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爪所谓的“藏身处”,远比莫承渊想象的要隐蔽和……古老。
它不在任何山坡或树林中,而是一处被大量积雪和倒塌的枯木完全掩盖的、通往地下的天然岩缝。若不是断爪亲自拨开特定位置的枯枝和伪装,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莫承渊绝不会想到这里另有乾坤。
洞口垂直向下,深不见底,寒风从洞中倒灌上来,带着泥土、霉菌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断爪率先下去,石眼和灰毛示意莫承渊他们跟上。托姆第一个跟着下去,然后是玛拉和奥莎搀扶着莱娜,最后是莫承渊抱着艾莉亚,背着行囊。
垂直的通道不长,大约只有三四米,下面是一个缓坡。当莫承渊的脚终于踩到实地时,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前方断爪手中一用某种动物油脂点燃的、散发着微弱光芒和异味的“火把”(更像是浸油的骨头)提供着一点照明。
借着一豆火光,莫承渊勉强看清了周围。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大约有几十平米的不规则岩洞,洞壁湿,滴着水,空气阴冷,但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要暖和不少,至少没有刺骨的寒风。洞内堆积着一些杂物:腐烂的草、散落的兽骨、几个粗糙的、用石头垒砌的类似床铺的平台。角落里,似乎还有一些陶罐和皮囊。最里面,岩洞向深处延伸,消失在黑暗中,不知通向何方。
这里显然被断爪他们使用了一段时间,虽然简陋,但能看出有人居住和整理的痕迹。最重要的是,在其中一个石床旁边,莫承渊看到了一小堆用兽皮包裹的东西,以及悬挂在岩壁上的、几条冻得硬邦邦的鱼和几块风的肉。
食物!
众人的目光,尤其是莱娜她们,几乎瞬间就被那些食物吸引了,饥饿的胃部发出咕噜噜的鸣响。艾莉亚在莫承渊怀里,也虚弱地看向那些肉,舔了舔裂的嘴唇。
“坐。”断爪将火把在石缝里,指了指相对净点的石床和草堆,“处理伤口。石眼,拿点草药和绷带。灰毛,弄点吃的,烧点热水。”
石眼和灰毛默默执行命令。石眼从岩壁缝隙里掏出一个小皮囊,里面是捣碎的、不知名的草药粉末和晒的苔藓。灰毛则取下几条鱼和两块肉,用找到的一个破陶罐融雪烧水,准备煮汤。
玛拉和奥莎连忙将莱娜小心地扶到铺着草的石床上躺下。莱娜脸色惨白,额头冒汗,呼吸急促,显然肋骨断折的痛苦不轻。石眼走过来,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将一些草药粉末用温水调成糊状,小心地敷在她肋部,又用相对净的、撕成条的兽皮充当绷带,进行固定包扎。他的动作熟练,显然处理过不少外伤。
托姆也被检查了口,有几处淤青和软组织挫伤,但没有骨折。石眼同样给他敷了药。
莫承渊将艾莉亚交给玛拉,自己则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和隐隐作痛的虎口(与山猫对撞时崩裂的)。他没什么大伤,主要是脱力和精神疲惫。
趁着灰毛煮汤的工夫,莫承渊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岩洞。洞壁上,有一些模糊的、似乎是人为凿刻的痕迹,像是某种原始的图案或计数符号,但年代久远,难以辨认。地上散落的兽骨,有些是近期猎物的,有些则已经风化发白,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空气中那股陈旧的气息,似乎不仅仅是霉菌和泥土,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铁锈和……骨灰的味道?
