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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深不知卿》 · 楚兮梦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53

苏云卿后悔了。

后悔不该一时心软,答应了城西李员外那桩麻烦生意——对方想开织坊,看中机杼工坊的新式织机,却又要实地勘测选址。这本该是工坊掌柜的差事,可她听说李员外对女掌柜颇有微词,为着生意能成,便亲自来了。

更后悔的是,为图清静,她只带了贴身的丫鬟小荷和老车夫周伯。

此刻,她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团,蜷缩在阴冷湿的矿坑深处。小荷和周伯被捆在另一边,均已昏迷。唯一的光源,来自坑口斜射进来的一缕残阳,映着空气中浮动的灰尘,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三个蒙面汉子守在坑口附近,低声交谈。

“确定图纸在她身上?”一个粗哑的声音问。

“错不了。”另一个尖细些的声音答道,“隆昌号的线人说,陆家那小子把所有要紧图纸都交给他这未婚妻保管,说是‘机杼工坊的苏老板也得过目’。”

“找着没有?”

“还没。这女人身上就一个荷包、几块碎银,还有这本破账本。”那人踢了踢地上散落的物件,蓝布封面的账本滚了两圈,“妈的,包得还挺沉。”

苏云卿的心沉了沉。他们说的“图纸”,恐怕是陆景深前几才交给她的那份“水力传动织机改良草图”,工坊的几位老师傅还等着会审。她今出门前,确实随手将卷起的图纸塞进了随身携带的锦缎账本封套夹层里。

那账本……她目光瞥向不远处。蓝布封面,四角包着薄铜皮——这是她的习惯,账本常要带出门核对,包铜角耐磨。此刻,那本厚厚的账本被随意丢在碎石堆上,封皮一角沾了泥。

“再搜搜那俩下人!”粗哑声音下令。

苏云卿强迫自己冷静。恐惧无用。她细细回想被掳的经过:马车行至城西乱石坡,突然被绊马索拦截,周伯被拖下车打晕,小荷惊叫时被捂了嘴。对方目标明确,绑了她就走,对车上的丝绸样品和她的首饰看都没看。

是隆昌号。那个被她和陆景深联手出苏州市场的铁器商。他们不敢直接动陆家,就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想抢走工坊的核心技术图纸。

她悄悄动了动被绑的手腕。绳子捆得很紧,磨得皮肉生疼,辣的。但或许是因为觉得她一个弱女子构不成威胁,绑匪并未过多检查她头上的簪子。

那支陆景深送的银簪。簪身中空,内藏机括,按下簪头一朵小小的玉兰,会弹出三浸过麻药的细针。他送时说:“江南行走,难免遇宵小。此物,莫要离身。”

她当时还笑他小题大做,说“苏州治安好得很,哪用得上这个”。

现在,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借着身后石壁的粗糙凸起,慢慢摩擦手腕上的绳索。石壁冰凉,带着气,粗糙的石面刮过皮肤,疼得她牙关紧咬,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同时,她观察着绑匪的动向。三人似乎起了争执。

“老大,这地方不能久待。陆家那小阎王不是好惹的,听说剑快得很!”

“怕什么?这废矿坑七拐八绕,他找得到?等拿到图纸,咱们连夜出城,往北一钻,也寻不着。”

“可这女人嘴硬,什么都不说……”

苏云卿听他们话里意思,暂时不会下手,心下稍定。她必须自救,不能全指望陆景深。他今一早就去了青城山庄,商议水利社春耕前的渠网检修事宜,此刻怕是刚得到消息。

手腕上的皮肉已经磨破,辣地疼,但绳结似乎松了一点点。她咬紧牙关,继续用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点点流逝,矿坑内愈发昏暗。一个绑匪点亮了火把,在石缝里,跳跃的火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狰狞。

“妈的,天要黑了。再搜一遍,找不到就……”粗哑声音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苏云卿心脏骤缩。不能再等了。

她停下磨绳的动作,改成用指尖摸索发髻。簪子还在,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她需要腾出一只手,哪怕只是一瞬间。

就在此时,那个尖细声音的绑匪骂骂咧咧地朝她走来:“老子就不信了!”伸手要来扯她的衣襟搜身。

就是现在!

苏云卿猛地将头向后一仰,再奋力向前一磕!额头重重撞在那人鼻梁上。

“啊!”绑匪惨叫一声,踉跄后退,鼻血长流。

另外两人惊觉,立刻扑来。

苏云卿趁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扭动手腕,被磨得半断的绳索终于挣开些许空隙!她右手勉强脱出,不顾剧痛和麻木,闪电般拔下头顶银簪,对准最近扑来的绑匪颈侧,按下机括!

