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点亮,锦云记的后院已经热闹起来。
苏云卿站在工坊敞开的木门前,袖口用靛青布带扎得紧紧的,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面前立着一台新打的织机,比寻常织机高出半尺,骨架用的是上好的铁木,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小姐,这‘踏盘’还是卡。”老师傅王师傅蹲在织机旁边,指着机腹处那一排木齿,“您瞅瞅,是不是哪儿没调对?”
苏云卿弯下腰,指尖顺着木齿边沿轻轻摸过去。她动作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这三她特意躲着前厅的动静,只窝在后院琢磨这改良织机——既是为了正事,也是为了避开那桩烦人的“相看”。
父亲说陆家父子已经到了苏州,住在悦来客栈。她回信说“三后到”,其实昨天就悄悄回了城,只从侧门进来,径直到了后院。
“王师傅,您看这儿。”她指着第三枚木齿,“这枚齿比别的厚了半分,一转就带着旁边的齿,一拖二,二拖四,整个盘就卡住了。”
“还真是!”王师傅凑近细看,一拍大腿,“老眼昏花了,竟没瞧出来!”
“不打紧,磨薄些就好。”苏云卿直起身,从腰间荷包里取出小巧的锉刀,“我来吧,这齿的角度得准,差一丝,整排的配合就乱了。”
她接过木齿,在晨光里细细打磨。木屑簌簌往下掉,带着松木特有的清香。这是她最安宁的时候——只有器械、木料、要解的难题。没有“女子该如何”的议论,没有“婚约”“相看”的烦扰。
要是“林公子”在就好了。这念头忽然冒出来,她手下一顿。
那七天同行的点点滴滴,总在不经意时浮上心头。他讲水车轴承时专注的眼神,暴雨里护住她时坚实的臂膀,夜里聊天时说“想让手艺惠及百姓”时的认真……
她摇摇头,继续磨。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知音罢了。如今他在哪儿呢?是不是已经回了徽州,继续弄他的水利?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好了。”她把磨好的木齿递回去,“装上试试。”
王师傅正要动手,工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着父亲苏明远爽朗的笑语:“……就在后头,景深侄儿这边请。这丫头啊,成天就知道捣鼓这些,让你见笑了。”
苏云卿背脊一僵。
景深?陆景深?
他怎么跑到后院来了?不是说后天才摆宴吗?
她慌忙把锉刀塞回荷包,又下意识扯了扯束袖的布带——自己这会儿一身素蓝布裙,袖口沾着木屑,头发也只简单挽着,这模样要是被那“铸剑山庄少主”看见……
“小姐别慌。”王师傅低声道,“老爷带人来,定是看织机的。您就当是寻常客人。”
对,寻常客人。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门口。
先看见的是父亲苏明远圆乎乎的身影,今儿穿了件宝蓝绸袍,满脸是笑。紧接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跨过门槛,晨光正好落在他肩头——
苏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青灰色劲装,腰束革带,身姿像松树一样直。那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高的,唇线分明。是她这三刻意不去想,却又总在夜深时浮起来的模样。
林深。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怎么和父亲在一块儿?
陆景深的目光扫过工坊,掠过一排排织机,最后落在她身上。他眼里先是一丝欣赏——对这整齐有序工坊的欣赏,然后,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苏云卿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四目相对,工坊里忽然静得能听见木梭落地的声音。
“云卿啊,”苏明远笑呵呵地开口,完全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涌,“来,见见你陆世伯家的景深哥哥。景深侄儿,这就是小女云卿。”
陆景深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苏云卿看见他握紧了垂在身边的手,指节都泛白了。她自己的指尖也在发凉,心在腔里撞得生疼。
林深。陆景深。
那个和她论水车、谈民生、送她织针的“林公子”,就是父亲嘴里“铸剑的武夫”陆景深?
那个她暗自欣赏、分开后还会想起的人,就是她最不想见的“未婚夫”?
荒唐。太荒唐了。
“苏……”陆景深终于出了声,却只吐出一个字,又顿住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地看,从眉眼到嘴唇,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苏云卿知道他在确认什么。
她也在确认同样的事。
这张脸,这身姿,这声音——千真万确,是林深。
也是陆景深。
“景深哥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久仰。”
这话一出,陆景深眼里闪过什么——是痛楚?是恍然?她分不清。只见他深深吸了口气,拱手行礼,姿态标准得近乎僵硬:“苏小姐。”
疏远的称呼。和“苏公子”天差地别。
苏明远这才觉出些不对劲,看看女儿,又看看陆景深,眉头一挑:“你们……认识?”
苏云卿还没答,陆景深先开了口:“伯父,晚辈与苏小姐……”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曾有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好个一面之缘。
苏云卿忽然想笑。七天同行,生死相扶,夜里聊天到天亮,在他嘴里就成了“一面之缘”。
“哦?”苏明远来了兴致,“在哪儿?什么时候?”