他看向洞深处那黑漆漆的通道。那里似乎有风吹来,很微弱,带着更深的寒意和一种……空洞的回响。
“那里通向哪里?”莫承渊问正在用骨刀切割肉的断爪。
断爪动作顿了一下,头也不抬:“更深的地下。有地下河,但水流很小,结冰了。还有些老旧的洞,可能是野兽的巢,也可能是更早的人留下的。我们没深入,里面气味不对,有东西腐烂的味道,不新鲜。”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莫承渊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每个人都有秘密,尤其是这些在塞外挣扎求生的野人猎人。只要他们暂时没有敌意,提供食物和庇护,他就不过多探究。
很快,肉汤的香味在阴冷的岩洞里弥漫开来。灰毛用几个破陶碗盛了汤,分给众人。汤很稀,主要是融化的雪水和一点油脂,里面飘着几块碎肉和鱼块,以及一些切碎的地衣。但对饿了好几天的莫承渊一行人来说,这无异于珍馐美味。
每个人都埋头喝汤,连艾莉亚都在玛拉的喂食下,小口小口地喝了不少。热汤下肚,带来久违的暖意和饱腹感,驱散了一些疲惫和恐惧。两只狼崽灰影和白爪也分到了一点肉汤,满足地舔舐着。
吃饱喝足(相对而言),众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莱娜在草药和热汤的作用下,疼痛似乎减轻了些,沉沉睡去。艾莉亚也蜷在母亲身边睡着了。玛拉和奥莎疲惫地靠在一起,眼皮开始打架。托姆强打精神,但眼神也开始涣散。
只有莫承渊和断爪还清醒着。石眼和灰毛在洞口附近警戒,或者说,在把守出口。
“谢谢。”莫承渊对断爪说,语气诚恳。无论对方出于什么目的,这顿饭和暂时的安全,是实实在在的恩情。
断爪摆摆手,用一细木棍拨弄着火把,让火光更亮些。“各取所需。你们有我们需要的东西。”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莫承渊腰间露出的那一点龙晶雕像上,“那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莫承渊犹豫了一下。龙晶雕像和碎片是他们现在对抗尸鬼的唯一依仗,也是重要的线索。但他想了想,还是解下雕像,递了过去。对方如果想抢,刚才在外面就可以动手。而且,对方似乎认识这东西。
断爪接过雕像,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他凑近火光,仔细端详着雕像的每一处细节,尤其是那些模糊的符文和雕像手中捧着的断剑碎片。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黑曜石表面,眼中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敬畏、悲伤和追忆的复杂情绪。
“先民的黑曜石……驱邪的圣物……”他低声喃喃,用的是更古老、更晦涩的一种古语变体,但莫承渊勉强能听懂几个词,“拳峰的守卫……最后的供奉……没想到,还能见到……”
他抬起头,看向莫承渊,眼神锐利如刀:“你从哪里找到的?在拳峰的遗迹里?你们遇到了什么?”
莫承渊心中一震。对方不仅认识龙晶,还知道这雕像来自“拳峰的守卫”!他对先民拳峰的了解,远超普通野人!
“是的,在一个半坍塌的石头房子里。墙上有个壁龛,供奉着它。”莫承渊没有隐瞒地点,但略去了尸鬼和号角的部分,“我们在那里暂时躲避风雪。”
“只有这个?没遇到别的?没听到什么?没看到……白色的影子?”断爪追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莫承渊沉默了两秒。他在权衡。说出尸鬼,可能暴露更多信息,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恐慌或觊觎。但断爪显然知道些什么,而且,他们现在算是临时盟友,情报共享或许能增加生存几率。
“我们听到了号角声。”莫承渊最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冰做的号角。然后,看到了一些……白色的东西,在雪地上滑行,眼睛是蓝色的火。它们差点追上我们。”
断爪的脸色,在火光的跳跃下,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握着雕像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发白。旁边的石眼和灰毛虽然背对着他们,但莫承渊看到他们的肩膀也明显僵硬了一下。
“冰号角……蓝火眼的白色影子……”断爪的声音涩,仿佛每个字都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们……真的遇到了‘冷手’的斥候……”
冷手?是野人对尸鬼或异鬼的称呼?
“它们是什么?”莫承渊问,虽然他心中已有猜测。
断爪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压抑某种强烈的情绪。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凝重和决绝。
“是寒神的先锋。是长夜的信使。是死者复生的噩梦。”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它们一直存在于最北方的冰雪中,在霜雪之牙的深处沉睡。但最近……它们开始苏醒了,开始南下。‘蓝面者’——那些脸上涂着靛蓝纹路的疯子——他们的出现,他们的疯狂,很可能就和‘冷手’的苏醒有关。我们部落的老人说,‘蓝面者’在寻找古老的‘冰祭坛’,试图用活人的血和灵魂,唤醒或取悦寒神,加速长夜的降临。”
冰祭坛?活祭?这和莱娜之前提到的、掠袭者问长老寻找“东西”能对上。他们找的可能就是所谓的“冰祭坛”?