“噗”一声轻响,细针没入皮肉。

那绑匪身形一顿,眼神涣散,软软倒地。

“臭娘们!”粗哑绑匪怒吼,拔刀砍来。

苏云卿就地一滚,险险避开刀锋,顺手抓起地上那本包铜角的账本,用尽全力朝他面门砸去!

“砰!”

账本厚重的边角正中那人眉骨,铜皮边缘划开一道血口。绑匪吃痛,动作一滞。

苏云卿趁机爬起,朝坑口光亮处狂奔!嫁衣裙摆碍事,她索性提起裙子,不顾一切地跑。

“拦住她!”粗哑绑匪捂着眼睛大叫。

最后一个绑匪堵在坑口唯一的通道上,狞笑着抽出短刀。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苏云卿背靠冰冷的石壁,喘着粗气,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已空的银簪和沾血的账本。心跳如擂鼓,汗水浸湿了鬓发,黏在脸颊上。

“把图纸交出来,给你个痛快。”粗哑绑匪抹了把脸上的血,眼神凶狠。

苏云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她不能倒在这里。锦云记还在等她,工坊刚起步,爹爹会伤心,还有……陆景深。

她想起他月下说“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早点去找你”时的眼神。

“图纸……”她开口,声音因紧张而微哑,却竭力保持平稳,“我可以告诉你们在哪。但你们得先放了我的丫鬟和车夫。”

她在拖延时间。哪怕多一瞬也好。

“你还敢讲条件?”粗哑绑匪步步近。

苏云卿攥紧了账本,准备拼死一搏。

突然——

坑口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堵在通道口的那个绑匪,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软软瘫倒,脖颈处一道细细的血线。

一道人影,逆着坑口最后的天光,缓缓走了进来。

他穿着寻常的靛青箭袖袍,此刻却染满了暗红的、尚未涸的血迹。手中长剑“青锋”垂在身侧,剑尖滴着血,在寂静的矿坑里落下清晰可闻的“嗒、嗒”声。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更冷峻几分,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苏云卿的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破碎的亮光,随即又被翻涌的、令人胆寒的煞气压了下去。

陆景深。

剩下的两个绑匪,包括那粗哑头目,都被这无声的戮和来人身周冰冷的气场震住了,一时竟不敢动作。

陆景深的目光,先落在苏云卿身上,从头到脚飞快扫过。看到她凌乱的发髻、破损的衣袖、手腕上刺目的血痕,以及她手里紧握的染血账本和银簪。

他眼神一暗,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然后,他才转向那两个绑匪,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怒吼更令人心悸:

“你们,”他缓缓抬起剑尖,指向他们,“碰了她哪里?”

话音未落,陆景深动了。

没有多余的招式,甚至没有江湖比斗常见的起手式。他只是向前一步,剑光如冷电惊鸿,在昏暗的矿坑中划出两道凄艳的弧线。

“噗嗤——”

“啊!”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粗哑绑匪持刀的右腕齐而断,鲜血喷溅;另一个被细针麻翻刚挣扎爬起的绑匪,则被一剑刺穿肩胛,钉在了地上,惨嚎不止。

快,太快了。快到苏云卿只看见人影一晃,剑光一闪,一切就结束了。

陆景深甚至没看那两人的惨状。他径直走到苏云卿面前,长剑“呛啷”归鞘,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然后,他伸出双手——那双能锻造精钢、调试精密水车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轻轻握住了她的肩膀。

“受伤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紧绷的沙哑,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逡巡,“他们伤到你没有?哪里疼?”

苏云卿直到被他温热的手掌碰到,才仿佛从冰封的状态中解冻。劫后余生的恐惧、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手腕辣的疼痛,还有看到他浑身浴血时的惊悸……种种情绪轰然冲垮了堤坝。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想问他怎么找到这里,想让他别担心……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眶先一步背叛,迅速蓄满了水汽,视线里他染血的脸庞变得模糊。

陆景深见她眼眶泛红却不说话,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猛地松开她肩膀,转而想去检查她手腕的伤,又怕碰疼她,手悬在半空,竟有些无措。

