葭萌关,州府衙署。
刘璋负手立于堂中,面前跪着五花大绑的霍峻。此人虽为阶下囚,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桀骜不屈,与那些伏地求饶的降将截然不同。
“霍将军。”刘璋缓缓开口,“久仰。”
霍峻冷笑一声:“刘季玉,要便,何必多言?”
刘璋不恼,反而笑了。
“将军误会了。本王请将军来,不是要你,是想与将军说几句话。”
他走回案前,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将军原是刘表旧部,后随刘备入蜀。荆州之战,将军曾以数百人守城,拒孙策上万大军,一战成名。”刘璋放下茶盏,看着霍峻,“如此良将,刘备却让你守这葭萌关——一个远离前线、无足轻重的地方。”
霍峻眼神微动,依旧不语。
刘璋继续道:“刘备入蜀,带的是关张赵黄,留的是魏延守荆州。将军以为,你在刘备心中,排第几?”
霍峻终于开口:“刘璋,你休要挑拨离间。皇叔待我恩重如山,岂是你能……”
“恩重如山?”刘璋打断他,嘴角微扬,“好一个恩重如山。那将军可知道,刘备此番入蜀,许诺了多少人高官厚禄?严颜、吴懿、费观、李严……这些人,哪个不是本王旧部?哪个不是降将?”
霍峻的脸色微微变了。
刘璋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将军忠心耿耿,本王敬佩。但将军有没有想过——你在这里拼死守关,刘备那边,可曾想过救你?”
霍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葭萌关失守已有两,刘备的大军,确实没有来。
刘璋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
“将军可想知道,诸葛亮此刻在做什么?”
霍峻抬起头。
刘璋展开竹简,慢悠悠地念道:“孔明被困金牛道,三面受敌,粮草将尽,最多能撑五——这是昨的情报。”
霍峻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说什么?”
刘璋没有回答,只是将竹简递给他。
霍峻双手被绑,无法去接,只是死死盯着那卷竹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诸葛亮被困?
那个神机妙算的卧龙,被困了?
刘璋看着他震惊的样子,忽然笑了。
“霍将军是不是在想——以孔明之智,怎会被困?”
霍峻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璋收起竹简,缓缓道:“孔明确实聪明。他此刻一定在想,葭萌关虽失,但还有将军在。将军在城中,就是他的内应。只要联络上将军,里应外合,葭萌关便可夺回。”
霍峻的眼睛猛然睁大。
刘璋看着他,目光幽深。
“将军可知道,本王为何与你说这些?”
霍峻咬着牙,没有说话。
刘璋俯下身来,凑近他,一字一句道——
“因为本王知道,诸葛亮的计策,从来都是连环计。他让将军守关,留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颗棋。”
他直起身来,走回案前,端起茶盏。
“将军猜猜,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霍峻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无数念头。
诸葛亮会怎么做?
派细作来联络?用信鸽传书?还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脸色变得惨白。
城外,有一个樵夫。
那人每上山砍柴,风雨无阻。霍峻守关时,曾盘问过他几次,并无异常。
但如果那人不是樵夫,而是……
刘璋看着他变了的脸色,嘴角微微扬起。
“看来将军想到了。”
他放下茶盏,拍了拍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建龙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走了进来。那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霍峻一眼就认出了他——
就是那个樵夫。
李建龙将那樵夫按跪在地,从他怀中搜出一卷小小的帛书,双手呈给刘璋。
刘璋接过,展开一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一个诸葛亮。”他轻轻赞叹道,“被困绝境,还能想出这样的计策。用霍峻为内应,里应外合夺回葭萌关——若换一个人,恐怕真的中计了。”
他将帛书递给霍峻。
霍峻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霍将军如晤。亮被困金牛道,粮尽援绝,唯将军可解此困。三后夜半,亮率军袭关,望将军内应。事成之后,亮当亲为将军请功。孔明拜上。”
霍峻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这封信,是写给内应的。
而他这个内应,此刻正跪在刘璋面前,五花大绑。
刘璋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将军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如果这封信早到一,或许……”
他摇了摇头。
“不。就算这封信早到三、五、十,将军也成不了事。”
霍峻抬起头,目光中满是不解。
刘璋缓缓道:“因为本王从一开始,就知道诸葛亮会这样做。”
霍峻愣住了。
从一开始就知道?
怎么可能?
