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将散未散时,车队驶入了青城县界。
苏云卿轻轻掀起马车侧帘。窗外景致已与江南水乡迥异——山势渐起,层峦叠嶂,溪流在青石间奔涌,撞出碎玉般的声响。远处可见梯田如带,缠绕在山腰,一层层的绿,深深浅浅。
这便是徽州了,陆景深生长的地方。
“再行半个时辰,就能望见山庄。”陆景深的声音从旁传来。他今未骑马,陪她坐在车内。
苏云卿放下帘子,转头看他。他今换了身靛青色劲装,腰束革带,比平更多了几分利落。只是那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显见是用了力。
“你似乎……有些紧张?”她问,语气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了然。
陆景深微怔,随即苦笑:“你看出来了。”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那动作她熟悉——每次遇到难解的图纸时,他也是这样。
“山庄里……有些人,观念守旧。”他斟酌着措辞,“我怕他们怠慢你。”
“因为我是商贾之女?”苏云卿语气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陆景深沉默片刻,点头:“也因为我将水利社半数事务交托于你。”他抬眼,目光认真,“云卿,若有人言语不逊,你无需忍让。一切有我。”
苏云卿却笑了,那笑意浅浅的,像初春湖面融开的冰:“若事事需你出头,我又如何能得他们真心信服?”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册,递给他:“这几我看了水利社的账目和工程图。问题症结,我已大致有数。”
陆景深接过翻阅,越看越惊。册上不仅罗列了资金缺口、物料短缺,还以朱笔批注了解决方案,甚至画出了三个停滞工程的改进草图。那些线条净利落,标注清晰,比工部那些老匠人画得还要规整。
“这引水渠的坡度计算……”他指着其中一页。
“我按《河防通议》的算法复核过,”苏云卿语气从容,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原设计过于求稳,若将坡度提至千分之五,流速可增三成,无需扩建渠身便能满足灌溉量。当然——”她顿了顿,“还需实地勘测土质。”
陆景深深深看她一眼,将册子仔细收好,贴身放好。他忽然觉得,带她来徽州,大约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我忽然觉得,”他声音低了些,“带你来是对的。”
苏云卿别过脸看向窗外,耳微微泛红。这人,说话总这么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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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青城山庄在望。
山庄倚山而建,青瓦白墙连绵起伏,门前两座石狮威武,正中匾额上书“青城山庄”四字,笔力遒劲,隐有剑意。数十弟子身着青色短打,列队相迎,见车队至,齐声抱拳:
“恭迎少主回庄!”
声震山谷,惊起林中飞鸟。
陆景深先下车,转身伸手。苏云卿将手轻搭在他腕上,踏着脚凳而下。她今着淡青衣裙,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白玉簪,姿态端庄却不过分隆重。
众弟子目光皆聚于她身上,好奇、审视、疑虑,兼而有之。
“这位是苏州苏家小姐。”陆景深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的未婚妻子。”
“见过苏小姐。”弟子们再次行礼,整齐划一。
苏云卿微微欠身还礼,目光从容扫过众人:“诸位辛苦。”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此时,庄门内走出数位年长者。为首三人须发花白,目光精烁,步履沉稳,正是陆家三位长老。
“景深回来了。”大长老陆镇岳率先开口,目光落在苏云卿身上,像秤砣似的掂了掂,“这位便是苏小姐?”
“晚辈苏云卿,见过三位长老。”苏云卿依礼福身,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二长老陆镇山捋须打量,未言语。三长老陆镇河则笑道:“一路辛苦,快请进庄。”
入得正厅,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茶来,是徽州本地毛峰,清香扑鼻。
寒暄不过片刻,二长老便切入正题:“听闻苏小姐此次前来,是为水利社资金之事?”
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
苏云卿放下茶盏,坦然道:“正是。景深与我提及水利社有三处工程停滞,百姓盼水如渴。晚辈不才,愿略尽绵力。”
“哦?”二长老挑眉,“苏小姐打算如何相助?”
“听闻缺口约两千两。”苏云卿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这里是五百两,作为第一期款项。”
厅中微微一静。
大长老缓缓道:“苏小姐慷慨。然则,青城山庄从不白受外人恩惠。”
“长老此言差矣。”苏云卿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倨傲,“这不是恩惠,是。”
“?”
“正是。”她取出一份文书,“这是《青城水利社资金注入契约》。五百两现银,换取水利社两成股。此外,我有三个条件。”
陆景深坐在她身侧,神色不动,指尖却微微收紧。
“愿闻其详。”三长老饶有兴致。
苏云卿展开文书,声音清晰:“其一,水利社所有账目,需向持股人公开,每季由锦云记账房复核。其二,社内工匠月钱,需提两成——他们风餐露宿为民修渠,该得厚待。其三……”她顿了顿,“未来五年,水利社若承接万亩以上灌区工程,锦云记享有优先权。”
条件清晰,利弊分明。
二长老皱眉:“账目公开?我陆家产业,岂容外人查检?”
“非是查检,是监督。”苏云卿语气依旧平和,“水利社资金来自募捐、山庄拨款及少许工程款。账目透明,方能取信于民,吸引更多乡绅。况且……”她看向陆景深,目光里带着询问。
陆景深适时开口:“苏小姐在苏州管理锦云记十八处织坊、数百伙计,账目从未出过差错。她的能力,我信得过。”
大长老沉吟不语。
此时,一直沉默的三长老忽然问:“苏小姐方才说,这是‘’。敢问,你预计几年回本?”
