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退去后,陆昭清点物资。两只陶罐碎一只,只剩半罐水。棺材板净水装置报废,老榆木扭曲硬化;苔藓腐烂酸臭;蚀纹菇库存为零;岩髓虫逃逸。只剩半罐水,省着喝能撑五天。
陆昭蹲在陶罐前,脑子里飞快计算。宗门教的是修行,不是生存。
阿砚走来,指水、指嘴,摇头——她可以不喝。陆昭翻出手札,展示:“第四十六天,阿砚教我:水要分着喝。一个人活五天,两人分活三天,加起来六天。多出的那一天,是‘一起活’挣来的。”
阿砚愣住。七百年,第一次有人记下她的教。第一次有人用她教的东西,反过来教她。
陆昭舀半碗水递给她。她喝一口,递回。他喝一口。半碗水,两个人,喝完了。不是三天,不是五天。是此刻。是此刻他们都还活着。这就够了。
第二个时辰,修复防御。岩入口覆盖黏稠黑液,岩壁布满虫爬划痕。阿砚用蚀触长矛画新地图:标注岩、入口外、石门另一侧(画巨大问号,写“进去会疼”)。
陆昭指问号:“你进去过吗?”阿砚摇头,指喉咙,做“疼”表情——靠近石门就剧痛。今天打开,因为他在。
陆昭指自己,做“去看看”手势。阿砚盯他许久,点头,但等破晓(三个时辰后)。
第三个时辰,储备资源。阿砚采集:半腐苔藓当燃料,荧光菌碎片可食,蚀虫剥壳取肉。陆昭用褚铁棺材板重做净水装置:碎石磨粉、苔藓烧灰、布条叠三层做滤器。
阿砚看进度,手势提建议:石头磨细、灰多烧、布叠三层。她做的装置简陋,但能让人活。
陆昭想:七百年,她一个人重复找水、找食、修装置、躲虫群、等蚀。没疯,没死,没放弃。她每天多放一粒蚀霜在水里,用珍藏菇招待陌生人。因为如果不等,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第四个时辰,余波来临。阿砚耳朵颤动,听出黑暗中低沉嗡嗡声——蚀渊蜈蚣。她抓矛冲向入口,陆昭跟上。
蹲在入口两侧,屏息。蜈蚣体长五丈,三对翅膀洒磷光,甲壳暗红纹路闪烁。它停在岩前,颚齿张开,密齿蠕动,嗅探。
阿砚紧握矛,眼角金泪痕发光。等它走开。蜈蚣嗅久,合齿转身爬走。
阿砚滑坐地上,脸色惨白,后背湿透,没出声。七百年,就这样活下来。
陆昭递水,她喝一口,递回。他喝一口。
第五个时辰,守夜分工。阿砚教陆昭守夜:听声音频率(急促是靠近,平稳是远离)、看荧光菌亮度(变亮是蚀雾升,变暗是降)、摸地面震动(规律是大型生物,杂乱是虫群)。她示范,直到他点头。
她指自己眼睛,又指入口:“现在,你看着。”蜷缩在苔藓堆上,呼吸均匀入睡。七百年,她练成了在任何环境、任何时间、任何危险中入睡的本事。
陆昭守夜。第一时辰安静。第二时辰,蚀虫游荡,安全。第三时辰,入口出现暗红光点——蚀虫,触角颤动,转身后爬走。
陆昭松气,看口茧安静。阿砚在梦中翻身,呓语:“等……”
七百年来,她等了太多人,太多次蚀。但这次,她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