刘璋看着他震惊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他当然知道。
因为他读过《三国志》,读过《资治通鉴》,读过无数关于这段历史的记载。他清楚地记得,霍峻守葭萌关三年,刘备取蜀之后,霍峻被任命为梓潼太守,病逝于任上。
但在另一个时间线上,霍峻曾经做过一件事——
刘备入蜀后,霍峻守葭萌关,曾有过一次与诸葛亮里应外合的机会。只可惜,那封信被刘璋的人截获,功亏一篑。
那是历史书上的一行小字,许多人读过就忘了。
但刘璋没有忘。
他是一个穿越者。
他知道历史,知道每一个人物的命运,知道每一个事件的前因后果。
这,就是他最大的底牌。
“霍将军。”刘璋缓缓道,“本王给你两条路。”
霍峻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一条,本王放了你,让你回去。你可以继续效忠刘备,可以继续与诸葛亮里应外合。但本王会告诉诸葛亮,这封信是你主动交给我的。你说,他会信谁?”
霍峻的脸色变得惨白。
“第二条,”刘璋继续道,“你留在本王军中,为本王效力。本王保证,待益州平定之后,你依然是梓潼太守,依然是霍峻。你失去的,只是一个织席贩履的皇叔。”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看着霍峻。
“你得到的,是一条命。”
霍峻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堂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霍峻睁开眼睛,看着刘璋。
“我有一个问题。”
刘璋点了点头。
“你……究竟是谁?”
霍峻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我见过刘璋,他不是这样的。那个刘璋,暗弱无能,优柔寡断,连张松都镇不住。可你……”
他说不下去。
刘璋看着他,忽然笑了。
“霍将军觉得,本王是谁?”
霍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刘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深。葭萌关的城楼上,灯火通明,那面绣着“刘”字的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本王是谁,不重要。”他缓缓道,“重要的是,本王能让益州变一个样。”
他转过身来,看着霍峻。
“将军可愿看看,那个新的益州,是什么样子?”
霍峻沉默了良久。
终于,他低下头,伏在地上。
“罪将霍峻,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刘璋看着他伏地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起来吧。”
霍峻站起身来,身上的绳索已经被李建龙解开。
刘璋走回案前,拿起那卷帛书,递给霍峻。
“这封信,你拿着。”
霍峻一怔:“主公的意思是……”
刘璋嘴角微微扬起。
“去告诉诸葛亮——他的计策,成了。”
金牛道,诸葛亮大营。
夜色沉沉,营寨中一片寂静。
诸葛亮独坐帐中,面前摊着一幅舆图。他的眉头紧锁,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帐帘掀开,赵云快步而入。
“军师,那樵夫回来了。”
诸葛亮眼睛一亮,霍然起身。
“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衣衫褴褛的樵夫被带进帐中。他跪在地上,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诸葛亮接过,展开细看。
帛书上只有四个字——
“三夜半。”
诸葛亮的嘴角微微扬起。
成了。
他抬起头,看向赵云。
“子龙,传令下去,三夜半,全军准备出击。”
赵云抱拳:“是!”
他转身离去。
诸葛亮站在帐中,望着那卷帛书,目光灼灼。
刘璋,你袭我葭萌,困我将士,断我后路——好大的手笔。
可惜,你忘了霍峻。
你忘了,那葭萌关里,还有一个等着接应我的人。
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满是自信与笃定。
三夜半。
你等着。
葭萌关,州府衙署。
刘璋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卷帛书的副本。他的目光落在“三夜半”四个字上,嘴角微微扬起。
李建龙站在一旁,忍不住问道:“主公,诸葛亮真的会来?”
刘璋点了点头。
“会来。”
李建龙犹豫了一下,又问:“那霍峻……”
刘璋抬起头,看着他。
“你信不过他?”
李建龙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末将只是担心……”
“不必担心。”刘璋打断他,目光平静如水,“霍峻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好处,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繁星满天。
“传令下去。”他缓缓道,“三夜半,城中灯火尽熄,伏兵四起。等诸葛亮的大军入城,关门——”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再打一次狗。”
李建龙抱拳:“得令!”
他转身离去。
刘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夜空。
那里,是金牛道的方向。
“孔明啊孔明。”他喃喃道,“你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
他顿了顿。
“猎人背后,还有一个猎人。”
夜风吹过,卷起他的袍袖。
远处城头,那面绣着“刘”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