“你们部落也被‘蓝面者’袭击了?因为反抗?还是因为知道冰祭坛的位置?”莫承渊问。
断爪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和仇恨。“我们‘鹰巢’部落,世代生活在霜雪之牙的边缘,以狩猎和采矿为生。我们守护着一些古老的秘密,包括……关于寒神和长夜的零星记载,以及一处可能存在的、被封印的‘冷手’通道。‘蓝面者’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突袭了我们。他们人多,有影爪,有奇怪的巫术……部落被攻破,男人战死,女人孩子被掳走祭祀或为奴。我们几个在外狩猎,逃过一劫,回去时……只看到废墟和血迹。”他的声音压抑着暴怒和悲伤,“我们一直在追踪他们,寻找救人的机会,也在寻找能对抗‘冷手’的方法。这黑曜石圣物,就是其中之一。传说它能伤害‘冷手’,净化寒气。”
原来如此。断爪他们是“鹰巢”部落的幸存者,逃亡的战士,复仇者,同时也是古老知识的传承者。他们与“蓝面者”和“冷手”(尸鬼/异鬼)都有不共戴天之仇。寻找龙晶,是为了对抗邪恶,也是为了复仇和拯救。
“这雕像,能量不多了。”莫承渊指了指雕像,“只能提供一点微弱的暖意,威慑力有限。碎片更是只能当个简陋武器。”
“我知道。”断爪将雕像递还给莫承渊,眼神恢复了冷静,“完整的黑曜石武器,或者更大的圣物,效果才强。但先民留下的这些东西,大多遗失了,毁坏了,或者被埋在了冰雪和废墟之下。能找到这个,已经是幸运。”他顿了顿,看着莫承渊,“你们打算去长城?找守夜人?”
“这是最初的想法。但现在……”莫承渊看了一眼熟睡的莱娜、艾莉亚和疲惫的同伴,又想到外面游荡的尸鬼和神秘的蓝面者,以及断爪所说的被雪崩埋掉的路,“可能没那么容易。”
“守夜人不会轻易接纳野人,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断爪直言不讳,“他们自己人手不足,内部也有纷争,对塞外的异动恐怕也察觉不深。而且,就算你们能穿过长城,南边的‘乌鸦’(守夜人对野人的蔑称)子也不好过,被抓了要么送去当苦力,要么直接处死。女人和孩子……可能被卖为奴。”
莫承渊沉默。他知道断爪说的是事实。在《权游》原剧情里,野人想要南下求生,除了武力突破长城,几乎没有其他出路。而他们现在这支老弱妇孺的队伍,绝无可能突破长城的防守。
“那你们呢?有什么打算?”莫承渊反问。
“找到更多失散的族人,收集武器和补给,尤其是黑曜石。然后,寻找机会,给‘蓝面者’和他们的主子一个教训。能救回一些人最好,救不回……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断爪眼中寒光闪烁,“之后,或许会尝试向南,但不是通过长城。有些古老的、被遗忘的小路,或者……等待时机。长夜如果真的来临,长城也未必守得住。到时候,混乱中或许有机会。”
很实际,也很悲壮的计划。完全是复仇者和幸存者的思维。
“你们需要人手。”莫承渊忽然说。
断爪看着他,没有否认:“是。但我们不需要累赘。你,”他指了指莫承渊,“有胆量,有决断,运气也不错,能找到黑曜石圣物。这个孩子,”他指了指托姆,“是个好苗子,勇敢,学得快。至于她们……”他看了看女人们,“懂得缝补、采集、医疗,在部落里也是有用的。但伤员和孩子,在接下来的路上,会是巨大的负担。”
他的话很残酷,但很现实。在塞外的生存法则里,拖累队伍整体生存率的成员,往往会被遗弃。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生死选择。
莫承渊明白他的意思。他也在思考。跟着断爪这群有经验、有明确目标(虽然危险)的野人战士,生存几率或许比自己盲目冲向长城要大。而且,他们对抗的是蓝面者和尸鬼,从大义上,莫承渊也无法坐视不管——那些东西一旦成势,席卷南下,所有人都要遭殃。但同样,跟着他们,意味着更直接地卷入与超自然力量和强大敌人的对抗,风险极高。
