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设在知府后衙的芙蓉水阁里。正是初夏,苏云卿到的时候,阁子里已经坐了大半。琉璃盏映着烛火,光晕柔和,仕女的裙裾窸窣曳地,男宾们高谈阔论——是江南官商往来寻常的景象。
她今头发挽得简单,只簪一支珍珠步摇,并两朵新鲜的茉莉——是午后陆景深遣人送来的,说“夜里宴席闷,闻着清爽”。
她当时看着那两朵沾着水珠的花,笑了笑,此刻在席间坐定了,袖中那方丝帕包着的茉莉幽幽散着香气,倒真让心静了几分。
“苏小姐今来得迟。”
邻桌一位穿锦袍的公子转过身,是城里盐商陈家的二儿子,面皮白净,眼神却总带着三分打量。
苏云卿微微颔首:“陈公子见笑,铺子里有些琐事,耽搁了。”
“琐事?”斜对面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中年人接了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桌听见,“听闻苏小姐近来与徽州陆家走得近,可是在谈什么大买卖?”话里带着试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几道目光便投了过来。
苏云卿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才抬眼笑道:“李大人消息灵通。陆家青城山庄铸剑的手艺是出了名的,锦云记不过是想学学那份匠人的心——哪儿谈得上大买卖。”
答得四平八稳,还把话头抬到了“匠人精神”上。那李姓官员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转去同旁人说话了。
陆景深便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换了身靛蓝云纹直裰,玉冠束发,步履沉稳。那股江湖人的英气被这身文人打扮掩去三分,可眉目间的磊落,举手投足的从容,仍与满座的富商官员不太一样。
知府顾大人亲自起身:“景深贤侄到了!快,这边坐。”
满阁的目光霎时聚了过去。陆景深却先往苏云卿这桌望了一眼。两人视线在半空里轻轻一碰,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才转向顾知府:“世伯客气。”
他被引到主桌落座,恰与苏云卿斜对着,中间隔着一池曲水,烛光在水面上晃晃悠悠。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歌女抱着琵琶,靡靡之音绕在梁间。几个年轻公子已有了醉意,嗓门也高了起来。
“……要我说,苏州城眼下最时兴的,莫过于‘剑穗换绸缎’了!”一个穿绛紫袍子的青年举着酒杯起身,是苏州通判之子赵显,“诸位可知,那剑穗上的苏样绣工,啧啧,精妙得很,连京城都有人专程来求!”
旁边有人笑:“赵兄也买了?挂在何处?”
“买了三套!一套自用,两套送人。”赵显面有得色,目光忽然转向苏云卿这桌,声音又拔高了些,“说起来,这剑穗还是锦云记苏小姐的手笔。苏小姐一介女流,能把生意做到这个份上,着实……令人佩服。”
那“佩服”二字,拖得有些长,话里的意味便微妙起来。席间静了静。
苏云卿放下银箸,抬眼看向赵显。她脸上仍是平静的,袖中的手却轻轻拢了拢。
赵显见她看过来,更起了劲,晃着酒杯踱到两桌之间的空处:“苏小姐,赵某有一事想请教,不知可否?”
“赵公子请讲。”
“都说女子当以贞静为要,相夫教子为本。”赵显站定了,声音朗朗的,“苏小姐抛头露面、执掌偌大家业,虽成就斐然,可终究……有违妇道本分吧?将来嫁入谁家,难道还要带着账本绣花针不成?”
水阁里骤然一静。
乐伎的琵琶停了,侍女低头屏息。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了苏云卿。
顾知府皱了皱眉,似要开口圆场。陆景深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目光沉静地望着她,却没有动。
苏云卿缓缓站了起来,脸上甚至还带着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赵公子这话,云卿不敢苟同。”她声音清亮,不高,却字字清晰,“《周礼》有云:‘妇人各掌其职。’织纫缝补,本是妇职之一。云卿经营丝绸绣品,不过是将这份‘职’做得稍大些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诸人:“再者,锦云记年纳官税一万二千两,供养织工绣娘一千三百余人,连带染坊、蚕户、镖局,间接赖此业为生者不下五千户。敢问赵公子——这五千户人家的温饱生计,与‘妇道本分’相比,孰轻孰重?”
赵显张了张嘴,一时噎住。
苏云卿却不给他喘息的空儿,接着道:“至于嫁人带账本……”她轻轻一笑,那笑意里终于透出几分锐利,“云卿将来若嫁,嫁的必是知我、容我、敬我之人。若对方眼里只有‘妇道’二字,看不见这一万二千两税银、五千户生计——这样的人家,云卿也不敢高攀。”
一席话落,满座寂然。
几个原本面露轻慢的官员富商,此刻神色复杂。有人低头饮酒,有人暗自点头。那五千户生计的数字,太过实在,砸得人无话可说。
赵显脸色青白交加,兀自强撑:“苏小姐好口才!可女子终究……”
“赵贤弟。”
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打断了他。
陆景深不知何时已离了席,走到了苏云卿身侧。他并未看赵显,只朝顾知府及主桌众人拱手一礼:“晚辈失礼,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顾知府抬手:“贤侄但说无妨。”
陆景深转身,面向满阁宾客,他先看向苏云卿,目光相接的刹那,有极柔和的情绪。随即转向众人,朗声道:
“方才赵公子论及‘妇道’,陆某乃一介武夫,不懂这些大道理。只知一个浅显之理——人有才德,便当施展;有抱负,便当践行。这与是男是女,有何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苏小姐之才德抱负,在场诸位有目共睹。她以一己之力,维系五千户生计,年纳万两税银,惠及乡里,泽被民生。此等作为,莫说女子,便是许多男儿也望尘莫及。”
水阁里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凝在他身上。
陆景深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苏云卿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带着常年握剑铸器留下的薄茧,稳稳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苏云卿心尖一颤,却没有抽回。
“陆某不才,”他握紧她的手,举至身前,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知何为珍宝。今当众坦言——能得苏小姐青眼,许陆某追求之机,是我陆景深三生有幸。”
他转过头,深深望入苏云卿眼中:“他若蒙不弃,愿以余生相护,让她尽展才华,不负抱负。此言此心,天地可鉴,诸位为证。”
话音落下,长久的寂静。
然后,顾知府第一个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尽展才华,不负抱负’!景深贤侄,真豪杰也!”
