆州,西面是蛮荒之地,南面——
南中。
越巂、牂柯、益州郡、永昌……那一大片广袤的土地,如今只是名义上归属益州。实际上,那些地方由当地豪强和夷人首领掌控,不听号令,不纳赋税,不服徭役。
刘璋的目光落在那片土地上,久久未动。
“主公。”
李俊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刘璋没有回头,只是问道:“秋收如何?”
李俊华走上前来,将账册放在案上。
“大熟。”
刘璋终于转过身来,拿起账册,细细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李俊华。
“二百三十七万石。够了吗?”
李俊华点了点头。
“够一万五千人吃两年。”
刘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够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南中”两个字上。
“俊华,你知道南中有多大吗?”
李俊华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片广袤的土地。
“臣知道。越巂、牂柯、益州郡、永昌……加起来,比益州本部还大。”
刘璋点了点头。
“那里有盐,有铁,有铜,有牛马,有犀革,有丹漆。”他缓缓道,“这些东西,益州都需要。”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俊华。
“但更重要的是,那里有路。”
李俊华微微一怔:“路?”
刘璋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益州郡一路向南,划过一片空白。
“过了永昌,就是身毒。过了身毒,就是大夏。过了大夏,就是安息。过了安息——”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就是天下。”
李俊华愣住了。
身毒?大夏?安息?
那些地名,他从未听过。
但刘璋的目光告诉他,那些地方,真的存在。
刘璋看着他茫然的样子,忽然笑了。
“听不懂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南中,必须拿下。”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卷竹简。
“传令下去,三后,诸将会商。”
三后,州牧府议事堂。
诸将齐聚。
霍峻从葭萌关赶来,风尘仆仆,一身戎装。
吴懿、李严从永安赶来,甲胄在身,神情肃穆。
张任、严颜从城防营赶来,腰悬长剑,目光如炬。
李建龙、王建光从山谷赶来,一身玄色劲装,气腾腾。
刘璋端坐于上首,目光扫过众人,微微点头。
“诸将都到了。开始吧。”
李俊华站起身来,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大舆图前。
“诸位将军,今召诸位前来,是有一件大事要议。”
他拿起一细长的木杆,点在舆图的北面。
“首先是北线。”
木杆落在“汉中”二字上。
“霍峻将军。”
霍峻站起身来,抱拳道:“末将在。”
李俊华看着他,缓缓道:“北面张鲁,虽有盟约,但此人贪心不足,不可不防。主公令霍峻将军率一万人马,镇守葭萌关,防御汉中。”
霍峻沉声道:“末将领命。”
李俊华继续道:“这一万人马,包括原守军五千,以及新募精兵五千。粮草辎重,由广汉郡供应,按月拨付。”
霍峻点了点头。
李俊华的目光转向东面。
“东线。”
木杆落在“永安”二字上。
“吴懿将军,李严将军。”
两人齐齐起身。
李俊华看着他们,缓缓道:“东面刘备,虽已议和,但此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主公令你二人率一万五千人马,镇守永安,防御荆州。”
他顿了顿。
“这一万五千人马中,有精兵一万,由你二人亲自统领。另五千人,是从降卒中挑选补充。粮草辎重,由巴郡供应。”
吴懿和李严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末将领命!”
李俊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成都。
木杆落在“成都”二字上。
“张任将军,严颜将军。”
两人站起身来。
李俊华看着他们,缓缓道:“成都乃益州本,防御重于泰山。主公令二位将军统帅四万五千新兵,镇守成都,练不休。”
他顿了顿。
“这四万五千新兵,加上原有的老兵一万五千,成都共有六万兵马(不含特种营三千)。粮草辎重,由蜀郡供应,按月拨付。”
张任和严颜齐齐抱拳。
“末将领命!”
李俊华的目光转向一旁那两个玄色劲装的身影。
“特种营。”
木杆落在舆图上一个没有标注的位置。
“李建龙将军,王建光将军。”
两人站起身来,身形挺拔如松。
李俊华看着他们,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二位将军的三千特种兵,由主公亲自统领,驻扎于城外山谷,随时听候调遣。”
李建龙抱拳:“末将领命!”
王建光也抱拳道:“得令!”
李俊华点了点头,最后将木杆点在舆图的最南端。
“各郡守军。”
他抬起头,看向诸将。
“除上述兵马外,益州各郡还有守军三千,由各郡太守统领,负责地方治安,不在本次调动之列。”
诸将纷纷点头。
李俊华放下木杆,退到一旁。
刘璋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诸将,缓缓开口。
“诸位将军,都听明白了?”
诸将齐齐抱拳:“听明白了!”
刘璋点了点头。
“那本王再说一件事。”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南中”二字上。
“这里。”
诸将的目光齐齐汇聚过来。
刘璋缓缓道:“南中,自古就是益州的一部分。但这些年,那些地方豪强和夷人首领,不听号令,不纳赋税,不服徭役。他们把本王当瞎子,把益州当傻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诸将心里。
“本王现在告诉你们——从今起,本王不瞎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诸将。
“秋收已毕,粮草充足。本王决定,亲率一万五千精兵,南下南中,收服诸郡。”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寂静。
片刻后,张任第一个站出来。
“主公不可!”