是选择相对“安全”但希望渺茫的长城之路,还是选择危险但目标明确、且有可能获得更多力量和盟友的复仇/求生之路?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等莱娜的伤势稳定。”莫承渊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可以。”断爪点头,“我们也要在这里休整几天,处理猎物,打探消息。外面风声很紧,蓝面者的巡逻队和冷手的斥候都在活动。这里暂时安全,但也不是久留之地。最迟三天,我们必须离开。”
三天。做出决定的时间。
接下来的两天,众人在这个阴冷但相对安全的地窖岩洞里休整。莱娜的伤势在石眼的草药和静养下,没有恶化,疼痛减轻了很多,虽然依旧无法剧烈活动,但可以慢慢行走。托姆的淤青也好得很快。艾莉亚在相对充足(相比之前)的食物和温暖下,脸色红润了些。两只狼崽灰影和白爪似乎很喜欢这个洞,经常在角落里嬉戏打闹,啃咬骨头,它们长大了一些,牙变得尖利,对肉食表现出更强烈的渴望。
莫承渊则利用这段时间,向断爪学习。学习更精深的狩猎技巧,学习辨识塞外特有的、具有药用或特殊用途的植物矿物,学习野人部落之间通用的、更复杂的古语词汇和手势,学习如何设置更有效的陷阱和预警装置。断爪似乎也乐于传授,他看出莫承渊学习能力极强,一点就通,而且身体素质(力量、耐力)远超普通野人少年,只是缺乏系统的训练和塞外生存的深层经验。
托姆更是成了石眼和灰毛的小跟班。石眼教他更精细的伤口处理和草药知识,灰毛则教他制作更精良的箭矢和投矛,以及一些基础的格斗技巧。托姆如饥似渴地学习着,眼中重新燃起了勃勃生机。灰影似乎认定了托姆,总是跟在他脚边,偶尔会学着扑咬他的裤脚,仿佛在练习狩猎。
玛拉和奥莎则承担起了“后勤”工作,她们用带来的皮毛和洞里找到的一些破烂布料,为每个人缝补、加固衣物,制作更厚实的袜子和手套。她们还跟着断爪学习处理那几张新获得的毛皮(山猫皮和之前的一些零碎),用洞里找到的、某种含有矿物质的泥土混合草木灰,进行更有效的鞣制。
地窖里的生活,竟然有了一种诡异的、临时性的“秩序”和“生机”。仿佛暴风雪中一个偶然形成的、脆弱的避风港。
然而,宁静总是短暂的。
第三天傍晚,出去侦查的灰毛急匆匆地回来了,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和一丝慌乱。
“断爪,外面不对劲。”他喘着气,压低声音,“东南方,靠近老鹿涧的方向,有大量的浓烟,不是炊烟,是东西烧着的黑烟!我还看到了……旗帜。不是守夜人的黑乌鸦,是……是画着螺旋和冰晶的灰色旗帜!还有影爪的脚印,很多,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螺旋和冰晶的灰色旗帜?蓝面者的旗帜?
“还有,”灰毛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我在回来的路上,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几具尸体……是守夜人游骑兵!穿着黑衣,但……都死了。伤口很奇怪,不是刀剑,像是被冻硬的、巨大的爪子撕裂的,尸体上覆盖着白霜,血液都冻住了!而且……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里面……好像有一点点蓝色的冰渣……”
守夜人游骑兵被!尸体呈现被寒冰力量死的特征!蓝面者的旗帜出现在靠近长城的方向!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断爪猛地站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蓝面者……他们在主动攻击守夜人的巡逻队?他们想什么?试探?还是……准备有什么大动作?”
