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卡斯特堡垒的追兵并不容易。愤怒的卡斯特长子带着几个最凶狠的守卫,像跗骨之蛆般咬在后面。他们熟悉地形,在深雪中奔跑的速度比莫承渊他们这群老弱伤兵要快得多。托姆的箭壶已空,无法再用弓箭远程迟滞追兵。沉重的伐木斧拖慢了莫承渊的速度,但他不敢丢弃。灰毛的腹部伤势不轻,嘴角的血沫越来越多,几乎是被断爪和莫承渊半拖半架着前进。石眼的腿伤也影响了速度。莱娜她们虽然没受伤,但体力早已透支,搀扶着伤员,踉跄奔逃。艾莉亚的哭声在寂静的森林中格外刺耳,却又无法停止。
“不能……再这样跑下去了……”灰毛喘息着,脸色惨白如纸,“我……我快不行了……放下我,我断后……”
“闭嘴!”断爪低吼,汗水从他额角滑落,在冻得发青的脸上结出冰晶,“鹰巢部落没有抛下同伴的先例!”
“去东边的冰裂谷!”石眼强忍腿痛,急促道,“那里地形复杂,有冰缝和石林,能甩开他们!”
冰裂谷,是断爪之前提到的、距离卡斯特堡垒东南方大约十里的一处险地。那里是远古冰川运动留下的遗迹,地面布满深不见底的冰裂缝隙和嶙峋的怪石,如同大地的伤疤。白天都容易迷路失足,夜晚更是危险重重。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走!”莫承渊当机立断。与其在相对开阔的树林里被追上围,不如进入复杂地形搏一线生机。
他们调转方向,朝着东面更加幽深的森林奔去。身后,卡斯特长子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鼓点,越来越近。
终于,前方森林的树木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惨白的、布满巨大沟壑和尖锐冰棱的荒芜地带。冰裂谷到了。
寒风在冰谷中穿梭,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地面上,巨大的冰裂缝隙如同恶魔张开的巨口,深不见底,边缘覆盖着脆弱的雪壳。无数奇形怪状的冰柱、冰笋和崩塌的岩石耸立着,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狰狞的影子。这里的气温,似乎比森林更低,寒气刺骨,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小心脚下!贴着石壁走!”断爪厉声警告,率先踏入这片死亡区域。他选择了一条相对狭窄、两侧有高耸冰墙夹峙的通道。
众人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踩在积雪和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碎裂声。灰毛几乎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全靠断爪和莫承渊架着。石眼咬着牙,用短矛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跟上。莱娜三人互相搀扶,脸上写满了恐惧。托姆抱着灰影,警惕地回头张望。
他们刚刚进入冰裂谷不到百米,身后,卡斯特长子那狂暴的吼声就已经追到了谷口。
“他们进去了!追!一个都不能放过!我要用他们的心肝下酒!”
追兵也到了。火光晃动,那是追兵点燃的火把。在冰谷的冰墙反射下,火光摇曳不定,将追兵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莫承渊等人不敢停留,继续向冰裂谷深处退去。但伤员和体力的拖累,让他们速度极慢。追兵的火光和脚步声,在曲折的冰谷通道中回荡,越来越清晰。
“这样不行!会被追上!”托姆急道,他看向两侧光滑陡峭的冰墙,又看向前方更深邃的黑暗,“得想办法阻止他们!”
莫承渊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脑中飞速运转。冰裂谷地形险恶,但未尝不能利用。他看向断爪:“有没有办法引发小范围的冰崩或者雪崩?拦住他们一阵?”
断爪也正有此意。他快速观察着他们刚刚经过的一段通道上方。那里,一大片悬垂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冰凌,在火光照耀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冰凌部连接着上方一块巨大的、摇摇欲坠的积雪岩层。
“那里!用石头或者重物砸那冰凌的部!”断爪指着那片冰凌,语速极快,“砸断了,上面的雪岩可能会塌下来一段,堵住通道!但必须快,而且要准!”
