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他们继续深入。
甬道比陆昭想象的更长。壁画结束后,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突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大到荧光苔照不到边界,只能看见近处的地面和头顶隐约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烂,不是锈蚀,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像是时间本身散发出的气息。
阿砚停下脚步,耳朵颤动。
她在听。
陆昭也听见了——很轻的风声?不,不是风。是某种极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呼吸。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骨头。
人的腿骨。
再往前一步,又是一——肋骨。
荧光苔的光芒扩散开,照亮了周围的地面。
全是骨头。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地面,一直延伸到光线照不到的黑暗深处。有些骨头还保持着完整的骨架,有些已经散落成堆,有些被什么东西踩碎成粉末。从骨头的数量来看——至少成千上万。
万人坑。
真正的万人坑。
阿砚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一腿骨。骨头一碰就碎,化成一撮灰白色的粉末,和之前那具骸骨一样。
陆昭想起壁画上的第五幅: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坑里堆满了人。坑的上方,站着几个完整的人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朝坑里倾倒。
这就是那个坑。
这就是那些被倾倒的人。
可他们是谁?
是敌人?是祭品?还是——
阿砚站起来,朝坑的深处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避开那些骨头——不是害怕踩碎,而是像在走一条神圣的路,不能惊扰沉睡的人。
陆昭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百步,地面上开始出现不一样的东西。
骨头堆里,混杂着一些其他的物体:破碎的陶片,锈蚀的金属,半埋在粉末里的玉简。还有——石柱。
一石柱,从骨头堆里立起来,高矮不一,粗细分异。每一石柱上都刻着字。
陆昭走到最近的一石柱前,擦掉表面的灰尘。
上面刻着:
“守界人第七十三代,陈默。守界三百二十七年。蚀感98.4%。陨于第三次大蚀。骸骨葬于此。愿后来者继之。”
下一:
“守界人第七十三代,周念。守界二百九十五年。蚀感97.8%。陨于蚀渊蜈蚣之口。骸骨不全,仅余右臂。愿后来者继之。”
再下一:
“守界人第七十四代,林渊。守界一百零三年。蚀感99.1%。自愿献祭,以血饲茧。骸骨无存。立此碑以志。愿后来者继之。”
一一,一一,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陆昭的手在发抖。
守界人。
这些都是守界人。
不是什么敌人,不是什么祭品——是守界人自己。
他们死后,骸骨被运到这里,堆成这个万人坑。不是抛弃,不是侮辱,是——
阿砚在一块石碑前停下。
那块碑比其他的都小,上面刻的字也少:
“守界人第一代,无名氏。守界七千年。蚀感未知。陨于寂匀初降之。无骸骨。立此碑以志。愿后来者继之。”
第一代。
守界人的始祖。
守了七千年,陨于寂匀初降之——那是多久以前?万年?两万年?
陆昭想起自己口那个茧。
阿砚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不是荧光,不是泪,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她张开嘴,用那个破碎的声音说:
“我……也……会……在……这……里……吗?”
陆昭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一件事:
守界人不是天生的。他们是从万人坑里长出来的。他们用喉骨刻痕标记自己。他们用鲜血喂养那个叫寂匀的东西。他们死后,骸骨被运回这里,堆成新的万人坑。
一代一代,一代一代。
七千年。一万年。也许更久。
而阿砚——她等了七百年,等一个能看见门的人。她不知道看见门之后要做什么。她只是等。
因为守界人的使命,就是等。
等下一个。等下一个能喝蚀霜不死的人。等下一个能替他们去看真相的人。
阿砚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在他口的茧上。
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带着细小的茧——七百年磨出来的茧。
她用那只手感受着茧的跳动,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昭,无声地说:
“你……是……我……等……的……那……个……吗?”
陆昭握住她的手。
“是。”
阿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七百年孤独垒成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