莫承渊的心也沉了下去。蓝面者不仅在北方的霜雪之牙活动,他们的触角已经伸到了长城附近!他们在猎守夜人!这意味着冲突升级,局势更加混乱危险。他们这个小队伍,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可能撞上这些疯子。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断爪当机立断,“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蓝面者大规模出动,很可能在清扫这片区域,寻找漏网之鱼或者……别的东西。这个地窖虽然隐蔽,但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去哪里?”莫承渊问。
断爪走到岩洞深处,指着那条黑漆漆的、不知通往何方的通道:“走这里。这条地下通道,我们探索过一段,它很长,蜿蜒曲折,最终应该通向东南方,可能靠近黑城堡的后方山脉,或者更偏东的卡斯特的堡垒附近。那里地形复杂,易于隐藏。而且,地下通道能避开大部分地面上的搜索和恶劣天气。”
走地下?未知的、黑暗的、可能充满危险的地下通道?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畏惧。但想想外面可能存在的蓝面者大军、诡异的尸鬼、以及被的守夜人游骑兵……似乎地下通道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里面……安全吗?”奥莎颤声问。
“我们走过一段,没遇到活物。但有岔路,有地下河,有些地方很窄,需要爬行。而且,空气可能不好,有塌方的风险。”断爪实话实说,“但比起地面,生存几率更高。”
没有时间犹豫了。
“收拾东西,立刻走。”莫承渊做出了决定。他看向断爪,“我们一起。”
断爪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石眼,你带头,灰毛断后。我居中策应。莫,你照顾伤员和孩子。跟紧,别掉队,别乱碰东西,别发出太大声音。”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快速而沉默地收拾好所有能带走的物品:食物、水、武器、工具、毛皮、药品。莱娜在玛拉和奥莎的搀扶下站起,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托姆背起行囊,拿起新做的一把更结实的木弓(用山猫的筋和硬木制作),将灰影抱在怀里(白爪由奥莎抱着)。艾莉亚被莫承渊用背带绑在前。
石眼已经点燃了另一浸油兽骨火把,率先走入了那条黑暗的通道。断爪示意莫承渊他们跟上。
一行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地窖岩洞深处的黑暗中。最后进去的灰毛,用石块和杂物,从里面将通道入口稍微伪装堵塞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队伍。
火光在狭窄、湿、崎岖不平的通道中跳跃,将众人拉长的、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岩壁上。脚下是湿滑的石头和淤泥,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冰冷刺骨。通道时而宽阔,时而狭窄到需要弯腰甚至爬行通过。空气浑浊,带着浓郁的土腥味和陈腐气息,氧气似乎有些不足,让人感到闷。
他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脚步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地下深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水流的空洞回响。黑暗如同有实质的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只有手中微弱的火把,是唯一的光明和依靠。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跟着前方摇曳的火光,在无尽的黑暗和未知中,艰难跋涉。
莫承渊一手扶着前的艾莉亚,一手按在腰间的龙晶雕像上。雕像传来一丝稳定的、微弱的暖意,在这阴冷黑暗的地下,显得格外珍贵。他能感觉到艾莉亚小小的身体在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他低声安抚了几句。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通道开始出现岔路,石眼似乎对路线有所记忆,总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其中一条。有时会遇到地下河,水很浅,但冰冷刺骨,他们需要涉水而过,冻得双腿麻木。有时通道被塌方的石块部分堵塞,需要费力攀爬或清理。
就在众人体力再次接近极限,通道似乎永无尽头时,走在前面的石眼突然停下了脚步,举高了火把。
“前面……有光。”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
光?地下怎么会有光?是出口?还是……
众人精神一振,又更加紧张。他们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拐过一个弯,通道前方豁然开朗。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更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大厅。大厅的一侧,岩壁坍塌了一大片,露出一个不规则的缺口,天光(虽然依旧是阴沉的)从缺口中照射进来,虽然微弱,但在经历了漫长的黑暗后,显得格外明亮。
是出口!或者说,是一个通往地面的裂缝!
然而,还没等他们为找到出路而欣喜,一阵清晰的声音,顺着缺口传了进来,回荡在岩洞大厅中。
那是无数脚步踩踏积雪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声音,低沉交谈的声音,以及……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仿佛冰晶摩擦的“咔嚓”声,数量不少!