追兵已经能听到他们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甚至能看到火把光芒在冰墙上投射出的、越来越近的晃动影子。
“托姆,用弓!虽然没有箭,用弓弦套住冰凌部,我们合力拉!”莫承渊急中生智。没有箭,但木弓的弓弦坚韧,或许能行。
托姆立刻会意,他跑到冰凌下方,踩着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奋力跃起,将弓弦迅速套在了那最粗的一冰凌部,打了个死结。然后,他和莫承渊、断爪三人,抓住弓身,用尽全力,猛地向后拉拽!
弓弦瞬间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巨大的冰凌部在拉力和自身重量的作用下,开始出现裂纹!
“再来!”莫承渊低吼,三人再次发力!
“咔嚓!”
一声脆响!冰凌部断裂!巨大的冰柱连同上方堆积的大量积雪和松动岩石,轰然崩塌!
“轰隆隆——!”
冰雪和碎石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后方狭窄的通道堵塞了大半!雪尘弥漫,冰屑四溅!
“啊!”“小心!”“退后!”
通道后方,传来追兵惊慌的叫喊和混乱的脚步声。崩塌的冰雪暂时阻断了追兵,但也将他们自己困在了冰裂谷更深处的区域。
成功了!但也仅仅是暂时。崩塌堵塞了通道,但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而且,卡斯特长子那些人,很可能从其他岔路绕过来,或者脆清理崩塌继续追击。
“走!趁现在,往深处走!找地方躲藏!”断爪没有犹豫,架起灰毛继续前进。
莫承渊看了一眼崩塌的通道,心中稍定,但也知道危机并未解除。他让托姆和莱娜她们跟上,自己则捡起几块尖锐的碎冰,塞进怀里,又折了几相对坚硬的冰棱,充当临时武器。
他们继续向冰裂谷深处跋涉。这里比入口处更加幽暗阴森,头顶的冰层和岩石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月光从缝隙中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脚下是光滑的冰面和冻结的碎石,稍不留神就可能滑倒跌入旁边的深不见底的冰缝。寒风在冰谷中穿梭,发出各种诡异莫测的呼啸声,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
灰毛的状态越来越差,意识开始模糊,口中不断溢出暗红色的血沫。玛拉检查了一下,脸色极其难看,用口型对莫承渊和断爪说:内脏可能破裂了,没救了。
断爪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脚下不停。石眼也沉默着,眼神黯淡。
莱娜三人强忍着恐惧和悲伤,紧紧跟着。艾莉亚似乎也感觉到了死亡的阴影,不再哭泣,只是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被几块巨大冰岩环绕的冰窟。冰窟中央,竟然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被风吹得积雪较薄的地面,甚至还有一个浅浅的、已经结冰的小水洼。最重要的是,这里似乎能稍微避风。
“在这里……歇一下。”断爪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沙哑。他也快撑到极限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喘息。断爪将灰毛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冰岩上。玛拉立刻上前,用最后一点净的布条蘸着融化的冰水,擦拭他嘴角的血迹,但无济于事。灰毛的呼吸微弱而急促,瞳孔开始涣散。
“灰毛……”石眼跪在他身边,声音哽咽。
灰毛艰难地转过头,看了看石眼,又看向断爪,最后目光落在莫承渊身上。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他用尽最后力气,指了指自己腰间那个装盐的皮囊,又指了指断爪,然后,手无力地垂下,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队伍成员“灰毛”死亡。】
【获得经验值共享(微量)。】
【士气-2(临时)。】
冰冷的系统提示,如同最后一稻草,压在众人心头。虽然相处时间很短,但一起经历过生死,灰毛的沉默和可靠,已经赢得了众人的认可。他的死,让本就低迷的士气雪上加霜。
断爪默默上前,合上灰毛的双眼。他取下那个染血的盐囊,紧紧握在手里,指节发白。然后,他站起身,看向冰窟深处更黑暗的地方,声音低沉而坚定:“他没白死。他带回的盐,能让我们多活几天。鹰巢部落的战士,死在为部落复仇和求生的路上,是荣耀。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追兵随时会到。我们必须处理他的遗体,然后立刻离开。”
野人的习俗,通常会将遗体进行天葬或简单的掩埋。但在这里,没有条件。而且,血腥味会引来麻烦。
“把他……放进那边的冰缝吧。”石眼指着不远处一道幽深的冰裂缝隙,“让冰雪和大地接纳他。”
断爪点点头。他和石眼,加上莫承渊,三人合力,抬起灰毛的遗体,小心地走向那道冰缝。缝隙不宽,但深不见底,黑暗中传来呜呜的风声。他们将遗体轻轻放入其中,看着那身影被黑暗吞噬,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安息吧,兄弟。”断爪低语一句,然后猛地转身,“走!”
