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褚铁开始指点他们砌墙。
他说住的地方不能只有入口堆几块石头,得有一堵真正的墙。不然蚀来了还是得躲,蚀渊蜈蚣来了还是得赌命。锈渊这地方,命只有一条,赌输就没了。
陆昭说已经在砌了。
褚铁看了看那堵刚起了个头的墙,摇头。
“石头选得不对。那块太大的,下面撑不住,压久了会陷进去。那块太圆的,咬合不紧,轻轻一推就倒。拆了重来。”
阿砚看着他,又看看那堵墙,眼神里有点不甘心。那是她和陆昭搬了三天才垒起来的。
褚铁看出她的心思。
“我知道你们不容易。但墙这东西,盖的时候费劲,塌的时候更快。你想半夜被砸死吗?”
阿砚摇头。
“那就拆了重来。”
他们拆了重来。
褚铁坐在石椁入口,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像个将军在指挥打仗。他动不了,但眼睛尖,每一块石头从他眼前过,他一眼就能看出能不能用。
“那块,对,就是那块方的,做墙基。方石稳,压得住。”
“旁边那块扁的,塞缝用。扁石能卡紧,不让别的石头晃。”
“那块大的别急着放,先把底下夯实。拿小石头垫,垫到不晃为止。”
阿砚和陆昭按照他说的,一块一块搬,一块一块垒。
石头很重,搬一会儿就喘。阿砚的手上又磨出了血泡,但她没停,用破布缠了缠继续搬。陆昭的肩膀被石头压得青紫,也没停,换个肩膀继续扛。
褚铁看着他们,不说话。
砌了一天,墙才到膝盖高。
天黑的时候,阿砚坐在地上,看着那堵矮矮的墙,脸上全是灰。陆昭递给她水罐,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褚铁说:“明天继续。”
阿砚点头。
第五天,继续砌。
第六天,继续砌。
第七天,墙终于砌完了。
高约一丈,厚约三尺,正好堵住石椁入口的大半,只留下一个能侧身通过的窄缝。墙上留了三个小孔,一个高的,一个中的,一个矮的,分别对应三个人的高度,用来观察外面的动静。
褚铁让阿砚扶着站起来,一瘸一拐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些石头。
他摸得很慢,每一块都摸过去,从墙摸到墙顶,从左摸到右。
摸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能扛一次大蚀。”
阿砚蹲下来,看着那堵墙,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参与建造的东西——不是找的,不是捡的,不是从死人身上扒的,是一块一块垒起来的。每一块石头她都记得,哪块最重,哪块最滑,哪块是她搬的时候差点砸到脚的。
褚铁看着她。
“什么感觉?”
阿砚想了想,用手指在地上慢慢写:
“它不会跑。”
褚铁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对。墙不会跑。墙就在这儿。你在里面,它就在外面挡着。这就是墙。”
陆昭靠着墙,看着这个刚刚建成的入口。
这是他们在锈渊的第一堵墙。
不是法术砌的,不是符箓封的,是用最原始的方法——找石头,搬石头,垒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的。
他突然想起宗门那些年。那些用阵法瞬间立起的护山大阵,那些用灵力催动的防御禁制,那么快,那么轻松,那么——那么不真实。
而这里,一堵墙砌了七天。
但它真的在这里。
它真的能挡住什么。
阿砚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也靠着墙。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都没说话。
石椁里面,褚铁的声音传出来:
“明天开始,得弄个门。那窄缝太大,晚上得封上。”
阿砚点点头。
陆昭也点点头。
天快黑了。
远处传来蚀虫的鸣叫声,比前几天远一些,应该不在附近。
阿砚忽然伸出手,在墙上摸了摸。
很粗糙,硌手,但很踏实。
她转过头,看着陆昭。
她没有说话,但陆昭看懂了她的眼神。
那是七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在身边,第一次有墙挡着,第一次不用一个人躲在黑暗里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