刘璋看着他。
张任抱拳道:“主公乃益州之主,岂可轻离成都?南中之地,瘴疠横行,凶险万分。主公若有个闪失,益州危矣!”
严颜也站出来:“主公,张将军说得对。南中之行,末将愿代主公前往!”
吴懿也道:“主公,末将也愿往!”
李严、霍峻纷纷。
刘璋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诸位将军,你们的好意,本王心领了。”
他顿了顿。
“但南中这趟,本王必须亲自去。”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那些豪强夷首,眼里只有拳头。本王不去,他们不知道益州换了主人。本王不去,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怕。”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卷竹简。
“传令下去,一个月后,大军开拔。”
诸将对视一眼,终于齐齐抱拳。
“遵命!”
议事结束,诸将陆续散去。
堂中只剩刘璋和李俊华两人。
李俊华站在舆图前,望着那片广袤的南中之地,久久不语。
刘璋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
李俊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臣在想,南中那些豪强,会怎么应对。”
刘璋看着他。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应对?”
李俊华摇了摇头。
“臣不知道。臣只知道,那些人盘踞南中几十年,深蒂固,不会轻易屈服。”
他转过身来,看着刘璋。
“主公此去,必有一场恶战。”
刘璋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窗外,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但恶战也要打。”他缓缓道,“不打,他们永远不知道益州是谁的天下。”
李俊华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刘璋转过身来,看着他。
“俊华,你留下来。”
李俊华微微一怔。
刘璋缓缓道:“成都这边,需要一个人主持民生,统筹粮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俊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深深一揖。
“臣遵命。”
刘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等本王从南中回来,给你记头功。”
李俊华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复杂。
“主公……保重。”
刘璋微微一笑。
“放心。本王命硬。”
城外山谷,特种营驻地。
李建龙和王建光并肩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面前三千精兵。
这些兵,训练了大半年,早已脱胎换骨。他们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浑身散发着人的气。
“二哥。”王建光忍不住道,“主公真要带咱们去打南中?”
李建龙点了点头。
“太好了!”王建光兴奋地搓着手,“俺这斧头都快生锈了!总算能开开荤了!”
李建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望向远处成都城的方向,目光幽深。
南中。
他听说过那个地方。
蛮荒之地,瘴疠横行,那些夷人凶悍善战,不好对付。
但主公要去。
那他就跟着去。
无论刀山火海。
永安城头。
吴懿和李严并肩而立,望着东面。
那里,是荆州的方向。
“李将军。”吴懿忽然道,“你说,主公这次南下,能成吗?”
李严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能。”
吴懿看着他。
李严的目光投向远方。
“因为他是刘璋。”
吴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说得对。”
他转身望向城内。
那里,一万五千大军正在练,喊声震天。
“咱们守好东面,别让刘备捣乱。”
李严点了点头。
“放心。”
葭萌关。
霍峻站在城楼上,望着北面。
那里,是汉中的方向。
他身后,一万大军严阵以待。
“张鲁。”他喃喃道,“你可别这时候来找死。”
他转身走下城楼。
身后,那面“刘”字大旗迎风招展。
成都,州牧府。
夜深了。
刘璋独坐书房,面前摊着南中的舆图。
越巂、牂柯、益州郡、永昌……那些地名,一个个跳进他的眼睛。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
诸葛亮七擒孟获,平定南中,为蜀汉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物资和兵源。
那是诸葛亮做的。
现在,他来做。
他拿起笔,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
那是大军行进的路线。
从成都出发,经僰道,入越巂,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取益州郡,一路取牂柯,最后会师于永昌。
他放下笔,望着那条线,嘴角微微扬起。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李俊华走了进来。
“主公,南中那边的细作回来了。”
刘璋眼睛一亮。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影走进书房,单膝跪地。
“小人参见主公。”
刘璋看着他,缓缓道:“南中那边,情况如何?”
那人抬起头来,沉声道:“回主公,南中诸郡,如今最大的势力有三家。”
“哪三家?”
“越巂郡,有夷王高定,拥兵万余,盘踞邛都。益州郡,有大姓雍闿,勾结夷人,自称一方之主。牂柯郡,有太守朱褒,表面归顺,实则暗通夷人。”
刘璋听完,沉默了片刻。
“永昌郡呢?”
那人道:“永昌郡守王伉,倒是忠心,但孤掌难鸣,被雍闿的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刘璋点了点头。
“知道了。下去领赏吧。”
那人叩首告退。
书房里只剩刘璋和李俊华。
李俊华忍不住道:“主公,这三家……”
刘璋摆了摆手。
“三家正好。一家一家收拾。”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高定在越巂,离成都最近。先打他。”
李俊华点了点头。
刘璋看着舆图,目光幽深。
“雍闿在益州郡,深蒂固,最难对付。留到最后。”
“朱褒在牂柯,首鼠两端。打下越巂,他必来降。”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俊华。
“一个月后,本王先取越巂。”
李俊华深深一揖。
“臣预祝主公马到成功。”
窗外,夜风习习,星光满天。
远处城头,那面“刘”字大旗在夜色中轻轻飘动。
刘璋望着那面旗,嘴角微微扬起。
南中。
等着。
本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