他们没有时间举行任何仪式,甚至没有时间多看一眼那个吞噬了同伴的冰缝。生存的压力,如同悬在头顶的冰锥,随时可能落下。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收拾心情,准备离开这个临时的冰窟时——
“呜——!!!”
那熟悉的、冰寒刺骨的、仿佛用死亡凝成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并非来自远方,而是……仿佛就在冰裂谷深处!就在他们附近!而且,不止一个号角声!是此起彼伏的、仿佛在互相呼应的几声号角!
是尸鬼!是异鬼的号角!它们就在附近!而且数量不少!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刚刚经历的追和同伴死亡的打击,与这代表终极恐怖的号角声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对死亡和寒冷的原始恐惧!
“是冷手!它们……它们在冰裂谷里!”玛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它们来这里什么?”奥莎瘫坐在地,几乎崩溃。
断爪的脸色也难看至极。他也没想到,尸鬼的活动范围已经扩散到了离长城相对不远的冰裂谷!难道这里有什么东西吸引它们?还是说,整个塞外,已经到处都是这些怪物的踪迹了?
号角声还在回荡,而且似乎在移动,朝着某个方向聚集。隐约间,还能听到一种奇异的、仿佛冰层摩擦和骨骼碰撞的声响,混杂在风中。
“躲起来!别出声!”莫承渊低吼,迅速扫视冰窟,寻找藏身之处。这个冰窟虽然相对开阔,但周围有几块巨大的冰岩,形成了一些天然的凹陷和缝隙。
“去那边!那个冰岩后面的缝隙!”他指着冰窟最里面,一块倾斜的巨大冰岩与后方冰墙形成的狭窄夹缝。缝隙很窄,但足够他们挤进去,而且从外面不易发现。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用尽最后力气,连滚爬爬地冲向那个夹缝。断爪扶着石眼,莫承渊抱起艾莉亚,莱娜、玛拉、奥莎互相拉扯着。托姆抱着灰影,动作最快,率先钻了进去。
就在最后面的莫承渊和断爪即将挤入夹缝的瞬间——
“咔嚓……咔嚓……”
清晰的、冰晶摩擦和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从他们刚刚打算离开的、通往冰窟深处的那个方向传来!而且越来越近!
火光?不,没有火光。只有一种幽蓝的、仿佛从极地冰层深处透出的、冰冷的光芒,在冰壁上反射、摇曳。
莫承渊和断爪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冰岩上,利用夹缝边缘的阴影,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他们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比冰裂谷原本的寒气更加刺骨、更加死寂的寒意,正顺着通道弥漫过来,让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他们看到了。
几个惨白的、动作僵硬的身影,从通道的阴影中缓缓走出,进入冰窟。
是尸鬼。一共四个。它们的外表和之前在拳峰遗迹外见到的类似,皮肤是死人的青灰色,覆盖着白霜和冰碴,有些地方已经破损腐烂,露出下面黑色的冻肉和森白的骨骼。空洞的眼窝中,燃烧着冰蓝色的幽火,在幽暗的冰窟中格外醒目。它们手中拿着残破的武器:生锈断裂的长剑、崩口的斧头,甚至有一具尸鬼手中,提着一颗……冻硬的人头,看发式和残留的衣物碎片,似乎是守夜人游骑兵的。
它们行走时,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冰晶从它们身上簌簌落下。它们似乎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在冰窟中缓慢地、僵硬地移动着,冰蓝色的“视线”毫无焦点地扫过冰面、岩石。那股浓烈的、混合了腐烂和极寒的死灵气息,让躲在夹缝中的众人几乎窒息。
莫承渊死死捂住艾莉亚的嘴,不让她发出任何声音。他自己也屏住呼吸,心脏狂跳,血液仿佛都要冻结。他能感觉到,怀中那尊龙晶雕像,正在微微发烫,似乎对这股浓烈的死灵寒气产生了强烈的反应。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去调整它的位置。
尸鬼们在冰窟中游荡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只是漫无目的地巡逻。其中一具尸鬼,甚至走到了离他们藏身的夹缝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它那燃烧着冰蓝火焰的“眼睛”,似乎朝夹缝的方向“看”了一眼。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莫承渊甚至能闻到那尸鬼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腐臭和冰寒气味。他能感觉到,旁边断爪的身体也绷紧如铁,握着武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
就在莫承渊几乎要忍不住,准备抢先发动攻击,用龙晶雕像拼命一搏时——
“呜——!”