“在杭州。”这次是苏云卿答的,她盯着陆景深,“三月中,梅庄水景招标会上。陆少主当时化名‘林深’,竞标水车设计。”
她特意点出“化名”两个字。
陆景深肩背绷紧了,却没否认:“是。晚辈当时不知……不知苏小姐身份。”
“我也不知道陆少主的身份。”苏云卿接得很快,“我那天扮作男子,自称‘苏云’。”
工坊里更静了。王师傅和几个工匠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苏明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变成一种了然的、近乎狡黠的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拍着手笑,“我说怎么景深侄儿一到苏州就说要看织机,云卿这几又总躲在工坊——你们这是,早就认识了?”
“不算认识。”苏云卿别开眼,“不过是碰巧在一处,讨论了几水车和算学。”
“讨论了几?”苏明远抓住了关键,“不止梅庄那一面?”
陆景深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晚辈之后去徽州茶山看灌溉工程,与……与苏公子同行了几。”
“苏公子。”苏明远重复这三个字,笑意更深,“好,好。看来是不打不相识——哦不,是不‘扮’不相识!”
他笑得开怀,苏云卿却只觉得口发闷。她想起徽州分别时,他把那枚改良织针递给她,说“苏公子,后会有期”。她当时还觉得遗憾,想着要是他是女子,或自己是男子,说不定真能成为知心朋友。
原来“后会有期”是这样。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是女子——那夜在破庙里,他给她包扎手腕时,是不是就已经察觉了?那些关于女子处境的夜谈,他听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笑她自作聪明?
“云卿,”苏明远叫她,“既然你们早就认识,那后的宴席……”
“父亲。”苏云卿打断他,声音有点紧,“陆少主远道而来,想必累了。工坊杂乱,不如请陆少主去前厅喝茶?”
她在赶人。
陆景深听出来了。他看着她又抿紧的唇和微微发红的耳尖,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情绪里,忽然冒出一丝清晰的痛。
她在生气。气他瞒着身份。
可他何尝不是?他要是知道“苏云”就是苏云卿,那一路上……那一路上他会不会不一样?
“苏小姐说得是。”他垂了眼,声音低沉,“晚辈确实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苏明远却热情得很,“景深侄儿对织机有兴趣?来来,让云卿给你讲讲这新织机——这丫头折腾了半个月,说是能提三成效力呢!”
苏云卿想推辞,可父亲已经不由分说地把陆景深引到织机前。
两人被迫肩并肩站着,中间只隔着一臂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铁锈味,混着皂角的清冽——是“林深”身上的味道。她曾经觉得这味道踏实,现在却只觉得刺鼻。
“陆少主请看。”她公事公办地开口,指尖点向织机,“这是踏盘,管综片升降的。寻常织机用十二片综,这台用了十八片,能织更复杂的花样。但综片一多,踏盘就容易卡,刚才就是在修这个。”
陆景深的目光跟着她的指尖移动。他看得很认真,那种专注的神态,和当初在西湖边研究水车时一模一样。
“踏盘卡住,除了木齿的精度,有没有想过换换材质?”他忽然问。
苏云卿一愣:“材质?”
“铸铁。”他说,“木齿容易磨,三年就得换。铸铁齿能用十年,精度也更高。”
“可铸铁重,转起来……”
“做空心的。”陆景深打断她,语气是讨论技术时特有的笃定,“铸铁浇铸的时候留空腔,既省料,又减重。我们青城山庄的齿轮多用这法子。”
苏云卿沉默了。
这正是“林深”会说的话——一针见血,直指要害。她这几只想着调木齿角度,却从没想过换材质。
见她没说话,陆景深侧头看她,声音放轻了些:“苏小姐要是有意,我可以画图纸,让山庄的工匠铸一套送来。”
他在示好。
苏云卿听出来了。可她心里那团乱麻还没理清,这会儿只想躲开。
“多谢陆少主好意。”她往后退了半步,“不过锦云记有自己的工匠,不劳费心。”
疏远的姿态。陆景深眼里那点微光暗了下去。
苏明远在一旁看着,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云卿啊,你前不是说要去城西绸庄看新到的蜀锦?正好,让景深侄儿陪你去——他头一回来苏州,也让他逛逛。”
“父亲!”苏云卿急了,“陆少主远来是客,怎么好麻烦……”
“不麻烦。”陆景深却接得很快,“晚辈愿意陪苏小姐去。”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苏云卿忽然想起徽州下暴雨那天,他坚持要背她过急流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她咬住下唇。
“那就这么定了!”苏明远一拍手,笑呵呵地往外走,“我去前厅等你娘——景深侄儿,晚些来前厅吃午饭啊!”
他走得脆,留下两人在工坊里。
晨光又移了几分,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地上。织机旁边,木屑还在空气里慢慢飘。
苏云卿终于抬眼,直视陆景深。
“陆少主,”她一字一顿,“好玩吗?”
陆景深怔住:“什么?”
“瞒着身份,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和你说什么‘女子也该有选择’——”她的声音微微发抖,“陆少主当时心里,是不是在笑我?”
“我没有。”陆景深急急道,“苏小姐,我从来没有……”
“是‘苏公子’。”苏云卿纠正他,眼眶却红了,“在徽州的时候,你是‘林深’,我是‘苏公子’。现在回了苏州,你是陆家少主,我是苏家小姐——陆少主不觉得,很可笑吗?”
