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比看起来更深,陆昭趴在地上,手臂伸进去,指尖却触不到底。金色光芒从深处透上来,温暖得异样。锈渊的光向来暗青冰冷,像死鱼鳞片,可这光却似黄昏烛火,又像记忆中模糊的故乡。
阿砚蹲在他身边,眼睛盯着缝隙,瞳孔里满是金光。她用断掉的碎陶片在地上写道:“以前没有。”陆昭懂,以前这里只有石壁、苔藓和碎石,如今裂缝出现,门后有水声,一切皆因门开了,那只小手从茧里伸出,他来了。
陆昭收回手臂坐起,看着一指宽的缝隙,金光在他脸上投下细碎光斑。“能进去吗?”他问。阿砚摇头,比划着:太窄,要挖。陆昭想起褚铁棺材板上的字“替我看一眼真相”,他走到废弃棺材板旁,摸了摸刻着字的木板,老榆木虽硬但能用,若磨成凿子,或许能撬开缝隙。
“挖。”他说。阿砚看着他等下文,陆昭指了指裂缝,又指指自己和阿砚,示意一起挖。阿砚点头,在地上写:“等天亮?”陆昭摇头,天亮还有六个时辰,蚀刚退,余波尚在,蚀渊蜈蚣和镜虫刚过,可裂缝、金光和真相就在眼前,等不了。
“现在挖。”他说。阿砚盯着他看了三息,点头同意。她从苔藓堆翻出锋利石头,递给陆昭一块,自己握一块,两人跪在裂缝两侧开始凿。
石头砸在石壁上,沉闷的咚咚声在岩回荡,每一声都可能引来危险,但他们没停。半个时辰,裂缝扩大一指宽;一个时辰,扩大到一掌宽;两个时辰,能塞进半个肩膀。
陆昭停下喘气,右手全是血,有石头划破、石壁磨破的,还有蚀雾侵蚀的旧伤裂开,可他感觉不到疼,口茧在发热,似有东西在催他。阿砚也停下,手上全是血,脸上却无表情,只是盯着裂缝里越来越亮的金光。
陆昭探进脑袋,下面是个陡斜坡,用碎石和黏土夯实,是人工铺的,斜坡尽头是金光。他缩回头问阿砚:“下去?”阿砚点头。
陆昭先下,趴在裂缝边缘,腿伸进去后整个人滑进斜坡,碎石滚动,他用手撑住两侧控制下滑速度。滑了三丈左右,脚触到实地。
这是一个地下室,约三丈见方,高度足够站直。墙壁用规整石块砌成,打磨平整,刻满和石门上一样的符文,金色光芒从符文透出。地面铺着石板,缝隙里长着细小荧光苔,发出微弱青光,与墙上金光交织。
正中央有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一掌见方、通体碧绿且纹路流动的玉盒,旁边是一具像孩子的骸骨。骸骨蜷缩着,双手抱在前,右手握着一块和阿砚写字碎陶片一样的玉简。
阿砚滑下来,站在陆昭身边看着骸骨,然后轻轻走过去,脚步很轻,走到骸骨旁蹲下,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握着玉简的手。两只手,一活一死,握在一起,和之前她握住陆昭口小手时一样。阿砚低下头,额头抵在白骨手上,肩膀颤抖却无声,七百年了,她哭不出声音。
陆昭走过去蹲下,看到骸骨喉骨位置有两道深深刻痕,和阿砚、守界人骸骨一样,又一个守界人后裔,又一个没等到的人。
阿砚松开手,骸骨轻颤,金色光芒从骸骨上升起,如细碎萤火虫飘散,骸骨慢慢坍塌成灰白色粉末,与石板灰尘混在一起,只有玉简留在原地。
阿砚捡起玉简递给陆昭,陆昭握在手里,玉简冰凉光滑,隐约有微弱气息流动,那是七千年未散尽的残存灵力。他探入一丝灵力,因自己蚀感97.3%的不可逆蚀化体,只能感受到玉简里的字:
“第三千年,我终于等到下一个能看见门的人。但她等的人不是我。我把我的玉简留给她,让她继续等。告诉她:等到那天,把玉简给那个能喝蚀霜不死的人看。玉简里写着——锈渊之下,不是终点,是起点。石门后的虚空,只是第一层,下面还有,一直往下,直到听见地心的心跳,那是初代茧的胎动,那是我们守了七千年的东西。去看看吧。替我们。”
陆昭握着玉简沉默许久,抬头看向阿砚,阿砚也在看着他,眼角有两道金色泪痕,她用破碎声音问:“走……吗?”陆昭看着她、粉末、地下室和墙上符文,想起褚铁棺材板上的字,点点头:“走。”但不是现在。
他指了指头顶岩、净水装置、蚀纹菇和岩髓虫,意思是先活着,活到能走的那天。阿砚明白,点头后蹲下来,用碎陶片在地上写:“我等你。”
陆昭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七百年来,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能看见门、喝蚀霜不死、愿意替她看真相的人,现在她等到了,可以继续等,等到他准备好,等到他们能一起走,等到真相揭晓。
他把玉简收进怀里,转身朝斜坡走去,阿砚跟在后面。他们爬上斜坡,钻出裂缝回到岩。裂缝和金光依旧,但陆昭知道,他们暂时不会再下来了。
他在裂缝旁堆了几块石头做记号,走到岩入口坐下,握着蚀触长矛面朝黑暗。阿砚蜷缩在苔藓堆上,三息内呼吸均匀,睡着了。陆昭看着她瘦小的肩膀起伏和后颈细密疤痕,转过头继续守夜。远处蚀虫鸣叫声响起,那是新的一天,锈渊七的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