众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石眼和断爪迅速做出手势,示意所有人熄灭火把,躲到岩洞大厅的阴影和巨石后面。
莫承渊拉着托姆和女人们,迅速藏到一块巨大的、从洞顶垂落的钟石后面。断爪、石眼、灰毛也各自找到掩体。
他们小心翼翼地从掩体后,望向那个透光的缺口。
缺口外,似乎是一片背风的、积雪覆盖的山坡下方。而此刻,山坡上,正有一支队伍在行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十个脸上涂着靛蓝色扭曲纹路、穿着灰色毛皮和简陋金属片甲胄的野人战士。他们手持各种武器——骨矛、石斧、粗糙的铁剑,甚至还有几把守夜人样式的长剑(很可能是战利品)。他们沉默地行进着,眼神麻木或狂热。
在这些蓝面战士中间,夹杂着七八头巨大的影子山猫——影爪。这些巨兽乖顺地跟着队伍,偶尔发出低沉的呼噜声,琥珀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走着几个装扮明显不同的人。他们穿着厚重的、带有毛皮镶边的灰色长袍,脸上涂着更复杂、更诡异的靛蓝色图案,几乎覆盖了整个面部。他们手中拿着用骨头和黑色石头(可能是黑曜石?)制成的法杖或短杖,杖头雕刻成扭曲的螺旋或冰晶形状。他们的眼神,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也显得异常冰冷、空洞,仿佛没有聚焦在现实世界。
是蓝面者的萨满或祭司?
但最让莫承渊等人浑身冰凉、血液几乎冻结的,是这支队伍中间,用粗糙的绳索拖着、蹒跚前行的十几道身影。
那些身影,穿着破烂的、沾满血污的守夜人黑衣。
是守夜人!被俘虏的守夜人游骑兵!他们大多带着伤,神情萎靡或愤怒,被绳索串在一起,在蓝面战士的驱赶下艰难行走。
而在这些被俘守夜人的旁边,还走着另外一些“东西”。
那是七八个身影,动作僵硬,步履蹒跚,皮肤是死人的青灰色,上面覆盖着白霜。它们的眼睛,如同在拳峰遗迹外见到的一样,是两点燃烧的冰蓝色幽火。它们手中拿着断裂的武器,或者脆就是的、覆盖着冰碴的骨爪。它们沉默地走着,对周围的蓝面战士和影爪视若无睹,只是偶尔,那冰蓝色的“视线”,会扫过俘虏的队伍,带着纯粹的、对生命的冰冷憎恶。
尸鬼!被蓝面者控制的尸鬼?还是的?
这支诡异的、由蓝面战士、影爪、萨满、守夜人俘虏和尸鬼组成的队伍,正从他们藏身的岩洞缺口外不远处经过,朝着东南方向——很可能是黑城堡或某个重要目标——行进。
所有人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丝声响。艾莉亚似乎感觉到了极致的恐惧,小脸埋在莫承渊怀里,瑟瑟发抖。两只狼崽也紧紧缩在皮毛里,一动不动。
莫承渊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膛。他看向系统界面,没有任何战斗提示,但那代表“死灵寒气侵蚀”的蓝色雪花图标,颜色正在不断加深,甚至开始轻微闪烁!【警告:高强度死灵寒气接近!】的红色提示在视野边缘跳动!
蓝面者不仅猎守夜人,还俘虏他们!他们和尸鬼同行!他们到底想什么?用守夜人进行活祭?还是有什么更可怕、更亵渎的用途?
队伍缓缓通过,脚步声、摩擦声、冰晶咔嚓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和山坡之后。
岩洞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断爪缓缓从掩体后走出,脸色铁青,眼神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和深深的忧虑。他看向莫承渊,声音沙哑得可怕:
“看到了吗?他们俘虏了乌鸦,和‘冷手’走在一起……寒神的盛宴,就要开始了。长夜……真的不远了。”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透光的缺口,又看向深邃黑暗的地下通道另一侧。
“现在,你有答案了吗,莫?”
是继续躲藏,苟延残喘,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末?
还是拿起武器,追随这群与恶魔共舞的仇敌,在黑夜降临前,点燃第一簇反抗的烽火?
莫承渊看着怀中颤抖的艾莉亚,看着身边伤痕累累但眼神逐渐变得决绝的同伴,看着手中那尊微微发烫的龙晶雕像,最后,望向缺口外,那支消失在风雪中的、承载着无尽邪恶与黑暗的队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断爪锐利的眼神碰撞在一起。
黑暗中,仿佛有火星迸溅。
“带路。”莫承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去找你们的族人,找更多的黑曜石,找能反抗的力量。”
“这条血路,我跟了。”
地窖的黑暗尚未退去,但深埋于冻土之下的火种,已然做出了选择。
与其在寒夜中无声熄灭,不如在燃烧中,照亮一方,灼伤黑暗。
即使,那光芒可能微弱,那燃烧,注定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