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比陆昭预想的更深。
裂隙入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往里走二十步,空间豁然开朗——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穹顶高约三丈,倒挂着无数钟石。石笋尖端凝聚着水滴,每隔十几息落下一滴,滴入下方的水潭。
潭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穹顶上稀稀落落的荧光菌。那些菌类发出暗青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岩,也照亮了水潭边的——
一具棺材板。
不对,是用棺材板拼成的净水装置。
陆昭停下脚步,仔细观察。
那确实是棺材板——老榆木,厚度两寸,表面残留着朱红色的漆皮和模糊的篆文。棺材板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但有效的过滤系统:最上层铺着细沙和木炭,中间层是碎石灰岩,最下层是粗砂。水从上层倒入,经过三层过滤后,从底部一个凿出的小孔滴入陶罐。
陶罐旁边放着一只破碗,碗底有浅浅的水渍。
有人在这里生活。
而且这个人,懂得净水。
陆昭的目光扫过岩的每一个角落:左侧岩壁有烟熏的痕迹,地上残留着灰烬和烧焦的兽骨;右侧岩壁凿出几个浅浅的凹槽,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捆燥的草茎、几枚锈蚀的箭头、一块磨尖的燧石片、一卷用兽皮包裹的物件。
最里面的角落,铺着一层厚厚的苔藓,苔藓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很小的人影。
是个孩子。
陆昭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让荧光菌的光线落在自己身上。他知道在这种环境里,任何突然的动作都会被视作威胁。他用最轻的声音说:
“我不是来抢水的。”
人影动了动。
苔藓窸窣作响,那个人慢慢坐起来,转过脸。
是个女孩。
看起来不超过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沾满灰尘和涸的血迹。她的眼睛很大,在暗青色的荧光下呈现出罕见的浅灰色——那不是正常的瞳色,而是长期暴露在蚀雾中导致的虹膜褪色。她穿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破布,勉强遮住身体,露出的手臂上布满细密的伤疤,有新有旧,最深的几道几乎见骨。
她看着陆昭,没有任何表情。
不害怕,不好奇,不警惕。
只是看着。
陆昭注意到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忽然想起宗门卷宗里记载的一种病症——长期暴露在高浓度蚀雾中,有些人的声带会逐渐钙化,最终完全失去发声能力。无药可医。
这是个哑女。
哑女从苔藓堆里摸出一东西,握在手里。
那是一蚀虫的触角——足有三尺长,比陆昭见过的任何蚀虫都大。触角的一端被磨尖,绑着一块锋利的燧石片,制成了一柄简陋的长矛。
她握着长矛,对准陆昭。
动作很稳,眼神更稳。
陆昭见过这种眼神——那是真正过生的眼神,不是在擂台上切磋比试,不是在狩猎场围捕妖兽,而是在绝境中,为了活下去,亲手终结过另一条生命。
他用右手慢慢抬起,摊开手掌,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然后他指了指水潭,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哑女没有动。
陆昭又指了指自己口的伤——那些剥落的皮肉,那个凹陷的漩涡,那只只剩半截的小臂。他用右手指了指这一切,然后做出一个倒下的姿势,再艰难地爬起来。
他在告诉她:我也快死了,我只是想活着。
哑女看着他口的漩涡。
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放下长矛,从苔藓堆里摸出那只破碗,走到水潭边,舀了半碗水,递给他。
陆昭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很凉,带着淡淡的石灰味,但确实可以喝。没有酸涩感,没有灼烧感——这说明过滤系统有效,水的pH值至少在5.5以上。
他喝完水,把碗还给她。
哑女接过碗,没有放回去,而是蹲下来,用手指沾着碗底残留的水,在岩石地面上写字。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三个字:
“你 也 是?”
陆昭看着这三个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手指,沾了水,在三个字下面写:
“刚来。第一天。”
哑女看着他写的字,抬起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点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确认,又像是警告。
她继续写:
“能 活 七 天 吗”
陆昭看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锈渊七。
这是锈渊的第一个规律:任何刚进入锈渊的人,如果能活过最初七天,身体就会逐渐适应这里的蚀雾浓度——不是不再蚀化,而是蚀化的速度会减缓到可以勉强维持的程度。但如果活不过七天,就会像那具守界人的骸骨一样,在第七十三次蚀到来之前,溃散成灰。
他点点头,在岩石上写:
“试试。”
哑女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她把那蚀触长矛递给他。
陆昭没有接。
哑女又把长矛往前递了递,另一只手指了指他口的漩涡,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她张开嘴,让陆昭看——她的喉咙深处,声带的位置,有两块灰白色的骨质突起,像两粒被包裹在血肉里的石子。
然后她指了指那两骨刺,再指了指他口的茧。
她是在告诉他:她和他是同类。
她喉咙里的钙化,和他口的茧,是同一个东西——蚀变的产物,被世界抛弃的印记。
陆昭接过长矛。
哑女转过身,走回苔藓堆,从里面翻出另一蚀触长矛——比给他那稍短,但同样绑着锋利的燧石片。她握着长矛,走到岩入口处,背对着他坐下,面朝裂隙外的黑暗。
她在守夜。
或者说,她在守他。
陆昭握着那长矛,忽然想起临行前藏经阁长老悄悄塞给他的那卷手札里,最后几行字:
“第七十三,我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名字。
但我还记得一件事——
那天有个哑巴女孩给我舀了一碗水,递给我一蚀虫的触角。
她在那碗水里,多放了一粒盐。”
他低头看向碗底。
碗底还有浅浅一层水,水底沉着几粒细小的白色晶体。
不是盐。
是蚀霜——蚀雾凝结而成的固态物,含有微量的矿物质和某种未知成分。锈渊的原住民把它当盐用,因为它确实有咸味,而且能补充身体流失的电解质。
但这个女孩不知道的是:蚀霜对蚀感超过90%的人,是剧毒。
陆昭看着那几粒白色晶体,又看了看女孩背对他的身影。
她没有要害他。
她只是不知道。
她只是用自己知道的最好的东西,招待这个第一天来到锈渊的陌生人。
陆昭把碗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喝那最后一口水。
他握着长矛,在岩另一侧找了个角落坐下,面朝入口的方向,和女孩背对背,共同守着这个用棺材板改造的净水装置。
荧光菌的暗青色光芒在他们中间缓缓流动。
远处,蚀虫的鸣叫声再次响起。
那是第二波蚀来临前的预警。
锈渊七,第一天,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