陆景深说不出话。
他看着她发红的眼角,看着她紧握的拳头,口那团情绪翻腾得更厉害。他想说“我没有笑你”,想说“那些话我都记在心里”,想说“正因为知道你是女子,我才更佩服你”。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变成一句:“对不住。”
苏云卿别过脸去。
对不住。有什么用呢?
她珍惜的那段同行,那些坦诚的交谈,那个让她心动的“林深”——原来都是假的。至少,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
“陆少主不必道歉。”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你我本来就萍水相逢,如今各归各位,也是常理。”
“不是萍水相逢。”陆景深忽然上前一步,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苏云卿,那七天对我来说,不是萍水相逢。”
他叫了她的全名。不是“苏小姐”,不是“苏公子”。
苏云卿心头一震。
“那你为什么瞒着?”她问,声音轻了下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陆景深?”
“我说了,你会怎么样?”陆景深反问,“要是那天在梅庄,我说‘在下徽州青城山庄陆景深,与苏小姐有口头婚约’——苏小姐还会和我同行吗?还会和我夜里聊民生、一起去徽州吗?”
苏云卿哑口无言。
她不会。如果知道他是陆景深,她一定会转身就走,一刻也不停留。
见他沉默,陆景深苦笑:“你看。所以我不能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起先也以为,苏家小姐定是骄纵任性的闺阁女子。我想退婚,所以更不愿意用真身份见你。”
“骄纵任性?”苏云卿挑眉,“原来陆少主对我,早有定论。”
“我错了。”陆景深坦然承认,“大错特错。苏云卿,你不是我以为的那种女子。你懂算学,通水利,心里装着百姓,有抱负也有本事——那七天,我每一天都在推翻之前的成见。”
他说得真诚,眼里映着她的影子。
苏云卿心头那堵墙,裂开了一道缝。
“那你呢?”她听见自己问,“你也不是我以为的那种‘武夫’。你懂机械,精铸造,谈吐也有见地——陆景深,你为什么不肯早点让我知道?”
陆景深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铸剑山庄少主’这个身份,对我来说,也是枷锁。”他抬眼,望向工坊外高远的天空,“江湖人提起陆家,只说剑法、说武功。我想做的事——水利、农具、民生改良——他们觉得是不务正业。所以我离家的时候,常化名‘林深’。只有做‘林深’的时候,我才能只是我自己,而不是‘陆家少主’。”
苏云卿怔住了。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她心里的某个锁扣。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也在躲着身份,也在找一个能做自己的地方。
“所以……”她轻声说,“在徽州的时候,你做‘林深’,我做‘苏云’——我们都躲开了身份的枷锁。”
“是。”陆景深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那七天,是我这些年最快活的子。不是因为山水,而是因为……能和人畅谈心里话,而不用担心被评头论足。”
苏云卿的心,软了下来。
她懂。她太懂了。那些“女子该当如何”的议论,那些对女商人的偏见,何尝不是她的枷锁?做“苏云”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有本事的“公子”,可以谈生意、论机械、在外面闯荡。
两人静静站着,晨光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处。
过了好一会儿,苏云卿轻声道:“陆景深。”
“嗯?”
“那枚织针,我随身带着。”她从荷包里取出那枚精钢织针,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你说‘后会有期’——就是这样的‘后会有期’吗?”
陆景深看着那枚针,唇角微微扬起:“是。也不是。”
“怎么说?”
“我盼的‘后会有期’,是能再和你讨论机械水利,是能再见你神采飞扬地讲算学——”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但我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用这样的身份。”
苏云卿摩挲着织针上那个“林”字刻痕,忽然也笑了。那笑里带着苦涩,却也有一丝释然。
“世事难料。”她说。
“是。”陆景深点头,然后问,“苏云卿,现在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你还愿意……和我来往吗?”
他问得小心,眼里藏着期待,也藏着不安。
苏云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这张脸,这双眼,这身姿。他是“林深”,也是陆景深。那个让她欣赏的知音,和那个她曾经抗拒的“未婚夫”,原来本就是一个人。
成见轰然倒塌,露出底下真实的模样。
“父亲让你陪我逛绸庄。”她终于开口,把织针收回荷包,“陆少主还愿意去吗?”
陆景深眼里亮起光:“愿意。”
“那就去吧。”苏云卿转身,走向工坊门口,却在门槛处停住,侧头看他,“不过陆少主,既然是用真身份来往,就别再瞒着什么了。”
“好。”陆景深快步跟上,和她并肩,“我答应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工坊,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师傅在织机旁边看着,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喃喃道:“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旁边的年轻工匠偷笑:“师傅,您还看不出来?咱们小姐和那位陆少主,怕是早就……”
“早就是什么?”王师傅瞪眼。
“早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呗!”
工坊里响起低低的笑声。而院墙外头,苏云卿和陆景深已经穿过回廊,往前院去了。阳光正好,把苏州城的白墙黛瓦染成一片暖暖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