席间顿时活络起来。赞叹声、恭贺声、议论声纷纷响起。赵显早已灰溜溜坐回原位,埋头饮酒。旁座几位夫人小姐也交头接耳,望向苏云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艳羡。
苏云卿耳中嗡嗡的,只觉得陆景深握着她的手滚烫,那温度一直传到心里去。她抬眸看他,他也正看着她,眼中映着烛光,也映着她的影子。窗外隐约传来夏虫鸣叫,更显得阁内这一方天地静谧而郑重。
宴席何时散的,她有些恍惚。
只记得顾知府又说了许多话,众人来敬酒,她以茶代酒应酬。陆景深始终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处,替她挡去不必要的酒,接过尴尬的话头。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偶尔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像是无声的抚慰,又像是默契的确认。
终于出了水阁,夜风一吹,苏云卿才觉脸上发烫。
“我送你回去。”陆景深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已吩咐小厮牵来了马,却未上车,只与她并肩沿着府衙后的青石巷慢慢走。
“方才……”苏云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必如此。”
“我情愿如此。”陆景深答得很快。他停了脚步,转身面对她。
“那些话,我憋了许久。”他低声道,目光灼灼的,“从杭州回来,从知道你是苏云卿开始,就想说。今不过借了个由头。”
苏云卿心跳如鼓:“你……不觉得我太过强势?不像寻常女子?”
陆景深忽然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笑,眉眼舒展开来,褪去所有冷峻,只剩一片澄澈的温柔。
“云卿,”他唤她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我要的是寻常女子,何必等到今?”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间那朵茉莉,动作珍重:“我要的,就是苏云卿。会算账目、会改织机、会为五千户生计据理力争的苏云卿。会绣茉莉、会藏心事、会在我手伤时掉眼泪的苏云卿。”
苏云卿眼眶倏地一热。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没有可是。”陆景深摇头,目光坚定,“你若担心将来,我再说一次——你想经营锦云记,我陪你;你想改良水利农具,我助你;你想住苏州,我便在苏州开分社;你想去天涯海角,我为你牵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苏云卿,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妻子’。我要的是一个并肩同行、生死可托的知己,一个让我敬重、让我心疼、让我想用一生去守护的伴侣。”
夜风拂过,茉莉香气幽幽散开,巷角不知谁家檐下的铁马叮咚一声,清脆悠长。
苏云卿望着他,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有坦诚,有期待,有不容错认的真挚。月光在他眼中碎成细小的光点,如同碎银洒在深潭。
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点头。
陆景深却像是得了全世界最珍贵的承诺,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他再次握住她的手,这次是双手合握,紧紧包裹。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灼人的温度,以及那微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颤抖。
“走吧,”他声音有些哑,“送你回家。”
两人继续前行,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偶尔路过未关的店铺门缝,漏出一线暖黄的光,照亮前方一小段石板路,随即又没入朦胧的月色里。
快到锦云记后门时,苏云卿忽然低声问:“你方才席上说的……都是真心的?”
“句句真心。”陆景深答,侧头看她,眼中笑意清浅,“不过有半句未说——”
“嗯?”
“我说‘能得你青眼是三生有幸’,”他靠近一步,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淡淡的酒意和清爽的皂角香气,“其实还想说,即便不得青眼,我也会等。等到你愿意看我那一天。”
苏云卿心头一震,抬头看他。
他却已退开,恢复了那副从容模样,只眼底的笑意泄露了情绪:“到了。早些歇息,明……我来找你?”
“……好。”
他目送她进门,直至那抹身影消失在影壁后,又静静立了片刻,才转身离开。马蹄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响起,嘚嘚远去,渐渐融进深沉的夜色里。
苏云卿背靠着关闭的门扉,听到门外马蹄声渐远。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跳得厉害,仿佛有一只雀儿在腔里扑腾。廊下值夜的婆子提灯过来,见她靠在门上,吓了一跳:“小姐?”
“没事。”苏云卿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夜里风凉,你也早些歇着罢。”
她缓步走回自己的小院袖中那两朵茉莉已被暖得散了形,香气却愈浓。她低头轻嗅,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说过的话:
“云卿,这世上最难寻的,不是爱你容颜、慕你才名的人。而是懂你抱负、护你锋芒、肯与你并肩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清辉一片,窗纱上竹影斑驳,随风轻轻摇曳。
她慢慢走到书案前,案上还摊开着未核完的账本,砚台里的墨迹已。她添了些水,慢慢研开,墨香氤氲开来。她提笔,在空白处轻轻写下一行小字:
“明月曾照彩云归。”
停笔,看着那行字,唇角不自觉扬起。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清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她吹熄了灯,只留一盏小小的烛台。
今夜月色真好。