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铁在石椁里躺了两天。
阿砚每天出去找吃的,陆昭每天给他换药。那些草药是阿砚教的——某种灰色苔藓捣碎敷在伤口上,能防止化脓;某种红色草茎煮水喝,能退热。褚铁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忙进忙出,一句话也没说,但眼神一天比一天复杂。
第三天,褚铁能坐起来了。
他靠着石壁,看着这个用石椁改造成的住处。角落里那具骸骨被石板围得整整齐齐,旁边堆着几块蚀晶。净水器放在另一侧,正滴答滴答地往陶罐里滴水。苔藓铺得整整齐齐,上面还盖着一块破布当被子。
他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们知道我这条胳膊怎么没的吗?”
陆昭摇头。
褚铁抬起右臂——那截用锈铁和木头拼成的义肢。
“炼器的时候炸的。三十七岁那年,给青云宗炼一件护山大阵的核心法器,火候没控好,当场炸了。胳膊飞出去三丈远,捡回来的时候已经焦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青云宗说我是工伤,赔了一笔灵石,打发走了。后来我去了好几个小宗门,都待不长。炼器这门手艺,少了胳膊就少了一半。没人愿意用一个残废的匠师。”
阿砚蹲在他面前,盯着那截义肢看。
褚铁注意到她的目光。
“想看?”
阿砚点头。
褚铁把义肢卸下来,递给她。
阿砚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义肢比看起来更重,表面粗糙,但做工很精细。关节处用细小的铜钉固定,每一处接缝都打磨得很光滑。手指部位是用木头雕的,五指头都能活动,虽然不太灵活,但勉强能握东西。
她翻到内侧,突然愣住了。
那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是星图。
不是普通的星图。那些星星的位置和现在的夜空完全不一样,排列成奇怪的形状,像某种符号。线条之间标注着细小的文字,是一种阿砚没见过的古体字。刻痕很深,像是用利器一刀一刀凿出来的,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那不是锈,是血。
阿砚盯着那些刻痕,手指轻轻抚过,整个人一动不动。
陆昭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怎么了?”
阿砚把义肢递给他。
陆昭接过来,仔细看那些刻痕。他在宗门藏经阁见过一些古籍,认得几种古体字,但眼前这种完全陌生。那些线条的走向也不像是随意刻的,每一条都精准地指向某个点,像是在标记什么。
褚铁看着他们俩的表情,慢慢说:
“发现这个的时候,我也愣了。这义肢是我自己做的,但里面的星图不是我刻的。后来我才想起来,做义肢用的那块铁,是从废墟里捡的。”
他顿了顿。
“那是一块上古残片。应该是某件法器的碎片。我炼化的时候没炼透,里面留了这些东西。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刻在义肢里了。”
陆昭抬起头:“守界人?”
褚铁点头。
“我年轻时研究过这个。守界人不是传说,他们真的存在过。他们用星图记录真相——锈渊下面有什么,蚀是什么,寂匀是什么。全在这星图里。”
阿砚盯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褚铁继续说:“我研究了几十年,只破解了一小部分。知道锈渊下面有东西,很深的东西。有七层还是九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东西守着。但具体是什么,看不懂。那些文字,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他看着阿砚。
“也许你能看懂。”
阿砚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又看着义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文字。那些文字像活的一样,在她眼前微微晃动。她不认识它们,但看着看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石门,万人坑,壁画,还有那个握着玉简的骸骨。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行字。
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那一瞬间,她喉咙上的刻痕突然发烫。不是很烫,是温温的,像有人用指腹轻轻按在那里。阿砚猛地抬起头,看着陆昭,眼睛里满是惊愕。
陆昭问:“怎么了?”
阿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指着喉咙上的刻痕,又指着义肢上的字,手在发抖。
褚铁看着她的反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留着吧。放我这里也没用。你们要去下面的话,带着它。也许它就是钥匙。”
阿砚看着他,又看着陆昭。
陆昭点点头。
她把义肢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褚铁靠在石壁上,看着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孩,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想过去锈渊下面看看,想知道那些星图到底指向什么。但后来胳膊没了,人也老了,胆子也小了。
“替我去看看吧。”他说,“我这把老骨头,怕是下不去了。”
阿砚抬起头,看着他。
她张开嘴,用那个破碎的声音说:
“一……起。”
褚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一起。等我腿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