又是一声号角,从冰裂谷更深处、更遥远的地方传来,似乎带着某种指令。
那具停在夹缝前的尸鬼,冰蓝色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缓缓转过身,和其他三具尸鬼一起,迈着僵硬而沉重的步伐,朝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蹒跚而去,最终消失在冰窟另一端的黑暗通道中。
冰冷刺骨的死灵寒气,随着它们的离开,渐渐减弱。但众人依旧不敢动弹,甚至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没有任何声息,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
“走……走了吗?”奥莎用气声问,声音带着哭腔。
“好像走了。”托姆也小声说,他怀里的灰影一直很安静,此刻才发出细微的呜咽。
“不能待在这里。”断爪的声音嘶哑而果断,“那些东西刚才好像在搜索什么。这里可能不安全了。而且,卡斯特的们也可能绕路追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往号角声相反的方向走。”
“可是……我们能去哪里?”莱娜绝望地问,“外面是卡斯特的人,冰谷深处是冷手……我们被困死了。”
“不,还有一个地方。”断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看向莫承渊,“灰毛临死前,指了盐,也指了我。他是在提醒我,我们鹰巢部落,在卡斯特堡垒和冰裂谷之间,还有一个秘密的、备用的集结地。非常隐蔽,只有部落最核心的战士才知道。那是我们最后的退路。本来,是打算在夺回部落,或者走投无路时使用的。”
秘密集结地!最后的退路!
众人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在哪里?安全吗?”莫承渊问。
“在冰裂谷东北边缘,靠近霜冻河的一条隐蔽支流旁。那里有一个被大量冰瀑和枯木掩盖的洞,易守难攻。里面有我们早年储备的一些物资,虽然可能不多,也可能被动物破坏,但至少是个能喘息的地方。最重要的是,那里足够隐蔽,无论是卡斯特的人还是冷手,轻易都找不到。”断爪快速解释道。
“有多远?怎么走?”
“从我们现在的位置,绕开冷手活动的区域,向东北方走。如果顺利,天亮前应该能到。但路不好走,要穿过一片冰河区和乱石滩。”断爪看向众人,尤其是伤员和女人们,“能坚持吗?”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那是被到绝境后,对最后一线生机不顾一切的渴望。
“走。”莫承渊只说了一个字。
众人再次动身。这次,由断爪带路,石眼咬牙坚持自己行走,托姆负责搀扶。莫承渊背着艾莉亚,莱娜三人互相搀扶。他们离开了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冰窟,小心翼翼地避开尸鬼可能活动的方向,朝着断爪指引的东北方,再次踏入冰裂谷迷宫般的地形中。
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更加沉重,心情更加压抑,但目标也更加明确。
夜色深沉,冰裂谷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坟墓,吞噬着一切声音和希望。寒风呼啸,夹杂着远处隐约可闻的、令人心悸的冰晶摩擦声和号角回响。
在这片被死亡和严寒统治的土地上,一小队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逃亡者,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绝境中,向着那最后的、渺茫的避难所,艰难跋涉。
薪火飘摇,但尚未熄灭。它穿过卡斯特堡垒的血与火,掠过灰毛冰冷的遗体,躲避着尸鬼冰蓝的凝视,在冰裂谷的死亡迷宫中,执着地寻找着下一处可能存在的、微小的空隙。
长夜漫漫,前路凶险。但活着,就有希望。
即使那希望,微茫如风中残烛,寒冷如冰下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