问到要害了。
苏云卿不慌不忙,又取出一册账本:“我核算过水利社过往三年账目。若三处停滞工程完工,明年可增灌溉田亩五千亩,按徽州田租惯例,水利社可抽佣一成,年入约八百两。若再拓展两处新工程,三年内,两成股分红便可抵五百两本金。此后,便是净利。”
她将账本推至三位长老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与批注,连雨水丰枯对收益的影响都考虑在内,字迹娟秀工整,条理分明。
二长老翻阅账本,神色从质疑渐转凝重,最终长叹一声:“老夫管账三十年,未见如此精细的算法。”
这便是认可了。
大长老终于点头:“既然景深信你,账目之事,可按你说的办。工匠提薪,也是应当。只是……”他目光如电,“苏小姐需知,山庄有山庄的规矩。你既涉足水利社事务,便算半个陆家人。若行事有差,损了山庄声誉——”
“晚辈自当领罚。”苏云卿起身,郑重一礼。
陆景深亦起身:“三位长老放心,云卿行事,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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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陆景深带苏云卿参观山庄。
过演武场时,数十弟子正在练剑。剑光霍霍,身姿矫健,见他们来,纷纷收势行礼,目光却忍不住瞟向苏云卿。
“那是铸剑坊。”陆景深指向一处黑瓦建筑,烟囱冒着青烟,“整叮当响,吵得很。”
“我想看看。”苏云卿说。
铸剑坊内热浪扑面,七八个赤膊匠人正在锻打铁坯,火星四溅,空气里弥漫着煤炭和铁锈的味道。见少主来,纷纷停手。
“继续。”陆景深摆手,引苏云卿至一角落,指着一排已成型的长剑,“这些是给江淮镖局订的。”
苏云卿细看剑身,见其上隐有流水纹路,不由赞叹:“这便是传说中的‘流水纹’?”
“你识得?”旁边一位老匠人惊讶抬头,脸上沾着煤灰。
“《天工开物》中有载:‘百炼钢折叠锻打,可得自然纹路’。只是书上所说,不及亲眼所见万一。”苏云卿语气诚恳。
老匠人脸上露出笑容,皱纹都舒展开来:“苏小姐是懂行的。”又看向陆景深,“少主,您上次让试的‘软钢包硬钢’法子,成了!做农具锄口,又硬又韧,不易卷刃。”
陆景深眼睛一亮:“拿来我看。”
苏云卿静静立在旁,看他们讨论淬火温度、钢材配比。那些专业术语她不全懂,却能看出陆景深眼中的光——那是她曾在杭州水车旁见过的、谈及理想时的光芒。
离开铸剑坊,往后山走去。林深径幽,渐闻水声。
“到了。”陆景深拨开一片藤蔓。
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瀑布从山崖泻下,落入深潭,水声轰鸣。潭边空地上,竟陈列着数个大小不一的水车、水闸模型,有些还在缓缓转动,水流顺着木槽流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我的‘秘密工坊’。”陆景深声音里带着些许赧然,像被人发现了藏宝的孩子,“小时候常来此处玩耍,后来就……在此试验各种想法。”
苏云卿走近细看。那些模型虽为木制,却结构精巧,齿轮咬合严密,水流带动下运转自如。其中一个多层水车,竟能将水提升三丈有余。
“这是为丘陵梯田设计的。”陆景深解释,“徽州多山,农户取水艰难。若用此车,可省七成人力。”
苏云卿伸手,轻轻触转动的叶片。水流清凉,带着山间的气息。
“真好。”她说。
只两个字,陆景深却觉心中某处被轻轻填满,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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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设在正厅旁的花厅,只三位长老与陆景深、苏云卿五人。
席间,二长老态度明显缓和,甚至主动问起锦云记经营之道。苏云卿一一作答,不卑不亢,说到织机改良时,眼里闪着光。
膳毕上茶时,大长老忽然道:“苏小姐今所言所行,老夫看在眼里。你与寻常闺阁女子,确然不同。”
苏云卿捧茶:“长老过誉。”
“非是过誉。”大长老缓缓道,“山庄弟子三百,产业十余处。景深是少主,未来需担起这副担子。他的妻子,不能只是内宅主母。”
这话说得直白,厅中一静。
陆景深皱眉欲言,苏云卿却在桌下轻轻按住他的手。她的手微凉,却稳。
“晚辈明白。”她抬眸,目光清亮,“陆家是江湖世家,亦是实业基。晚辈不才,于武学一道毫无建树,但于经营核算、民生经济,尚有几分心得。若蒙不弃,愿与景深携手,将青城山庄锻剑之精、水利之智,惠及更广。”
她说的是“携手”,不是“辅佐”。
三长老抚掌而笑:“好一个‘携手’!景深,你眼光不错。”
陆景深反手握紧苏云卿的手,唇角扬起,那笑容明亮得让烛火都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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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陆景深送苏云卿至客院。
月光如洗,洒在青石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今……多谢你。”他在月门下停步。
“谢什么?”苏云卿回首,月光映着她侧脸,柔和如画。
“谢你愿意来,谢你应对得宜,谢你……”他顿了顿,“谢你懂我。”
苏云卿微笑:“我不止懂你,还懂你的长老们。他们并非刁难,只是要确认——未来主母,能否担得起陆家门楣。”
陆景深一怔:“你竟想到这一层?”
“商贾之家,亦讲究传承。”苏云卿轻声道,“我父亲择婿,看的又何尝不是对方能否守住锦云记基业?天下父母长辈,心皆相同。”
月光洒在她侧脸,柔和而坚定。
陆景深心中涌动,终是上前一步,极轻地拥了她一下,旋即松开:“早些歇息。明,我带你去看那三处停滞的工程。”
“好。”
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云卿。”
“嗯?”
“今你在铸剑坊说‘真好’时,我在想……”他声音低沉,“能遇见你,真好。”
苏云卿立在月下,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廊角,许久,轻轻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里,温柔得像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