“我……我看看你的手。”他声音里的紧绷更甚,带着几乎不易察觉的恳求。

苏云卿终于找回一点力气,摇了摇头,将那只握着银簪和账本的手抬起来一点,哑声道:“我……我用你给的簪子,放倒了一个。用账本……砸伤了一个。”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甚至想扯出一个笑,但失败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陆景深的目光落在她血迹斑斑的手腕和那支小小的银簪上,眼神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忽然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很用力,用力到苏云卿觉得骨头都有些发疼。他的手臂箍得很紧,膛剧烈起伏,隔着染血的衣衫,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又快又重,敲打着她的耳膜。

他身上的血腥气混合着汗味和尘土气,扑面而来。可在这令人不适的气息里,苏云卿却奇异地感觉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安全感。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强撑的力气瞬间抽空,她腿一软,全靠他支撑着才没倒下。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地响在她头顶,带着压抑的哽咽,“我来晚了……是我没护好你……对不起……”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才能确认她的存在。

苏云卿的脸埋在他染血的衣襟上,温热的液体终于决堤,浸湿了他的前襟。她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抓住他后背的衣服,布料已被血和汗浸透,湿漉漉的。

“不晚……”她吸着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努力想表达清楚,“我自己……也能……也能脱身的……你看,我伤了他们……”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陆景深身体猛地一僵。他松开些许,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自己。

他的眼眶也红了,眼底布满了血丝,有滔天的怒火,有深不见底的后怕,还有几乎将她淹没的心疼。

“苏云卿,”他连名带姓地叫她,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不要你做英雄。”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赤红的眼角滑落,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微微一颤。

“我只要你平安。”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破碎的颤音,“你知不知道……听到你被绑走的消息……我……”他似乎说不下去了,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的恐惧和失而复得的珍重,浓烈得让苏云卿心尖发疼。

苏云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着这个平里沉稳冷峻、甚至有些不解风情的男人,此刻为她红了眼眶,为她落泪,为她浑身浴血、煞气盈天。

她忽然踮起脚尖,用尽力气,将自己的唇印在他紧抿的、沾着一点血渍的唇上。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

陆景深浑身剧震,瞳孔骤缩。

苏云卿退开一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你才是我的英雄……”她轻声说,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却无比清晰,“笨英雄。”

陆景深怔怔地看着她,仿佛没听懂她的话。几息之后,那紧绷到极致的面部线条,才一点点软化下来。眼底翻涌的煞气慢慢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疼惜。

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这次力道轻柔了许多,却依然紧密。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确认她的气息。

“嗯。”良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我是你的英雄。笨的。”

矿坑里一时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两个绑匪压抑的呻吟。

半晌,陆景深才似想起什么,松开她,迅速检查了她手腕的伤势,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小心敷上,又撕下自己相对净的内袍下摆,为她仔细包扎好。

“能走吗?”他问,目光又恢复了几分冷静,只是看她的眼神依旧柔得像水。

苏云卿点点头。

陆景深这才转身,走到昏迷的小荷和周伯身边,探了探鼻息,解开了他们的绳索。两人只是被打晕,并无大碍。

“他们……”苏云卿看向地上哀嚎的绑匪。

陆景深眼神一冷:“死不了。我已让师弟去报官,顺藤摸瓜,隆昌号跑不了。”他顿了顿,看向苏云卿,“此事我来处理,你别再管。”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

苏云卿点点头,此刻她确实不想再面对这些血腥。她看着陆景深染血的背影,轻声问:“你的伤……”

“不是我的血。”陆景深简洁答道,走回来,自然而然地握住她没受伤的左手,“我们回家。”

他掌心温暖,带着薄茧,紧紧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苏云卿由他牵着,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出这阴森黑暗的矿坑。坑口,天已黑透,繁星初现。晚风带着郊野的气息吹来,拂散了身后的血腥。

陆景深扶她上了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对小荷和周伯交代几句,让他们随另一辆车回城。然后,他亲自驾车。

马车缓缓行驶在夜色中。苏云卿靠在车厢内,听着外面规律的蹄声和车轮声,手腕的疼痛阵阵传来,心却奇异地安定。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陆景深掀开车帘。

映入苏云卿眼帘的,不是苏州城的万家灯火,也不是锦云记的匾额,而是青城山庄熟悉的大门,以及门口焦急等候的陆父和山庄众人。

陆景深站在车边,朝她伸出手,眼神在檐下灯笼的光晕里,温暖而坚定。

“先回山庄。”他说,“这里安全。”

苏云卿看着他伸出的手,再看看灯笼暖光下他依旧染血却无比温柔的眉眼,将手放了上去。

被他稳稳扶下马车,踏入山庄大门的那一刻,苏云卿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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